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你个兔爷 ...
-
随后的两三年,岁月静好,无波无澜。
青源一直由悯慧静代为抚养。说来也怪,自从原来抚养青源的老嬷走后,王给他换了多少个伺候的,全都摆弄不了他,送到悯慧静这里一个月,两人便相处的十分融洽,若是究其缘由,也许是悯氏与青源都命运坎坷的缘故吧。
悯氏在抚养了青源的一年后,便封了诰命夫人,品级还要在金弘延之上,又因着青源这个少郡主乃是内定的世子,王的接班人,所以在金府上下,就连老太爷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这期间,还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金弘延因为常年在外做官的缘故,与妻儿聚少离多,难免寂寞难挨,外放才不到两三年的光景,悯氏便收到家丁的来信,说二少爷金弘延在外有了红颜知己,乃是一个风尘女子,眼下正打算购置外宅,金屋藏娇呢。
悯氏知道后大怒,借探望丈夫之名亲自去了金弘延任职的地方,关起门来将他好一顿臭骂,把金弘延的俸禄悉数收走,辇了那等着进门的女子,金弘延窝窝囊囊的连个屁也不敢放,愣是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当然,这些风言风语,也是下人们嚼舌头时捕风捉影传出来的。
按理说男人三妻四妾也属正常,就算是风尘女子,反正是赎回来做小,也动不了她悯二奶奶的位置,可悯姑娘却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偏就不松这个口,她没有把柄,治家有度,又是青源的养母,凭谁也奈何她不得。
金尚延在身体完全康复之后,便离开了金府,他用自己的私房钱和金尚书给他的补贴,在王宫附近购置了一处小宅,只有一屋一院,平时交给张铁打理。金尚延大部分时间是住在馨荣堂里的,所说的馨荣堂,自然是王为青源设立的学堂,而非原先郊外的那间茅草屋。金尚延住在这里,与王见面方便,教书方便,一举两得。
馨荣堂在成立之初,便受到了官宦子弟的追捧,一听说是和内定储君一起读书,各大家族都争相将小公子送进来,好歹和少郡主混个脸熟,将来看在同窗之谊的份儿上,也多一条出路。
说到青源,他这两年也是越发的出息了,在悯氏、金尚延、还有王三方的教导下......勉强长成了个正直勇敢的少年。王主要负责教导青源武功,虽然青源也有专属的习武师父,但王总是会定期检查他的功课,十分严厉。有次在校武场,王要和青源比试剑法,没想到却被青源大声质问,“你怎么大人欺负小孩?”
大人欺负小孩......大人欺负小孩......欺负小孩......
一旁的金尚延捧腹,王哭笑不得,小小年纪还真是人小鬼大。
转眼间,馨荣堂里的孩子们也到了十来岁的年纪,早熟一点的也开始渐通人事了。
一日在课堂上,金尚延正带着学生们念书,学堂里有个叫小虎的孩子总是精力不集中,东张张西望望,还撩拨别的同学,净说闲话。金尚延小声说了他几次,竟是不起作用。
这小虎来自一个武官世家,家中长辈虽然位高权重,肚子里却没什么墨水,为人处事豪放,说起话来也不拘小节。
金尚延见这孩子不听话,没办法,只得停下教学,严声说道,“小虎,你不要再闹了,再不好好听课,我要罚你站了。”
“不要你管!”小虎仰着脸,无所畏惧的说道。
金尚延吃了一惊,这孩子平日里不是这样,便走到小虎跟前,又道,“你怎么能跟老师这样说话?”
“什么老师!你不配当老师!我妈说了,你就是个兔二爷!”
金尚延听了这话,只觉得脑子里翁的一声,呆立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讲课,忘记了维持秩序,甚至忘记了应该说一句话应付过去。
课堂上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孩子们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只是片刻,便有窃窃私语传到金尚延的耳中——
“兔二爷是什么?”
“什么兔爷?是吹糖人吗?他怎么说老师是糖人?”
“什么糖人,我知道那是什么。”
不要说......
