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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有女花季(二) ...

  •   ㈠
      “娘,阿牛还不想嫁。”安花迹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凳上,垂着头恹恹的。
      安秦氏放下手里把玩的伞面图画,伸出细细的食指戳着她的额头,轻声斥道:“说什么胡话!我看今城那孩子就不错。”
      “哪里不错了?他就知道欺负我……”安花迹闻言立马抬头嚷嚷起来,却被安秦氏一个眼刀子飞过来住了嘴,安分地继续正襟危坐。
      安秦氏瞧她这样,不由得语气软了下来,轻叹一声幽幽道:“叫你小牛你还真得了你爹那大牛的脾性。阿娘又不是不知你不喜欢他,可如今你也没有心仪的男子,你要是再大些就真嫁不出去了。你嫁不出去我和你爹也乐得养你一辈子,可别人如何看?安家莫非要把家业传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纵今后你如何有才华能把安家打点的如何好,可是你终究只是一介女流。”她抬手摸摸安花迹的头,“娘现在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一辈子。”
      安花迹抿抿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阿娘说的她都晓得,只是……她实在不想为了这种事委屈自己。
      安花迹觉得自己这种想法着实好笑,什么叫作“这种事”?她一定是和石头他们打闹惯了连自己是女子都忘记了。她问自己,如果不想为了这种事委屈自己,那么她还会为什么委屈自己呢?
      安花迹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地问:“我若是找到心仪的人了呢?”
      “哦?”安秦氏有些讶异,柔声道,“那自然是好的,不过也得给爹娘瞧瞧才是。”她捏捏安花迹的脸,笑道:“阿牛这么问,莫非瞧上哪家的郎了?林今城那小子可得伤心了。”
      “阿娘别乱猜,我才没瞧上谁呢!”闻言安花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连忙接过话头。早已洗净的白皙小脸上莫明腾起两团红晕,安秦氏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好了别说了,快来帮娘瞧瞧,这个花样如何?”她的眼里藏着一丝担忧,随即沉没在瞳孔深处。

      ㈡
      安花迹其实很懂事,自从被迫和石头他们混在一起后,她性格是古怪了些,但好在终于不再招人厌了。
      得了空,她常常会帮铺里卖伞。说来惭愧,作为一界大师的女儿,她愣是一点儿制伞的技艺也未曾学到。阿爹以前常说她是玩儿得忘乎所以了,那生气的模样总叫她百口莫辩。她是真的没有天分啊!
      阿爹的技艺未学到,幸好继承了阿娘的本领,免去落得一事无成的“美名”。安花迹从小就对伞的样式有极大的兴趣,以后的十五年里也深得阿娘真传,什么样的花样配什么样的伞,张口便是,头头是道。不过可惜的是,这真传也只是一半儿,让她口头来说倒不成问题,若要让她亲手画一幅,那可真的是为难她了。
      阿爹每每瞧见她对伞品头论足都会斥她:“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纸老虎!”
      不过所幸嘴皮子功夫耍得好,来铺里买伞的客人大都挺喜欢这个舌灿如莲的小丫头,因而伞卖得很好,连阿娘都点着她的额说,阿牛真是店里的吉祥物呢。

      吉祥物也有吉祥物的麻烦,那是把她当作吉祥物的人们也无可奈何的。
      几日前,阴雨正撩拨着锦西镇,而石头也撩拨着安花迹的耐心。
      又被摔一跤,石头又一次“英雄救美”。安花迹狠狠推开石头递过来的手,爬起来拔腿就跑,也懒得管没了伞那雨淋在身上会不会得风寒。
      石头见她这般也不恼,拾起落在一边的伞就追了过去,边追边喊:“花鸡你的伞!”
      安花迹心里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回头就冲他吼了一句:“我不要了!”随即脚根一转,就蹿进了曲曲折折的巷子里。
      虽说是躲了进去,可躲石头躲得多了,石头也就摸透了她的习惯。果不其然,安花迹总能听见身后不远处他的声音——花鸡!花鸡!花鸡!
      安花迹咬牙暗恨:每次听见这个绰号,她都想站在他面前揍他一拳,大声告诉他,她的小名是阿牛,阿娘叫她阿牛,阿爹也叫她牛儿,连木香平日里都叫她小姐,全镇里就他们那拨小屁孩什么花鸡花鸡的叫,他们简直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可安花迹知道自己不能,也做不到,于是只好忍气吞声了。
      哼……惹不起难道我还躲不起么?
      可是这次离家实在太远,躲也躲不成了,安花迹更是恼到了极点!她脑一热,心一横,便冲着北山那边跑去。
      石头这般有恃无恐,便是因为她从不出镇,这回她倒要瞧瞧,他还能不能追上!
      安花迹冷哼一声,脚步不停,向山上拼命奔去。
      渐渐的,石头的叫喊声变弱了,安花迹心下一喜,改道向东走,找到大路回家。
      她虽脑热了却也不傻,忖着依石头那个石头脑袋,除了八年前陷害自己实在是踩了狗屎运——外加自己那会儿确实太蠢——他肯定以为她不敢走土匪遍地的大路,就会在小路上布满盯哨的人。
      安花迹只得憋着笑意,默默替盯哨的小孩儿们在心中道一句辛苦了。她幸灾乐祸地跑向大路,心想若遇见土匪留下买路财也没什么大不了,正好她怀里还有不少攒起来的小费呢,花钱买个耳根清净倒也不亏吧。

