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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江南游意(一) ...

  •   ㈠
      岁月这东西,你不走,它也得走。石头和安花迹的事,一拖再拖,到了安某人行了笄礼之后,镇上的人们终于忍不住闲言碎语起来。此时已是阳和十一年,锦西镇在五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安花迹已虚岁二十,木香早已于阳和八年出嫁,麻雀变凤凰,成为当今平江王的最宠爱的侧妃。
      到聘礼来下到府上时,那会儿花迹才知道,这平江王她早已见过,正是薛涉——准确的说,是伍绪淳。
      安花迹心里怪不是滋味儿。
      这么不是滋味儿着,安花迹便一直未嫁,一提到骗她的伍某人,更是立马嗤之以鼻,乡亲们瞧了都直叹气:完了完了,安丫头这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啊,好好一姑娘,怎的就被这越来越古怪的性格给毁了呢?

      且说木香这一嫁,对锦西镇来说的确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对安家来说,那简直是飞来横祸。
      安家本是与世无争,归隐田园,可这一嫁闹得不得不重出江湖。毕竟木香嫁过去后还没有立正妃,可以说她这个最受宠的侧妃才是王府的女主人,女主人风光是风光,可来历却不怎么好听。
      有心人暗中调查这凭空冒出来的侧妃,顺藤摸瓜就查到了安家,再深入查查,就得知当年救了皇上命的大功臣竟是这名不见经传的安康。
      虽说安康徒儿家那位那读书郎朝廷上人缘是好,可这些年来爬得太高,所谓高处不胜寒,自然有小人嫉妒。也不知走的是哪条道,让那些小人得知了这个消息,遂联名上书,句句痛斥他们一家忘恩负义,且犯下欺君大罪,更是大肆褒奖了安康一番,将安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该来的总会来,横竖都会有探子查到当年之事,安家干脆就自个儿站了出来。
      归隐田园的美梦做了十一年,终于一朝梦醒。
      安花迹记得,那段时间里,爹娘脸上可谓是愁云惨淡。

      阳和十一年,安府。
      安花迹及笄已四月有余,换而言之,当这掌家的,也近三月了。
      那之前并无任何预兆,阿爹便唤她去,一个能砸死人的馅饼就这么落在了她手里,怪沉的。而阿娘不知被阿爹吹了些什么枕边风,竟也默许了,要知道她一向是不愿自家女儿接手生意的。
      不过这些安花迹都不想知道,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石头才会放过她。
      如今她支着下巴,纤长的食指敲着石桌,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着林家送来的聘礼,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要说这林家的聘礼,算上这次也送来过三次了,前两次都被她委婉含蓄的借口给推脱掉,本以为要点面子的都不会再继续下去,没想到石头那个石头到现在还是穷追不舍。
      她直起腰板,无力地揉揉额角。
      她就不明白了,这林今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执念。瞧瞧她,如今不是早忘了什么伍绪淳么。
      安花迹慢悠悠地起身,随手招来一个路过的丫鬟,将早已写好的说辞交到她手里,往林家一指,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那意思不言而喻。
      那丫鬟见怪不怪,低声应了下来,转身离去。
      “再怎么说也得演演戏啊……”她目送丫鬟离去的背影喃喃,罢了又轻笑着低声自语:“那就去一趟江南好了,正好谈一笔,也避避风头罢。”毕竟她只是一介女流,如今安家风头正盛时将家业交给了她,不尽早做出点成绩着实难办。
      江南……安花迹想着这两个字,脑海里渐渐回想起那曲紫竹调。
      很想去江南看看啊。那个母亲调子的世界,那个原本的南下终点。

      ㈡
      安花迹离开锦西时只带了足够的盘缠,一辆马车,以及一个随行的大丫鬟,唤作碧儿。
      挑行李时,碧儿多嘴说自己的老家恰巧就在那边,安花迹本想自个儿上路,但忖着找个能认路的也好,又瞅着她一脸渴望,便点点头,捎上了她。

      懒散地坐在舒服的马车内,安花迹看着窗外倒退的熟悉风景,有些出神。
      直到出了山,再也看不见熟悉的物事,她轻唤了一声:“碧儿。”
      “奴婢在。”车外的碧儿答道,声音温婉动人。
      “我小睡一会儿,等到了歇脚的地儿记得叫醒我。”她阖上眼,唇角难抑地微微上扬。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啊。
      安花迹现在的心情,怎一个好字了得。