“快说快说。”
“兔二爷就是断袖的意思。”
不要说......
“断袖?袖子怎么还断了。”
“你不知道,断袖和兔二爷是一个意思,就是指男的和男的好上了。”
“啊?哪有男的和男的好的,就像夫妻俩那样?”
“对,就是那个意思。”
“那多恶心那,老师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我也听说过,说老师和青源的大大,就是当今圣上......”
“你胡说!!!”
一声清脆的怒斥将金尚延拉回现实,他看见青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小虎的面前,不由分说和他扭打起来。
小虎也是争强好胜的惯了的,哪里肯让着少郡主,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打作一团,谁也不肯吃一点点亏,都轮着拳头使足了力气要多打几下。
这一下课堂彻底乱了,孩子们悉数围了过来,吵吵嚷嚷的,看着一场好戏。
“打架了!打架了!”
“青源和小虎打起来了,快来看啊!”
“打!打!使劲儿加油!”
... ...
青源一边打,一边气得大骂,“不许你这么污蔑老师!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他气得狠了,小虎有些招架不住,一边防守,一边打回去,嚷道,“我没污蔑他!他就是那个!不信你自己去问他!我撒一个字的谎就随你姓!”
“我缺你这个儿子?!你亲爹是断袖,老师都不能是!就不是!”
“王青源,你仗势欺人!你少郡主有什么了不起!少郡主就可以颠倒黑白了?!”
两人互不相让,金尚延一直在拉架,可能力着实有限,毕竟两个孩子都长得很高,青源已经到他的胸口处,小虎比青源还要更高一点,他只能一边喊着别打了,一边半跪在地上,伸手试图把两人扒开。
不料青源混劲儿上来了,根本听不进金尚延说的什么,他打小虎的时候,胳膊向后一轮,胳膊肘猛地杵在金尚延的太阳穴上。
“啊”
金尚延挨了这一下子,顿时眼冒金星,坐到了地上。
“老师!”
“老师!青源!老师被你打啦!”
青源猛地停下来,小虎趁机又多打了他一拳,但他也马上停了下来,看到老师坐到了地上,捂着头,两个孩子都有些慌了。
青源凑到金尚延的身边,一边扶上他的胳膊,一边问道,“老师,你没事儿吧?”
小虎盯着金尚延不说话,虽然人不是他打的,但事情因他而起,此刻他心虚的不得了。
金尚延摇摇头,坐了一会儿之后,借着青源还有另外几个孩子的力站了起来。
“老师......”
“老师”
学生们似乎是忘记了刚刚争论的事情,此刻都有些担忧的看着金尚延。
金尚延松开学生扶着他的手,慢慢走到讲桌后面,似乎是不经意的,用手撑着桌面,努力做出泰然自若的样子。
“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说道。
学生们悉悉索索的落了坐,二十来个孩子全都直勾勾的望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可金尚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顶着满眼的金星,只觉得心中泛着酸楚,还有难以言明的委屈。他有些想哭,但更想做的是逃离这里,但理智尚在,最终,他既没有哭,也没有逃跑。
过了片刻,金尚延平复了情绪,他扫视了课堂一圈,他看见小虎低着头,看见青源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似乎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欲言又止。
他看到其他孩子的眼神,有懵懂的、有好奇的、有不解了的,但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答案。
“还剩一点时间,”金尚延说道,“今天我们先不往下讲了,大家自习吧,下堂课我要考试,不合格的打手板。”
既没有提前放学,也没有得到老师的解释,学生们都有些失望,但也都各自温着书,直到放学。
王下了早朝,听说了今天馨荣堂发生的事,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尚延?”
