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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劝殿下 ...

  •   金尚延策马飞奔,到了大街上又要小心翼翼的避让行人,好在现在是隆冬时节,又不到采买年货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也没耽误多少时间。

      到了宫门外,金尚延翻身下马,一路颠簸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和马都呵着白气,金尚延牵着马,走上前,方才注意到两名健龙卫儿郎守在那里,平日里值勤的侍卫全都不见了踪影。

      一个健龙卫认出了金尚延,见他急匆匆的走过来,连忙将人拦住,说道,“金大人,王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您请回吧。”

      金尚延心急如焚,若是硬闯,他必不是这两人的对手,若是闹出了声响,引来更多人,自己反被扣住,就更见不到殿下了。

      心思一转,有了个对策,虽然这对策有些不要脸,但非常时期,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殿下召我入宫,您二位没收到消息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露出狐疑的神色,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

      “不对啊,”金尚延故作震惊,“殿下说,让我今天巳时以前务必到宫中相聚,有很重要的事,殿下还说,去晚了,就看不着了。这可怎么是好......”

      健龙卫将信将疑,问道,“殿下说是什么事?”

      “殿下说,他要处置通元的叛徒,要让我亲眼见证。”

      这下健龙卫倒有了七分相信,但事关重大,王命在先,不得放任何人入宫,他们不敢违抗,可若是王没有召见金公子,金公子又怎么会知道王欲做何事?

      金尚延见话奏了效,赶忙撤热打铁,又道,“这两天伺候殿下太频繁,身子骨都快散了,好容易休息一天,早上竟然起晚了,就把和殿下的约定忘在了脑后,我现在已经来迟,要是再见不到殿下,殿下怪罪起来,也连累您二位不是?”

      “这......”健龙卫听到这样的话,惊讶之余,更多恐惧,这金公子怎么能把这样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金尚延浑不在意面前二人的脸色,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殿下是在枕边跟我说的这话,想是殿下日理万机,床上的话,下了床就忘了,也忘了告诉你们队长,但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千真万确!”

      “金公子,不是我们不让您进,只是您进去了我们没法跟队长交代。”

      “唉~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就这~”金尚延一脸自信,“我亲自跟你们队长说,你们队长现在在哪儿?”

      “这我们可不能说。”

      “一定是在宴会外面值勤吧,这么重要的事,肯定要由他亲自上阵,殿下才能放心。再晚可就赶不上好戏了,我去了。”

      “金公子?!”一个健龙卫还欲阻拦。

      金尚延已然踏入宫门,回头双手扶上胸口,做出个令人恶寒的姿势,柔着声音道,“殿下要等急了。”言罢还抛了个媚眼,瞬间把两人吓得不敢造次。

      金尚延见这两人被自己唬住,便头也不回的向大殿方向跑去。

      他本以为殿下一时在气头上,会演一出杯酒释兵权的戏码,摆个鸿门宴,把这些官员革职查办,若是这样还好,但他也要规劝殿下不要在太`安公在位时做,容易打草惊蛇。

      但以他对殿下的了解,若是这活祖宗气极了,很可能直接往酒水里掺点蒙汗药,把这些叛徒们都撂倒,再押送至刑部大牢,严刑拷打——想到此处,金尚延都觉得汗毛倒竖,恐怖非常。

      最最最最糟糕的情况,那就是殿下直接给这些人下了鹤`顶`红,就地正法。这样的念头在金尚延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无法想象那样可怖的画面,因为这已经触及了他想象力的天花板。

      然而——

      让他万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距离大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看到了朴队长带着一干健龙卫,将大殿团团围住,他们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手持利刃,高度警觉,各个都是随时准备陷阵杀敌的骁勇。

      “都记住自己要处决的人了吗?”朴胜基声音不大,但外面的人却听得清楚。

      此时大殿内歌舞升平,不断有靡靡乐声和叛徒们的敬酒声传出,看来他们对自己的处境还完全没有察觉。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砍杀?竟然是砍杀!顶破了金尚延想象力的天花板!

      我滴个天老爷啊!

      这可真是......金尚延此刻已经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殿下竟然要在宫里大开杀戒!

      这怕是一场梦吧。

      金尚延尚未有时间狠狠掐自己一下,以分辨梦境和现实,朴胜基已经发现了他。

      朴胜基低声喝到,“金大人,你怎么进来的?”

      金尚延累的气喘吁吁,口中呵着白气,摆摆手,“略施小计,不足挂齿。”

      仓的一声,朴胜基利刃出鞘,抵住金尚延的心口,“金大人,公事公办,在下只得奉命行事。”

      金尚延吓得赶紧后退几步,看来在宫门口那套说辞是不管用了。

      王就在大殿内,金尚延咬咬牙,把心一横,高声喊道,“殿下!是我!我是金尚延!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求求殿下开恩!见我一面!!!”

      话音一落,殿内的谈笑声,敬酒声霎时不可闻,但殿门依旧紧闭。

      金尚延双膝跪下,口中的声音却抬高了许多,他继续喊道,“殿下开门!罪臣金尚延有要事求见!求殿下开恩,见我一面!”

