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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山万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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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和金尚延再次回到大殿内，宴会虽是一片歌舞生平的景象，但众人心中无不好奇，窥探的兴奋之情如同一股股暗流，在众人心底涌动。
王回到座位上，面无表情，金尚延则在王座下规规矩矩的跪好，略低着头，一言不发。
突然间，金尚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自己离王座这样近，会不会太煞风景了？刚刚那样顶撞殿下，此刻他一定还在气头上，而自己却这般不识好歹，非要在他眼前跪着，这不是在点他的眼，故意气他么。况且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介布衣，有什么资格跪在殿下的身边，狐假虎威一般，没的让他恶心。
于是乎轻手轻脚的站起身，像个隐身人一般直退到大殿尽头，跪到了最后一排桌子的后面，不在王的旁边碍眼，这下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王一直黑着一张脸，直到金尚延再度跪好之后，突然换上一副晴朗的样子，说道，“来！众爱卿！干杯！”
众人本来鸦雀无声，但听到王这样说道，轰的一声又开始附和，高举酒杯，尽情畅饮，谁也没有再多看金尚延一眼，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王脸上挂着笑容，说道，“今天，把你们请到这里，不为别的，你们是六部的栋梁之才，政绩突出！于朕有功！于社稷有功！你们......辛苦了！朕要在年前，单独地、好好地、犒劳你们！干！”王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紧接着又说，“金尚延，他竟然敢搅了朕的宴会，还扫了众位爱卿的兴，真是胆大包天！朕罚他跪三天三夜，给你们出出气！”
赵大人带头举杯道，“殿下圣明~有些个公子哥眼高于顶，心里眼里哪还有长辈，哪还有君王，早该整治整治~老臣祝殿下早得龙种，万寿无疆~”
“赵爱卿三朝元老，朕还要多多倚重你。那朕也祝你官运亨通，长命百岁！”
君臣二人其乐融融，一饮而尽。
王在宴会上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和叛徒们喝完，又把朴胜基拉过来接着喝，反正朴胜基也不用杀人了，干脆让他陪酒。
王身边的几个内监一直伺候着，若是换做平常，定会劝慰几句，让王爱惜龙体，少饮为妙，但今天知道王的行动，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怕一个不留神，触了王的逆鳞，再丢了小命。
直到宴会散去，王喝得酩酊大醉，竟无一人劝阻。
另一边，金尚延在重新跪好后，才发现自己跪错了地方，这里离门很近，小北风嗖嗖的往里灌，吹得他脊梁骨直打颤，于是心中万分后悔，早知如此，不如刚刚赖在前面，抱殿下大腿就好。但既然是自己选的路，跪也得跪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金尚延就已经觉得腿酸脚麻，腰上似有千斤重压着，让他难以挺直身子，不过这也都还能忍受，毕竟从小到大，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到现在也二十来年了，还是能习惯的，但时间一长，总有些吃不消。赶到了宴会结束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上的骨头像要从肉里剥离一般，青砖地面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直要把他的骨头都拉下去，让他浑身上下都疼痛难忍，再加上地面冰冷，返上来的凉气也把他冻透了。
金尚延在心中感慨不已，这才刚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以后的几天可有得受了，殿下刚说还不让晕倒，这可真是......唉。
三十七个时辰，折算成天就是三天零一个时辰，还有零有整的。
金尚延自我安慰道，要不是为了阻止殿下变成一条脱了缰绳的野狗，他才懒得理那三十七头烂蒜。
其实他心里明白，殿下对他到底是不忍的，不然他金尚延有多大的面子，跪几天就能挽回这些条人命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只是今天他擅闯宫闱，欺君罔上，若殿下不惩戒，便难以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这些他都懂。从此以后，就算他想要欺君，也办不到了，殿下夺了他的官职和功名，再往后，恐怕连见上一面都难比登天了。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王已经喝的不省人事，由高公公和一个小内监连搀带扶的回到寝殿，众大臣也都醉了大半，见王离去，意兴阑珊，晃晃悠悠、三两成群的离开大殿。
赵大人打着晃，往外走，好巧不巧偏往金尚延身边蹭，到了眼前抬腿狠踢下去，正好踢到尚延的膝盖上，金尚延吃痛，但仍忍着不出声，赵大人却一个趔趄，做出要摔倒的模样，仿佛才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一般，说道，“哎呦，是金公子呐，老夫没看着你跪这儿，你说这殿里头地方这么大，你怎么专往道当间跪呢。”
胡说，金尚延想，自己明明没有挡道，可随即又苦笑，这赵老头要是真的知道自己缘何跪在此处，怕是要吓得尿裤子吧。
“赵大人，您相信现世报吗？”金尚延玩世不恭的问。
赵老头迟疑了一下，“信啊，怎么不信，你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金尚延笑笑，“对，您说得太对了，我有我的，您也有您的，夜路走多了，总能撞着一两个鬼，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两句话说的赵老头心里极不舒服，占不着金老头的便宜，怎么连他儿子也这样牙尖嘴利，好在一旁的下属急忙劝解，把他扶走。
大殿里恢复了宁静，也恢复了寒冷，金尚延跪在地上，除了忍受之外，别无他法。
王回到寝宫后，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因心中有难平之事，睡得并不安稳，脑海中闪过纷乱繁杂的碎片，好像在演皮影戏一般，让他不得安宁。
恍恍惚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睁开了眼睛，酒也醒了大半，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脚步也轻飘飘的，悠悠逛逛的，来到了白天举行宴会的大殿外，他在门外，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他向前走去，看见金尚延跪在地上，他穿的单薄，似乎是十分冷的样子，不住的往手上呵着气，就连他消瘦的身子，也不住的发抖。
他很冷吗？
王感到很奇怪，冬天的夜晚本应很冷，大殿里更是空旷寒凉，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他踱步到金尚延的面前，也屈膝跪下，这样的姿势，让他正好可以和尚延面对着面。
金尚延仿佛是刚刚注意到王的存在，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望着他。
“尚延，你冷吗？”王问道。
金尚延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
王一伸手，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件斗篷，将它披在金尚延的身上。
“好些了吗？”他问道。
金尚延又点了点头，眼中噙着笑意。
王问道，“我给你捂捂手好不好？”
金尚延轻轻的说了一个字，“嗯......”
