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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是花太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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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晴好。是朴胜基大喜的日子。
王与金尚延双双到场,王隐去身份,一身便装,和金尚延一起,混在往来宾客之间。
一大早刚把新娘子接过来的时候,高内侍以总管太监的身份宣读了圣旨——朴胜基恪尽职守,护驾有功,王特备厚礼,对其嘉奖。
也趁此机会,王也升了翰白的职,封他为健龙卫副队长。一是因为他除太安公卧底有功,二也是因为他是洪麟的旧部下,并不与朴胜基是一派,二人分兼要职,王才好权衡掌控。
金尚延因着之前连累朴胜基被罚俸半年,又赶上这次喜事,也包了个大红包,表达祝贺。
王与金尚延二人坐在酒席间,看着身着盛装的朴胜基与悯慧宁二人,在司仪的主持下行了大礼,结为夫妻,他二人也为之高兴。
高朋满座,亲友相随,酒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王不想因为自己在场,让健龙卫的儿郎们玩不痛快,待礼成之后,便拉着金尚延一起离了席。
“你也别回家了,和朕一起回宫。”王说道。
“做什么?”金尚延有些好奇。
“自然是有事。”王不由分说,拽起金尚延便上了马车。
马车碌碌前行,两人并排坐在车中,紧紧的挨在一起,倒显得车厢里十分宽敞。
王伸手扶上金尚延的膝盖,问他,“腿还疼吗?”
金尚延摇摇头,“不疼了。”
“拿上来,我给你揉揉。”
“这怎么好,还是不要了。”
王听他这么说,也没强求,只安静的坐着。
“殿下,我听说新人在洞房之夜都要点一对龙凤花烛,若是到了第二天早上,蜡烛双双燃尽,就预示这夫妻二人能够白头到老,若是有一只中途熄灭,便是不吉之兆。”
王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趣的。”
王笑了笑,说道,“你该不是想和朕也点一对花烛吧?”
金尚延的脸腾地红了,有些难看,他以为王是在挖苦他,又想到自己的身份怎配和君王做这种事情,登时觉得无比难堪,后悔说了刚刚的话。
金尚延忙道,“没有没有,我是说朴队长和悯姑娘,一定会长长久久。”
“那只是民间传说,当不得真,”王说的云淡风轻,“还点蜡烛玩火,那都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幼稚。”
“是。”
一时间,旅途又归于宁静,两人无事可做,王有些无趣,便说道,“不如你和朕对对子,朕想到一个绝好的上联。”
“好啊。”
“你听好,三个字:霜花店。”
金尚延不假思索,“馨荣堂。”
王笑道,“十分工整,正合我意。那朕再加上一字,探霜花店。”
“好对,办馨荣堂。”
王想起元宵之夜,金尚延披着月色,立在太液池边吹笛的样子,不由感慨,说道,“那朕再加,沐苍月探霜花店。”
“让我想想...”金尚延只是略加思索,这馨荣堂本是为了青源而办,是为了培养下一代君王所办,青年才俊如旭日东升,于是他说道,“迎朝阳办馨荣堂。”
“好,好得很。尚延,既然探霜花店的是你,办馨荣堂的是朕,那咱们换一种玩法,你接着加上联,朕对下联,如何?”
“没问题。”金尚延此刻也放松下来,他一气呵成,接着说道,“沐苍月探霜花店,一劝君王、二劝君王、三劝君王,千山万水共赴红绡帐。”
王不解,问他道,“怎么个三劝君王?”
金尚延答道,“一劝君王放过洪大人,二劝君王不杀三十七个朝臣,三劝君王当街诛杀太安公,此乃三劝君王。”
“这不对。”
“怎么不对?”
“你还劝过朕不杀猎户,秋闱的时候还劝过朕先走,这些都不算上?”