      紧接着,奏乐声止,殿内一片安静,殿门仍没有敞开。

      殿外的健龙卫们面面相觑,连朴队长也面露难色。

      金尚延叩首,第三次喊道,“罪臣金尚延求见!求殿下开恩,见我一面!”

      这次话音刚落,殿门开了一个小缝,高公公从里面出来,低声说道,“金大人,殿下让您进去。”

      金尚延进到殿内,一股热气和酒气铺面而来,他一路向前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大殿中央,然后一撩衣襟,跪了下来。

      跪下的金尚延一言不发,只是抬着头,看着端坐在高位的王,目光炯炯,虽不言语,但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意图已十分明显——殿下不可。

      王俯视着金尚延,手中还拿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端在手中,如同握着个烫手的山芋。

      整个宴会场安静极了,落针可闻,大臣们谁也不敢说话,连咳嗽声都会被嫌弃,众人不知金家大公子这是何意,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一场好戏。

      过了好一会儿,王才沉声说道,“金尚延跟朕来,其余人继续宴会。”

      王带金尚延离了大殿,宴会场上立刻又传来了丝竹之声、还有爆炸般的议论之声。

      金尚延被带进了一间休息室,两人进去之后,金尚延立即乖乖跪好,王的脸上这才显露出阴狠的神色,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殿下......”

      王知道,金尚延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大概都知道了,其实这件事他本就没有想对他隐瞒,叛徒一除,满朝文武也总会知道,不过是杀鸡儆猴而已,聪明如金尚延,只要得知被邀请人的名单,必然能够猜到其中玄机。

      而那些被邀请的人,当初签字的时候也是分了几次才签完,除了太`安公以外,没几人知道全部人名,又加上宴会上忙碌的宫女太监众多,人声嘈杂,因此,谁也没有发现异常。

      只不过,王没有想到,他竟然敢硬闯。

      金尚延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好言劝道,“求殿下听我一言。”

      王不语。

      “殿下,臣读三国志,官渡一战,曹公以少胜多,后发现通敌信件,却并未处置任何人,而是将所有信件悉数烧毁,既往不咎,是以收买人心,殿下心胸广阔,若也能效仿曹公宽宏大量,必能获得朝中文武百官信任,致使朝廷上下团结一心,共同御外。”

      王淡淡的笑了笑,问道,“在你眼里,朕连一个‘挟天子令诸侯’的窃国大盗也比不上,是么?”

      金尚延叩首,以头抵地,无比卑微。

      “金尚延,那么依照你的意思,像是杨主簿那般,肆意揣度圣意,又妄加评论的臣子,朕该如何处置?要推出去斩了吗?”

      杨修在曹公帐下任主簿一职,因参与立储之争,洞悉圣意,被曹公忌惮,最终死于刀下。

      金尚延保持着卑微的姿势,说道,“臣死罪。”

      王不去搭他的话,提高了声音,又问道,“金尚延,朕问你,依照高丽律法,通敌窃国者,该当何罪?”

      “是......斩立决。”金尚延硬着头皮回答。

      “你知道就好,那朕诛杀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有何不可?!比起曹公‘宁叫我负人,休叫人负我[1]’来,朕还差的远了!”

      王的心中竟觉得委屈,别人不理解他也就算了,这么久以来,他本就孤身一人,可他的尚延竟然也不体谅他。嘴上说着要做忠臣,却行妇人之仁,迂腐至极!糊涂至极!若是换成从前的洪麟,此刻已经助他剿杀叛贼了,还用他在这里瞎耽误功夫!可恼可怒!

      王紧接着又说道,“打从中原改朝换代以来,我高丽没有一年不被欺压,年年征粮征钱,这也就罢了,这几年愈发过分,要宫女,要内侍,连我高丽儿郎也不放过,说得好听,叫先锋,什么叫先锋?就是拿朕的兵当炮灰!高丽沦为了元朝的附属国,朕也处处要看他们脸色行事,朕忍辱负重,可他们在做什么呢?!为了换取荣华富贵,忙着向元帝摇尾乞怜!朕不杀他们,如何对得起我高丽子民?如何对得起在前线卖命的战士!”

      “殿下,”金尚延丝毫不让,“臣体谅您的苦衷,臣也从未不让您诛杀叛徒,只是不能这样杀。”

      “朕看你是糊涂了吧?一会儿说既往不咎,一会儿又说没不让杀,今天,你就是说破了天,他们也必须死。你留在这儿好好反省一下。”

      王说罢就往外走,哪知金尚延一把抓住王的衣襟,厉声说道,“殿下,在宫闱之内大开杀戒,您是疯了吗?”

      王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登时怒不可遏,反抓住金尚延的手,把他甩了出去,“金尚延,你是反了吗?敢和朕这样讲话!”

      金尚延被掀翻在地,趴倒在地上,狼狈至极,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起身跪好,道,“求殿下听我一言,罪臣死而无憾!”