      安花迹瞅着眼前这人儿,颇有些纠结。
      按阿爹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四书五经来说,不能见死不救的……吧?可是也没见得这人伤哪儿了啊?除了脸色稍嫌苍白了些,就和睡着了没甚区别。难道是已经死了?
      安花迹这样想着,就下意识伸手戳了戳那人被发丝遮挡的脸,流氓一般在心里赞叹一番触感的美好之后,才发觉自己又做了件“不拘小节”的事儿。
      她苦这一张脸收回手,羞恼下就欲离开此地。
      谁知刚收回去的手就被人死死抓住!安花迹一惊,看着覆上来的手指,苍白且骨节泛青,不由瑟瑟地想这该不会是僵尸吧,她不会这么倒霉吧!但紧接着她就改掉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因为紧紧捏着她手腕处的掌心传来了微热的温度。她皱着眉,有些吃痛,这人用了极大的力气,似想要把她的手折断般。
      她在惊惧下终于回过神来,气呼呼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却因眼前的显露出的容颜的怔住了。
      这张脸……

      ㈢
      那是三年前。
      曾有客人对阿爹感叹,他们一家真是绝配,一人做伞一人绘伞,更有一人来卖伞。安花迹路过阿爹书房窗边时一不小心听了去,便对这人心生好奇,不免伸出头小心瞄了眼,一眼就看见一名气度雍华的男子,背对着她,面对着阿爹,而阿爹虽寒着一张脸,微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那时的安花迹早知,阿爹是个口非心是的主,嘴上老骂她不争气,其实心里骄傲着呢!于是她不禁对那名男子更加好奇起来——谁能让阿爹露出这种只有对阿娘和她的怪异的神色?正当她细细打量间,就听见阿爹的一声怒喝:“牛犊子果真是不怕虎了!”安花迹脖子一缩,一时间竟忘了阿爹曾教导的何谓走为上策,就那么直挺挺地僵在了那里。
      “让您见笑了,小女督教不严……”阿爹摇头,低声苦笑。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对阿爹笑道:“你也不必这般,依我看,令千金倒是生动有趣得紧,比京城里的小姐们有颜色的多。”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安花迹先是没出息地被眼前昙花一现的美人儿给晃花了眼,然后猛然回了神:听见被人夸的确实是欣喜,但用她长了十二年的脑瓜子仔细一想,就觉得这人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阿爹这回铁定又要生她的气了!她惨兮兮地想,这美人难道就是所谓的“蛇蝎美人”么?
      “牛儿还不赶紧快回去!”果然,阿爹马着脸,冷冷地向她下了道逐客令。
      安花迹憋屈地缩回了脖子,蛇蝎美人的形象从此深深的刻入了她尚还稚嫩的脑海。

      ㈤
      如今面对着这张与蛇蝎美人有六分相似的脸,安花迹不由得怔住了。
      她空荡荡的脑瓜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她和这张脸,真的好生有缘。

