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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欺人太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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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尚延在里面跪了三天三夜,王在外面陪了他三天三夜。
到了第三天下午,整整过去了三十七个时辰之后,金尚延跪在地上已经神思恍惚了。
他明明是睁着眼睛的,却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少爷,我接您回家了,少爷,是我啊,我是张铁啊。”
张铁怎么会在宫里,谁让他进来的。
金尚延寻思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王让金家的人过来接人的,张铁进到宫里的时候,王却躲了起来,美其名曰忙于政事。其实是他不想见到金府的那个管家,王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不想让金家的人知道自己也陪着尚延一起受罪,或许是因为心中那若有若无的愧疚。
又或许是因为——
他与这管家有过一面之缘,那天金弘延大婚,王微服出宫,来到金府门前,对那管家说,自己是大少爷的朋友。之后,王便来到了那间名为馨荣堂的小屋,看到烂醉的金尚延,那是他们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接触。
可有他这么做朋友的吗?把人害成这样。
那管家若是认出了他,他以后还怎么当尚延的朋友呢。
金尚延意识处在游离状态,明明看到的人是张铁,心里却仍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错把哪个小太监想象成了他。
“时间到了吗?”金尚延问道。
“到了到了,咱们这就回家,啊~”张铁背起大少爷,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王宫。
金尚延趴在张铁背上,才知道真的可以回家了,心底一下子放松下来,才敢昏睡过去。
回到了金府,金尚延被放在自己的床上,崔太医便过来查看。
卷起裤子一看,张铁差点没哭出来,两条腿上,从膝盖到小腿,硬是跪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紫黑一片,触目惊心。
人的膝盖不仅结构复杂,还特别脆弱,这三天,大殿内虽有地龙烧着,腿还不至于废掉,但病根是肯定落下了,若是治得好了,走路看不出大毛病,已属万幸。但赶上阴天下雨的时候,也定然会疼痛难熬,要是碰了凉水,恐怕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来,疼将起来,睡觉也是不能够的。
金府众人忙作一团,二娘三娘也齐上阵,连同丫鬟小厮一起,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备饭的备饭,崔太医也忙着给金尚延施针通经络,如此忙了大半日,转眼天色已晚,金尚延也只是迷迷糊糊的被灌了两口参汤,便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夜里,此时金府上下已然都歇下了,金尚延才醒了过来,定了会儿神,知道刚刚的一切不是梦,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张铁连忙过来伺候,“大少爷,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张铁伺候金尚延在床上洗漱收拾一番,又吩咐廊下值勤的小厮热了稀粥,好歹哄着他吃了些,才又躺回床上。
金尚延自醒了后神色恹恹,现在又愣愣的看着床帐子,一言不发。
“大少爷?”张铁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要不您再睡会儿?”
突然一大颗眼泪流了下来,顺着金尚延的眼角流到了床上,打湿了枕头。
“您这是怎么了?您心里头有什么不痛快的,您拿我出出气。”
金尚延忙那手捂住眼睛,但更多的泪水流了下来,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滑落,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殿下......”金尚延长长的呼吸一次,才好说道,“殿下他,革了我的官职,还......还......夺了我的功名,我费了那么多的功夫,现在却什么也不是了。”
张铁听罢长舒一口气,他当什么事儿呢!
金尚延又说道,“以后......要想见上一面,也不成了。”
说到伤心处,泪珠更是噼噼啪啪的往下落,只强忍着不肯哭出来,怕惊扰了家人。
“少爷,您别难过了,”张铁完全无法体会大少爷的伤感,他甚至十分替他开心,说道,“大少爷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啊!您就非得在那一棵老歪脖子树上吊死啊!啊?您傻不傻~傻不傻!依我看,这是个天大的好事儿,什么破官儿,咱还不稀罕要呢!”张铁骂骂咧咧的,倒是收不住话了,“您看看您,怎么说咱也是个探花,留在宫里封个七品芝麻官就很委屈了,可自从当了这个主簿以后,我的天~官儿不大,事儿到不少。这罪造的呦~我都替上头那位臊得慌!今天去了趟大牢,回来病一场,明天进个宫,被罚跪三天,后天这祖宗不定想出什么花花肠子折腾您呢。不当官儿更好~您也不差他那点俸禄,后半辈子就是收租子咱也是衣食无忧。当个官本来是为他卖命,倒像是欠他八百吊钱一样。什么玩意儿~气死我了!”