王进到学堂里的时候,学生们早已散尽,只有金尚延一人坐在讲桌后面。
讲桌上铺着本书,金尚延支着头,做出看书的样子,但王知道,他一定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尚延。”
“殿下?”金尚延抬起头,看到王关切的神情。
王走一到他的身边,便闻到他身上散出的苦药味,那是太医给他炼制的药丸,平时放在小瓶里随身揣着,只有不舒服的时候才会吃。
这几年金尚延的心脏不是很好,受凉了或是气到了,便会心慌心悸,听太医说是因为箭伤和窝心脚的缘故,坐下了病根,所以王也总是怕他太累,不肯让他忙碌。
“尚延...你,”王心疼的看着他,“传太医过来看看吧。”
“不用了。”金尚延的语气里透着疲惫,“老毛病,过了这股劲儿就好了。”
“好,那你别在这儿坐着了,我扶你进去躺会儿。”
“嗯。”
王扶着金尚延站了起来,这时王才注意到他头上肿起来一个大包,不用说王也知道,这定是青源那孩子打的了。
两人慢慢走到学堂后面的一间小屋,这里面除了有许多书之外,还有一张书桌,一张三尺宽的小床,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金尚延有时会住在这里,但因为学堂外面供奉着圣人画像,所以金尚延从不在这里和王寻欢作乐。他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却不想还是落了人口实。
王扶着金尚延坐到小床上,金尚延说道,“我想靠一会儿。”
王便将一个宣软的枕头立起来,让他倚在上面,又帮他把鞋子脱掉,把他的双腿扶上`床去。
王又给他盖上被子,转过身去脸盆架处,拧了一个毛巾,拿过来,敷到额头肿起的地方。
“您别举着了,我自己来吧。”金尚延接过毛巾,自己拿着按在额头上。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是有无尽的疲惫。
须臾,有宫人送来了跌打损伤的药,王细细的涂在金尚延额头上,一边图还一边埋怨道,“小虎这孩子,不像话,定是他父母撺掇的,犯了混。”
王涂完药后,就把药盒放在了一旁。
“殿下,”金尚延按住王的手,他拿下额头上的毛巾,看着王说道,“您答应我一件事。”
王也看着金尚延,他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这件事,您不要声张,也不要问责于谁,交给我来处理。”
“哼,我就知道你得这样。”
“殿下,求您了。”
“......”
“殿下。”
“那我让高内侍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他父母听,只是这样,你不会还反对吧。”
金尚延不做声。
王也握上金尚延的手,帮他揉着虎口,一边揉,还一边说道,“你平时就是太惯着他们了。”
“其实他们都是好孩子,小虎也是,是我不好。”
“这话说的,朕也被你拐带坏了不成?”王气呼呼的说完,又想到他身体不舒服,便急忙闭了嘴。
金尚延笑了笑,“这几日,劳烦殿下帮青源他们物色一个新老师吧。”
王听到这话却不意外,只寻思了一会儿,便说道,“也好,你也离了这里吧,省的再受这些窝囊气。”
金尚延只是惭愧的笑笑,没说什么。
受气倒是不怕,只是他这样的人,不配为人师。
他一个断袖,会教坏他们。
王说道,“你坐起来,我给你揉揉后背。”
“嗯。”
金尚延向前倾了倾身子,王坐到他的身后,将手掌放在他后心的位置,轻轻揉了起来。
王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按摩的力道也刚刚好,金尚延觉得舒服极了。
“等我好了,也给您按。”
“行,那我等着。”
揉了一会儿,金尚延向后仰了仰,靠在了王的身上,王也从后面抱住金尚延,两人依偎在一起,彼此温暖着,安慰着。
到了中午,两人草草的用了午膳,王下午还有政事要忙,中原改朝换代,高丽的前朝也跟着异常繁忙。王走后,金尚延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当天晚上回到了自己在宫外的住所,从这一天起,他再没有在馨荣堂留宿过。
赶到了晚上,夜色渐浓之时,金尚延正在自己的家中抄写着什么东西,却听见张铁在门外说道,“大少爷,二少奶奶来了。”
张铁是跟着金尚延一起离开金家的,他自己也是拖家带口的,金尚延也曾劝他留在金府,可张铁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铁了心要一直伺候他到老。平时金尚延总留在馨荣堂,张铁还不放心呢,这下好了,既是离了馨荣堂,那以后无论是在龙床上,还是在自家的土炕上,总归少不了照料他的人,他反倒觉得是件好事。
“是悯姑娘来了?”金尚延有些奇怪,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但忙说道,“快请进吧。”
悯慧静拎着一个食盒,进了屋,金尚延忙站起来迎接,“弟妹你怎么来了,快请坐。”
“我来看看大哥。”悯慧静笑的温婉。
悯慧静嫁到金家也有三四年了,虽说生了一儿一女,但她恢复的却很好,模样身段没怎么变,只是比作姑娘的时候沧桑了些。
张铁看了茶,悯慧静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见到桌上的东西,问道,“大哥还在备课吗?”