      ㈥
      自言名唤“薛涉”的男人醒来时,矇眬间看见的正是一脸呆愣的安花迹。
      “薛蝶?你的名字……真别致。”安花迹在知道他的名字后是这样评价的。
      薛涉置若罔闻,撑着背后的树干勉强站了起来。他看着安花迹,缓缓道:“姑娘,请问你可知锦西镇怎么走?”
      “我就住在那里。你找谁啊?”安花迹眼珠子一转,瞧他一副羸弱的模样,便如是说。她心里算盘打得巴拉巴拉响:万一石头追上来了,她可不想带着个拖油瓶呢。
      只见那人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道:“在下前来寻找安康。”
      安康?那不正是她阿爹吗?安花迹挑眉,有些出乎意料,细细一想,三年前的蛇蝎美人也是来找阿爹的吧?便又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的了。
      就在她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薛涉似乎从她变幻莫测的脸上瞧出了她的犹豫,又开口了:“姑娘可知他家在何处?”他直直地看着她,语气有些微的不稳。
      “安康是我爹的名字。”安花迹觉得他瞧起来还挺正派的,况且还有三年前的事作保,她决定还是实话实说,“走大路,一直向南就能进镇了。我们家在镇的最南边,墙上爬满了忍冬,”像怕他不知道似的,又添了一句,“唉呀其实就是金银花。嗯……那边的人家只有我们家才种了金银花。”
      “姑娘倒是直言不讳,就不怕我是坏人?”薛涉静静听她说完,却笑着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若我和你爹是仇人,父债子偿,就不怕我把你杀了?”
      安花迹正等着一大堆答谢的客套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随口道:“不会,三年前我——”
      “——花鸡我可算找着你了,你的……”远处突然插/入的兴奋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安花迹的话。那声音由远到近,嗓门不是一般的大,说着的话不是一般的烦人!不用多说,自然是石头。
      “伞……”石头的声音喊到这个字时陡然弱了下来。这时他已看见了两人。他飞快地跑过来,警惕地打量了薛涉几眼,低声向她问道,语速颇快:“他是谁?你俩认识?”
      安花迹来不及恐慌,只觉得别扭。一是因为要说的话被生生打断了,二是因为石头这种行为,明摆了是把她归入了他的阵营,瞧这酸味儿扑鼻的哟,怪像把妻子和奸夫捉奸在床的丈夫……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啊!安花迹脸上有点儿发烧,更为自己想到的弄得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安花迹偷偷瞥了眼薛涉,本以为他多少会有点无措,哪知那苍白的男人闻言,却冲她温良一笑:“不替我介绍一下么?”
      这话说的……安花迹抖了抖,心想我和你什么关系要还替你介绍石头,不知道自己去问啊,这不是故意给她使绊子么,这不,石头那儿的酸味儿更重了!
      于是她赶紧正色,和他俩撇开关系:“这我是刚捡到的流浪汉,自称薛蝶。这个是锦西镇镇长的孙子,林今城,外号石头。”
      “薛蝶?”石头听到“捡到的流浪汉”后浑身舒爽,再听这名字便一愣,不客气地嘲笑道,“好女气的名字!”
      薛涉轻叹一声,无奈道:“此涉非彼蝶。丘迟《与陈伯之书》有云:朱鲔涉血于友于。在下名‘涉’,正是这个‘涉血’的‘涉’。”
      “什么意思?”石头有些呆,问。安花迹自问在阿爹那儿学得也不算少,这下居然被难住了,不禁好奇心大作,本也想问,奈何开口晚了,也只好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薛涉勾起唇角,血色尽失的薄唇轻启:“这个字写作跋涉的涉,用在涉血的话,意思是杀人。”他看着两人,温和有礼。
      “……”两人默了——还真没见过用这么别致的字来取名的人!
      “我就说长成这样的肯定不是好人嘛!”石头憋了半天只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回过神来,安花迹已经不想搭理这厮了,劈手夺过石头手里的伞,扭头就对薛涉说:“薛公子,我把这把伞卖给你,你能替我杀了他吗?”太丢人了!刚刚她居然和他有一样的疑问一样的沉默!好想装作不认识这家伙……
      “带你走可以,杀人的话,恐怕不够呢。”薛涉垂下眼睑,淡淡笑道。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好,那带我走。”

      薛涉在巷口放下脸红得像胭脂的人儿,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安花迹红着脸,抿着唇,由他拉着,尽量慢地朝家里走去。
      沉默蔓延。
      啊怎么这么热……安花迹用手呼呼地扇着风,微烫的脸颊的感觉异常敏感,尤其是——刚才贴着某人胸膛的地方。
      要疯了要疯了!安花迹按捺住扇自己耳光的冲动。瞧你这点儿出息啊!不就是被抱了会儿吗?安花迹狠狠地唾弃自己。
      这边安花迹还在胡思乱想着,那边薛涉却主动开了口:“想不到安小姐这般体谅人。”
      “哦……”安花迹身子一僵,本想说你身上有伤体谅你应该的嘛,然而她却扯着面皮只硬邦邦地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不负众望,再次冷场。
      安花迹有些局促,看着尚还遥远的家门,鼓起勇气决定把冰冻的气氛活络活络:“那个……”你打哪儿来?啊呸如此低劣的搭讪手段。你来找我爹干什么?到家不就知道了。你怎么受伤的?这么关心也太不矜持了啊!
      “何事?”薛涉自然不知道她在纠结些什么,见她欲言又止不由问道。
      “没事!”一个“没”字贴着“事”字那微扬的音调就跟了上来。
      一路再无话。

      ㈦
      薛涉在这里就留了一天,便不见了人影。
      安花迹又一身泥巴回来时听闻此事,心里莫名失落又莫名庆幸。
      唔,这种反应……按阿娘的话来说,大概是……瞧上他了?!
      开、开什么玩笑!
      安花迹深深地惶恐了。
      于是几天后,当安秦氏问起时,安花迹立马脑海里晃过某张美人脸,都不带恍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有女花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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