张铁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金尚延宽慰不少,但放不下终归是放不下。
其实金尚延知道,这几天,王也不好过。
从这一天起,他便在家休养,金尚书对儿子的事并未刨根问底,也没有再逼迫他。
金尚延的腿伤的严重,因此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
直到小半个月后,时间已经到了腊月里,各家各户都开始采办年货,金府上下也忙碌了起来。
今年是二少爷金弘延放外做官的第一年,因着是刚到任,又是新人,难免要多做些让步,所以并不打算回家过年。但悯氏和她的双胞胎儿女又填补了二少爷不在的空白,金家依旧一派热闹,其乐融融。
不想这日一早,金尚书尚未下朝,一群官差便闯到金府,各个穿戴整齐,提着腰刀,为首的两个还抄着铁锁子,直嚷嚷着要抓人。
张铁并未去采买年货,而是留下来照顾金尚延,一见官差这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
“官爷,你们这是来做什么呀?这是金府,是吏部尚书金大人的府邸,您是不是走错了呀?”
那官差倒也算客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板一眼的说道,“劳管家带个路,我们是来拿朝廷要犯金尚延的。”
张铁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大喝一声,“你们要拿我家大公子?!凭什么!!!我家老爷马上就会回来,岂容你们放肆!”
官差丝毫不让,“我们是奉了王上的旨意,没工夫跟你扯闲篇,为什么拿你家大公子,我们没法说,但金大人知道,等金大人下了朝,到了家,你们也自然会知道。管家你看,是你给我们带路,还是我们自己搜?”
“官爷,官爷~”一提到王上那个活祖宗,张铁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哀求道,“我家大公子受了很严重的风寒,腿上还有伤,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您通融通融,通融通融,嘿嘿。您先别急着抓人,好容易来一趟,先进屋喝口热茶,我身上没带现钱,但马上就去给您包二百两银子,您看看......”
按理说二百两绝不是少数,但官差丝毫不为所动,把手一摆,说道,“您的钱您自己收好吧,我们弟兄若是这个钱也敢收,只怕有命收没命花。开搜!”
“什么事这样吵闹?”金尚延走了出来,强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勉强立在石阶上问道。
“大少爷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您快回屋歇着。”
“金公子,奉王上圣旨,跟我们走一趟吧。”官差说罢,走上前去,没等金尚延反应过来,哗楞一声,抄起铁链子将他锁住。
金尚延的脸色有些难看,身上的伤病也不容他多做挣扎,只问道,“我犯了什么罪,殿下要锁了我去?”
“金公子,您也别难为我们,到了刑部大牢,自会有您的分辨。”说罢又有两人过来一左一右架着金尚延往外走。
此时,金家上上下下都挤到院子里,两个小娘没有主意,哭作一团,悯氏和奶妈护着一双儿女,眼巴巴的看着,丫头小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无一人敢做声。张铁千恩万谢的要塞银子,直追到门外,却连一个子儿也没送出去,退而求其次,想递件衣服,也被驳了回来。
一队官差,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金尚延押入囚车,带离金府,送进大牢。
个中原因,还要从今早的朝会上说起。
早朝之上,王一如既往听政,刑部尚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有要事启奏。
王许他奏报,刑部尚书道,“昨夜臣收到地方加急奏报,在边境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首,略加搜查,却在这人身上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臣不敢隐瞒,便火速禀报殿下。”
王道,“别卖关子,什么东西,带来了吗?”