      王面目狰狞,一言不发。

      金尚延快速捋了一下思路,道,“若是一人两人,也就罢了,可这是三十七人,还都是五品以上大员,是朝廷的重臣,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各部的大权,都城内外的许多重要事宜,都在他们的监管之下正常运行,若一下子将其全部诛杀,满朝文武必会人心惶惶,各个只求自保,谁还能将心思用在政事上?而空出的官位,一时之间恐怕也难以有合适的补位人选。就算勉强找到了,到时候新补上来的官不了解个中细节,很容易形成运转不畅的局面,是想,王权与臣权失衡,所有的负担到头来还是会落在您的身上,到时候即使精明强干如您,也会捉襟见肘的。”

      王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金尚延说的确有道理。

      “殿下,您气不过,臣也替您气不过,这些人迟早要处置,您这么长时间都忍下来了,别差这么一会儿,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如先将他们安抚住,另一边分三路并行。”金尚延说完看着王的神色。

      “... ...快说。”

      “第一路,铲除太`安公,逼他露出马脚。第二路,暗中在朝中物色合适的人选,接替这三十七人的职务,平稳过渡,保证六部之间运作顺畅。第三路,其实也是臣最初提到的,求殿下以宽宏仁厚为念,得饶人处且饶人,不为别的,也为给您自己挣个好名声。殿下,其实臣说了这么多,归结起来,也不过两点——刑不上大夫,法不责众人。”

      王听到此处,气已经消了四五分,但被这么多人背叛,还是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无论如何,他也在心中有了打算,让宴会顺利结束,避免打草惊蛇。

      正在此时,高公公来报,说朴队长求见。

      “他又来干什么?”

      “说是跟您请罪。”

      “请罪?”

      “对,”老内侍弯着腰,低声说道,“朴队长说是他治下不严,才把金公子放进来的。”

      “尚延不是朕让他进来的吗?”王恍然大悟,“金尚延!你是怎么进到宫里来的?”

      金尚延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作何回答。

      “宫门外都有健龙卫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倒是有本事!”

      “......”

      “怎么?刚刚不是还能言善辩吗?”王对高公公说道,“让朴胜基进来。”

      朴胜基领着刚刚把守宫门的健龙卫进到屋内,把门的健龙卫磕磕巴巴的把刚才金尚延闯宫门的壮举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朴胜基也并非有意要害金尚延,只是这个责任他和健龙卫们都担不起,回头王想起来了,他们弟兄吃不了兜着走。

      金尚延越听头越低,听到最后自觉后半生都没脸见人了。

      朴胜基为自己和守门的健龙卫请罪,可王根本没有心情搭理他们,他把朴胜基二人赶出去之后,站起身俯视着金尚延。

      “好,好得很!”王被气笑了,刚刚好容易平息的四五分怒气,又窜上来七八分,“枕头风,床`榻之言,亏你想得出来。”

      “... ...”

      “你恃宠而骄!欺君罔上!无法无天!罪无可恕!朕却不知道,这世上,竟是人人都可以欺辱朕!”

      “臣死罪。”

      “金尚延,从今天起,朕将你革去官职,褫夺功名,降为布衣,永不得为朝廷录用!”

      “......殿下圣明。”

      “高内侍!去把朕的宝剑拿两把过来!”

      高公公亲自捧着两把御剑,王自己拿起一把,对金尚延说道,“你不是想救这三十七人吗?朕给你支个招,现在就去校武场,只要你能接朕三招,朕就都放了他们,接不了,就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臣......小人一招也接不了。”

      金尚延伸手抓住王手中的那把剑,似乎是有意的,又似乎是漫不经心,他碰到了王的手指。

      “殿下,挥舞利刃之人,也会被利刃所伤[2],您消消气,把剑放下吧。您把刀柄交给律法,何须弄脏您的双手呢。”

      金尚延眼中有泪光闪烁,王见此心中一颤。

      金尚延又道,“小人自知对不起殿下,殿下无论怎么惩治小人,小人都罪有应得,只求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尚延......

      王坐回到椅子上,但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剑柄。他只觉得疲惫至极,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可若不施以惩戒,以后还如何驭下!他的苦衷,又有几人能懂?

      “金尚延,你不是要替这三十七个人求情吗?”王沉声说道,“每个人算作一个时辰,一共三十七个时辰,你去大殿跪着吧,跪足了,朕便既往不咎,若是中途挺不住,反悔了,或是晕死过去,便休怪朕无情。”

      金尚延知道,若较起真来,他们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说道,“君无戏言,小人多谢殿下恩典,小人愿意去跪。只是......”

      “你要是嫌丢人,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朕的应你不在宫中杀人,但他们早晚得死。”

      “不不,小人的意思是,这人有三急......”

      王嗤的笑了,“给你个出恭的时间。”

      金尚延长舒一口气,连忙叩首道,“小人多谢殿下。”

      注:

      [1]曹操名言:宁叫我负人,休叫人负我,为《三国志》版本,这篇文发生在高丽王朝,此时《三国演义》尚未成书,因此并不写作《三国演义》中的“宁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2]挥舞利刃之人,也会被利刃所伤。原句出自《圣经·新约》,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在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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