“臣知道,您本来也没有想要杀猎户,再说三劝只是虚数,殿下倒较起真来了。”
王欣然一笑,“那朕对什么好呢?”想了又想,才道,“一二三,朕就对天地人......红绡帐......红绡帐......红对绿,有了,你听——迎朝阳办馨荣堂,天上下雨、地上插秧、人世沧桑,今生何幸得此绿衣郎。”
金尚延听罢,刚刚褪去潮红的脸颊又再度泛起红晕,不过还未等他说话,王凑到他的耳边,弄得金尚延细细痒痒的,王轻声道,“还有一个横批——是花太香。”
说话间,马车驶进宫闱,王领着金尚延来到自己的寝殿,找出那张和洪麟骑马的画作。
“你在梦里见到的,是这幅画?”王问道。
“正是这一幅。”
“来人!拿个火盆进来。”
金尚延一惊,“您这是要干什么?”
不多会儿,小内侍将火盆拿来,王将好好的一幅画撕成碎片,投入盆中,火苗触到画绢,又窜得老高,不多会儿,便化成了灰烬。
“好好的一幅画,烧了可惜了。这可是您亲笔画的。”
“那你希望朕留着这幅画,日日守在身边?”
“......那还是烧了吧。”
“哈哈,你倒诚实。朕和你在画一幅。”
金尚延本来也有记日记的习惯,但和王在一起后,他直接把这习惯戒掉了,省的到时候再烧一本,倒比不写还干净。
王吩咐内侍拿来颜料和画绢,笔墨纸砚在一张低矮的梨花木小桌上摊开,五彩斑斓的颜料则放在另一张矮桌上,离金尚延较近。
王与金尚延二人盘着腿,临窗而坐,光线正好,连灯也不用掌。
“你给朕递颜料。”
“好。”
王提笔,思忖道,“画什么好呢......”
“不如也画骑马。”
“骑马......那就是秋闱那次了,就画你与朕同骑一匹马的样子,好不好?”
“好啊,可是两个人同骑一匹马,马会累吧?”
“你懂什么?朕的这匹马,是日行千里的良驹,是名副其实的汗血宝马,别说你我二人,就是驮上千斤重量也不在话下。”
“是是是,我明白啦。”
“既然是骑一匹马,便总有前后,是你在前还是朕在前呢?”
金尚延理所当然的说道,“当然是您在前,秋闱那天就是您在前,臣在后,就算是在画里,臣也愿意一直在守在您的身后。”
王笑道,“好,那就听你的。”
王拿起笔勾勒出画的轮廓,那是深秋时节的林间,树木萧索,落叶纷纷,画的中央是一匹奔腾的骏马,马上骑着一前一后的两人,从服饰上可以分辨出王在前,一个健龙卫模样的人在后。
王想要画健龙卫的衣服,便对金尚延说道,“紫色。”
金尚延看得入了神,听到王的吩咐,才想起来自己要拿颜料,他将蘸满颜料的笔拿过来,想要递到王的手中。
不想王伸出的手却没有拿到笔杆,指尖在细软的羊毫笔尖划过,颜料蹭到了手上,手指手背竟然全都弄脏了。
金尚延大惊,赶忙收回笔,可王下意识的向前一够,竟是连带着衣袖也弄的全都是颜料。
王轻轻啊了一声,但在他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料,下个瞬间,金尚延吓得忙收了笔,原地跪好,仿佛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责一般,他一边拿出手帕,小心翼翼的将王衣服上手上的颜料拂去,一边还念叨着,“殿下恕罪,臣一时失神,冒犯了您,臣有罪,殿下恕罪。”
金尚延下意识的做了这些后,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冒犯了王,还在他面前失态了,登时又羞又愧,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原地跪着,低着头,等候发落。
金尚延后悔不跌,一直以来在王面前小心翼翼营造出来的“打情骂俏”、“你我相称”,营造出来的那些虚假的、带着讨好般的“平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自己太没用了,这样的卑微的自己一定会被殿下嫌弃吧,以后如果再和殿下开玩笑,殿下也只会觉得自己像小丑一样吧,他再也不会再相信了。
王一愣,看着金尚延先是不知所措,后又归于沉默的样子,只觉得心被狠狠的剜了一下,原来在自己身边的他,一直这样如履薄冰。
王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擦手上衣上的颜料,他轻轻放下笔,只凝视着眼前的这张线稿。
仿佛是五脏庙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这些滋味化作一股巨大的孤独感,牢牢的将他抓住,拖进泥淖,拖进深渊,永不得翻身。
原来他自以为得到的平等相待,只不过是另一个人苦心经营出的幻象而已。生而为王,王此时此刻,毫不矫情的意识到,他今生今世都无法摆脱王位给他带来的孤独。