“回殿下,是一封信,臣知道这封信恐污了殿下视听,但此事事关重大,臣万不敢隐瞒。”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绢手帕,递到高公公手中,在呈递给王。
王展开手帕,只见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他读《馨荣堂日记》不知多少遍,还有金尚延进士及第的卷子,平日里手抄的文书也悉数看过,对于尚延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只看一眼,便知道是出自他手。
手帕上这样写到——
[叩请大元皇帝陛下万寿金安
高丽王欲剪除力保青源公子之忠臣,
臣已略施计谋,将众大臣尽数解救,
请吾皇放心,
臣定倾尽所能,为青源公子铲平阻碍,
为大元尽忠,为陛下尽忠,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金尚延敬上]
手帕的一个角上,还有金尚书家的家徽。
王阅罢,死死的攥着手帕,竟被气的笑了出来,他沉声道,“这可真是太过分了。金爱卿。”
金尚书不知是何事,听到王的呼唤,便从列队里站了出来,“殿下。”
王把手帕递给高公公,“去让他认一认,这帕子是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高公公把手帕递给金尚书,金尚书只略扫了几眼,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吓得跪倒在地,哀求道,“这......求殿下明察,这断断不会是犬子所为,他一定是被谁栽赃陷害了!殿下!我家世代忠臣,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金尚书看到信的内容,心里关于尚延被罚跪的前因后果才猜出个大概,想不到尚延一片苦心,却反被人利用,蒙冤至此。
“你慌什么,”王不紧不慢道,“朕只是问你,这手帕是不是你们家的东西,你如实回答就好,也不用有所顾及。”
金尚书怎么可能不顾及!
他将手帕捧在手里,好像拿着个火炭,不住发抖,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说道,“这手帕的样子都差不多,臣也看不出来。”
王问道,“那上面不是有家徽么,你只说这家徽是不是你们家的?”
“这...这...”
王有些不耐烦,“到底是不是?”
“......是。可金家的家徽谁都可以仿制,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想要陷害我尚延,绣上个家徽就可以说是他的东西。”
“那你再看看,这字迹是不是他的?”
金尚书装模作样的看了眼,“殿下,臣老眼昏花,看不太清。”
王笑了一下,让高公公将帕子拿了回来,并下旨道,“此事非同小可,先将金尚延收押刑部大牢,等候审问。”
金尚书又苦苦哀求,可王依旧不为所动。
自此,王意兴阑珊,朝会进行了没多久,便匆匆结束。
回到尚书房后,王单独召见了朴胜基。
王对朴胜基道,“先王后治丧的时候,用过好些白绢,朕记得那是纳贡给元朝后收到的还礼,是中原苏杭织造,质地上乘,非我高丽可比。你去一趟内务府,把剩下的白绢拿一些过来,朕要比对一下。”
“是。”
“还有,朕记得青源手中有一块金尚延给他的手帕,天天宝贝似的揣着,你去把那个手帕也拿过来一起比对。”
“是,臣遵旨。”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火速去刑部传朕的口谕,让他们不要为难金尚延,若是人瘦了,病了,朕绝不轻饶。”
“是。”
不多一会儿,朴胜基将白绢和手帕都呈到王的面前,王将三块布料进行细细比对,然后又让朴胜基进行比对。
“看出什么了吗?”王问道。
朴胜基研究了半天,说道,“回殿下,依臣所见,这封密信的布料与青源公子的手帕完全一致。而先王后治丧的白绢,细软柔滑,确非这两块手帕可比。”
看来青源身边的人也留不得了。
王猛一拍桌子,一腔的怒火到现在才得以宣泄,“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朴胜基低着头,琢磨着措辞,他小心翼翼说道,“殿下息怒,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认为,此事若认定是金公子所为,还为时尚早。”
王冷着一张脸,问道,“你怎么看?”
“臣不敢为金公子求情,但若说金公子通元叛国,臣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别看他平时老实巴交的,其实背地里心眼多着呢。”
“是,臣见识浅薄。”
“这么说,你不认为是他干的?”
“是,臣不相信金公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毕竟秋闱时他曾为殿下奋不顾身过。”
朴胜基指的是金尚延为王挡箭一事。
“难得你为一个人求情,还刚刚被他拖累罚俸半年,看来这金尚延的人缘还真不错。”王舒了口气说道,“这摆明了根本就不可能是他干的!这个狡猾的太`安公!他先是想借朕之手除去朝中众臣,让朝廷大乱,他好有机可乘!没想到被尚延挽回。一计不成,又施一计,陷害尚延。更可气的是,还做得这样天衣无缝,无论是字迹、家徽、还是白绢的材质,都让朕无从推翻!”
“这么说殿下也认为金公子是冤枉的?”
“他冤枉大了!”王将那封密信揉成一团,“朕无需佐以证据,也知道他是清白的。但朕必须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也只好将计就计,把他先收在刑部大牢里,保他安全,再做计议。”
朴胜基称是,“殿下圣明。殿下,臣还有一事奏报。”
“说。”
“翰白有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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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开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