王将他宽大的手掌覆了上去，他把金尚延的双手紧紧的攥在自己的手中。
奇怪，尚延的手是冷还是热，他一点儿感觉不出来。
金尚延却问道，“您的手怎么比我还凉？”
“是么？”王一头雾水，“我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金尚延笑笑，“那您就这样捂着吧，我很喜欢。”
王也跟着笑了笑，“你喜欢就好。”他想起白天的事，只觉得心里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里泛着屡屡酸楚，他用责怪的语气对金尚延说道，“你真傻，为了救那样的人，遭这份罪，真是不值得。”
这时，王才注意到金尚延望向自己的目光，竟是那般清澈，清澈而温暖。王感到无比羞愧，他这样浑身上下沾满血污的人，如何配得上这样美丽的眼睛呢。
“殿下，他们不值得，但您值得。”
话音刚落，王猛的睁开双眼，原来是场梦。
王醉意未消，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站在校武场上，低头看了一下，手中还握着剑。他又抬头向前看去，面前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身影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王看着眼前的人，心头忽地燃起无明业火，一股股恨意破浪一般奔涌而出，他不清楚这恨从何而来，也不清楚它因何而起，只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无所遁形，他作为王的威严、还有他手中所握着的权柄，也变得不值一提。他拿起剑，纵身一跃，向人影砍去。
不想那人手中也握着一柄剑！
王使出全力，用力一挥，而那人的动作十分笨拙，生硬的搪了一下，只听得仓啷一声，剑被击落，王大为得意，紧接着又是一刺，宝剑贯穿那人肝肠，王心中的恨意在那一瞬间得以平复。
“殿下，把剑放下吧。”
王听闻此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仿佛炸开一般，与此同时，他也终于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身体被刺穿的金尚延慢慢跪了下去，好多血从他的口中鼻中流了出来，他绝望的望着王，伸出手似乎是在求助，却说不出话来。
“尚延！”
怎么会这样！王扑上去要扶住金尚延，却扑了个空，猛地坐起身，却发现原来又是一场梦。
这一下，王彻底醒了，睡意全无。王环顾四周，看到床帐外点着一盏如豆的小灯，外面又漆黑一片，现在应该已是深夜。
他唤了一声，“来人。”
高内侍在外面搭话，“殿下，有何吩咐？”
高内侍平日里很少值夜岗，他年纪大了，王也体恤他，今晚却是这样随叫随到。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殿下，是子时刚过。”
王披了件大氅，屏退了一干随从，只和老内侍两人走到外面。
一出了寝殿的大门，冷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王只觉得脸颊被吹的微微发疼，心更是一下子悬了起来，这样冷的天气，可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他怎么样了？”王似乎是不经意的问道。
“回殿下，奴才刚着人去看了，还跪在大殿里。”
“走，去看看。”
王在前面走，高内侍在后面提着灯，两人来到大殿外。下弦月的光辉冷冷的照在王的身上，也照在老内侍的身上。
只站在门外，王就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咳嗽声，那声音让他十分不安。
“殿下，您要进去吗？”高内侍问了一声。
王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推开门，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也没有动，像是怕见到什么似的，终究没能把门打开。
推门进去，看到正在煎熬中的尚延，自己就可以拯救他吗？一切就会变好吗？
赦免他？王权要怎样维护？对百官要怎样解释？
继续罚他？他这样的身子骨，只怕撑不到明早，就会熬不下去......
眼前的这扇木门，似有千斤重，隔着他和他，如同隔着千山，隔着万水，隔着难填的欲壑，隔着肮脏的名利喧嚣，隔着纷纷扰扰的滚滚红尘。
金尚延还在咳，每咳一声，就像有人拿榔头敲打一下王的内心，王觉得自己被折磨得快要疯了。
“我该怎么办。”
王既是在问高内侍，又像是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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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记：下一章：殿下开恩。
金老头：殿下您留他一条命，臣打不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