他以为他得到了一颗真心,事实上他也确实得到了尚延的真心,但这颗心却永远、永远,只能仰视他。
王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然后将眼前的那张线稿拿起来,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这下金尚延更加不知所措,因着他的缘故,王连那副画也厌弃了。
王将一张白绢重新铺在桌上,再度拿起勾线所用的画笔,一笔又一笔在纸上描画。
金尚延只是在一旁老老实实的跪着,低着头,不再看王和王笔下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王平和的说道,“紫色。”
金尚延忙将蘸了颜料的画笔递过去,这一次却是没再出错,稳稳当当的递到了他手中。
王画了一会儿之后,又要其他的颜色,金尚延便规规矩矩的递过去,同时将用过的笔稳稳当当的收回来。
一直到天色渐暗,小内侍过来掌上了灯,王的画才算全部完成。
“你过来,看一看。”
金尚延凑到矮桌边,王很自然的在他身边靠了靠,紧紧的挨着他。
借着灯光,金尚延细细的端详王的大作,只见白绢之上——
柳绿桃红,落英缤纷,一片春光明媚之景,画当中有一匹骏马肆意驰骋,马背上一前一后的坐着两人,后面的人身形略微高大,将前面有些单薄的人护在怀中,这高大的身影自然就是王自己了,而他怀中之人,便是眼前看画之人。画中的王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紧紧的扣着怀中之人的手,王的头微微向前倾着,脸颊好似蹭到了尚延的耳畔,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他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连心脏的位置都紧紧的挨在一起,王将这一瞬间的灵动定格在画中,仿佛这样他们便永远不会分开。
“怎么样?”王问道。
“......好看。”金尚延回答,“后面的是您,前面的是...我吗?”
“对,这一次朕在后面,朕会保护你。”
金尚延的脸又腾的红了,那热辣辣的红一直烧到了耳朵,连带着耳朵根子也烫过一般,要滴出血来。
王一伸手,将金尚延轻轻按在地上,正要亲昵,忽地外面来了小内侍,要问王传不传膳。
高内侍挡着,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内侍会意离开。
王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贴着金尚延的脸颊,在他的耳畔低语道,“你和朕之间永远都会隔着一些东西,”他轻轻抚上金尚延的头发,“今生今世都无法消解。”
金尚延的眼圈忽地红了。
“那就让它存在着吧,即使隔着这些,你依然会和朕在一起,是吗?”
“嗯。”
王温柔的拭去从尚延眼角滑落的泪水,“你是因为喜欢朕,所以才哭,是不是?”
“嗯......”金尚延用力点点头,却说不出别的什么,今天真是把一辈子的人都丢尽了。
王吻了吻金尚延的耳畔,又吻了吻他的鬓角,“以前朕做的不好,总是欺负你,对不起。”
这一下,更多的泪水从金尚延的眼中流出,他又摇了摇头,“殿下......”
为什么要哭,金尚延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模模糊糊的望着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他有一种无法触碰的错觉,此时此刻,连他的心也沉浸在自怜自艾的哀伤里。
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一生一世都无法消解......
王温柔的说道,“我们慢慢来,就算有隔阂也没关系,就算你惧怕朕也没关系,就算朕永远都无法与你平视也没关系。”
“嗯......”
“尚延,朕好喜欢你,朕爱你。”
“......”
“你爱朕吗?”
“... ...。我爱慕您。”
“这样就够了,只是这样,朕就满足了。”
王轻解衣带,徒留一地乱醉靡红。
... ... ... ...
“尚延,朕记得你上次说有想吃的东西,是什么?”
“是,霜花糕。”
“... ...”
“不然呢?您以为是什么?”
王将烛灯熄灭,屋内陷入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