“啊,你说这个,”金尚延看了看自己誊抄的一张张纸,笑笑说道,“过几天要用的,也不急着今天弄完。”
“这样啊,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打扰你了。”
“怎么会。”
“大哥,我给你煲了鸡汤,炖了一下午,这才刚出锅,就趁热给你端来了。”悯慧静说着打开食盒,拿出一碗汤来,屋内顿时飘香四溢,“我知道你不爱吃油腻,我把上面的油都撇掉了。”
“弟妹费心了,多谢多谢。”金尚延端起碗来连喝了几口,只觉得唇齿留香,胃里也暖暖的,十分舒服。
“真好喝。”金尚延说道。
“那你多喝点,父亲那里还有,我多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金尚延说着将一碗汤喝个精光。
金尚延时常会回到金府,看望金尚书和二娘三娘,总归离得近,走动也方便。
“大哥,今天学堂的事青源都告诉我了。”
“啊......”一提到此,金尚延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
“青源觉得很对不起你,知道你今天回来之后,就吵着让我看看你怎么样,正巧我也惦记着大哥,也没管什么时辰,就过来了。”
“青源他受伤没有?”
“都是些皮外伤,擦了点药,没事的。”
“那就好。”
悯氏说道,“青源是个好孩子,一时有转不过弯的地方,大哥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怎么会呢,我不会真生气的。”
“那就好,青源他觉得对不住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慢慢就好了,要说对不住,其实也是我对不住他才是。”
“大哥,我......”
“嗯?怎么了?”
悯慧静说道,“我常常想,要是当初我嫁给大哥的话,会不会比现在幸福。”
“......”
金尚延心道,弟妹真乃女中豪杰,敢和殿下抢男人。
“弟妹,”
“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小时候大哥曾经救过我的命,如果我嫁给您,无论如何也能得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总是会比现在好的。与其这样天天防贼似的防着金弘延,倒不如当初就没有过门比较好。”
“慧静,如果你嫁给我,一定不会比现在更好。”金尚延斩钉截铁的说,“我给不了你任何幸福,哪怕和曾经的金弘延比起来,也比不过他分毫。”
悯慧静笑笑,“大哥真会宽慰人。”
“不,我没有宽慰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你真的嫁给我,现在也许恨不得杀了我才好,毕竟我只是个有悖人`伦的断袖,一辈子活的见不得光。”
“大哥......”悯慧静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的这么直白。
金尚延不理会悯氏的惊诧,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打理这个家很不容易,又为弘延生儿育女,还要照料青源,弘延他不在你身边,里里外外全是你在忙活,金家能娶到你这样贤惠能干的媳妇,是祖上积德,更是弘延的福气。”
悯氏低着头,不言语。
金尚延又道,“现在弘延他一个人在外做官,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难免会寂寞,一时犯了混,拈花惹草的,就像偷食的小猫小狗,弟妹也不必过于忧心。再过个一两年,等他任期满了,就调回来,也能守着你和孩子,一心一意的过日子了。”
“那倒是好了。”
“一定会的,弘延是我看着长大的,错不了。”
悯氏笑了笑,“大哥,我今天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你也有你的不易,大哥都懂。”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悯氏看夜色渐浓,便起身告辞。
=== ===
作者记:
下一章:我是兔爷
小虎:老师,我给你买了好多话本~~~什么样的都有~你别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