      ㈢
      正是春暖花开、小雨淅淅的时节,宽阔的江面上涟漪不断,一波一波晃荡着上方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湿寒中,隐隐约约看见一芥小舟,从远远的黛色山峦里驶出,不知去往何方。
      “船家,到梧水城吗?”喊话的女子一袭青衣,撑着把精巧的伞站在泥泞的岸边,伞檐低垂着,遮住了样貌,温婉的声音就从油纸伞面下透出。
      也不知船家在干什么,兴许是没听见,那青衣女子张望着,隔了好半会儿才听他才答道:“顺路!”边听他喊着边就能看着船影折了个弯,缓缓驶向岸边。
      小雨扣在伞面上,原本单调的声音渐渐繁杂起来。雨渐渐大了。
      青衣女子轻盈地走过泥泞的岸边,从雾里的马车里牵出另一名执伞的女子。只听那女子向更深的雾里低声道:“回去吧,在客栈等我们。”话音落了,马儿嘶鸣的声音响起,车轮在泥地里碾过的辘辘声远去。见马车远了,青衣女子才小心地扶着她来到岸边。
      是时船家已到了,长长的竹竿插在水里,披蓑戴笠。帽檐下的眼睛清澈。那船家对两名女子笑道:“是两位姑娘啊。快些上来吧,里面还有位公子。”
      青衣女子闻言愣了一愣,问向那名女子:“小姐,这……”
      那名女子却摇摇头,含笑道:“不妨。怎么,碧儿,你还怕小姐我保护不了你吗?”语毕便自顾自地跨上了船,回过身来,把手伸出。
      唤作“碧儿”的青衣女子轻叹一声,将手搭上。那名女子一使力,两人便都安稳的踏在了船上。船家乐呵呵地问道:“这是碧儿姑娘,不知这位姑娘芳名?”
      那女子转过头去,冲他嫣然一笑,眉眼里全是淡淡的欢喜:“安花迹。”
      “小姐,这不便对外人说吧。”而碧儿闻言却皱起了秀气的眉,附在她耳边这样说着,有些不赞同,“只有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这名号传出去,给那些个人听了去,恐怕……”
      安花迹伸手掩住她喋喋不休的嘴,有些无奈道:“碧儿,你管这么多,我会以为还在家里呢。你家小姐出门本就是为了放松心情,懂吗?”
      “可是……”碧儿依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碧儿你就那么确定会传出去?”安花迹蹙眉,语气不大高兴,问,“眼下话都出口也无法收回了,又能如何?”
      “……”碧儿不答,但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安花迹也不言,抿直了的唇标明了它的主人的心情,现在并不大好。
      “两位姑娘莫去想那么多,我不会说出去的。”被晾在一边的船家虽听不见二女的言语,她们之间的不愉快却是看在眼里,明白这问题根本,于是他憨厚地笑了笑,赶紧解了这尴尬的气氛,“里面那位公子也是江湖闲人,不会多嘴。”
      安花迹闻言叹了叹气:“听到了吧,你就放下心,行吗?下次我不说便是。”说完便朝船家微微一颔首,自顾自弯腰掀开帘子,进了船舱。

      碧儿看着安花迹的背影,踌躇一会儿,抬脚就欲跟上。
      那船家却急忙唤住了她:“碧儿姑娘,你还是等会儿进去吧,我看安姑娘还气着呢,等她消消气再说吧。”他清澈的眸里满是关怀。
      碧儿犹豫一番,终还是止住了步伐,向船家笑道:“你这船家还挺热心,瞧你也不像什么坏人。只不过……”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将目光移向那帘背影,“但愿小姐能自个儿明白吧。”

      ㈣
      一帘之隔,船舱内。
      安花迹看着眼前的残局,神色变幻莫辨。只听她的声音夹杂在隐约的雨声中,透出几分湿意:“侠士好雅兴,不知与何人对弈?”
      坐在前面的是一名黑衣男子,垂着脑袋,身边放了一把剑,剑鞘朴素无华,而他的身前摆了一副未下完的棋,骨节分明的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
      她掀起帘子,进来的第一眼就瞧见了一团黑色中,棋盘上那醒目的白,以及这残局。
      黑衣男子抬起头来,一张陌生而平凡的脸映入安花迹的眼。那男子答道:“无。”声音是低沉沙哑的。
      话音刚落他复又低下了头,仔细琢磨着棋局。
      他这么一个字让安花迹不知答什么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莫非是侠士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那男子若有若无“嗯”了一声,应算是答复了。
      他是自如着,可安花迹就没那么平静了——这盘棋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她可不信。
      似是察觉到她的怀疑,黑衣男子抬眼看了她一眼,道:“姑娘不信?这都不信,却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姑娘真是聪慧。”
      安花迹闻言,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她脸皮是厚,可不代表有城墙倒拐那么厚——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面子还是极为重要的不是?听闻他的嘲讽,她便忍不住反驳起来:“阁下也无证明。”
      “是不是真的,一试便知。”黑衣男子微微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不妨切磋一番。”
      安花迹哑然,这下是骑虎难下了。拒绝那可更丢脸了,看来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一刻钟过去了。
      安花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也是极大的震惊。
      “我输了。”咬咬唇,面上虽有不甘心里却清楚地明白是她技不如人,于是她爽快地认输,“侠士好棋艺,恕我眼拙。”
      黑衣男子闻言笑道:“呵呵,姑娘自谦了,闺中小姐能有这般气量已属不易。”
      “哦?此话怎讲?”被表扬安花迹自然是高兴的,一高兴便不勉俗地追问起来。
      “方才我出言不逊,姑娘并没有脑羞成怒,无地自容,反而咄咄逼人,才思敏捷,这是其一。其二便是落子,就算有多种选择而无退路时也不会犹豫不决,若到性命攸关之时,定是杀伐果断的聪明人。其三,认输虽有不甘,却坦坦荡荡,虽被在下棋艺折服,也并未过度谬赞,不卑不伉。”
      安花迹默然了。
      虽字面上是赞扬没错,可她怎么听怎么像讽刺……没有无地自容是说她脸皮厚,杀伐果断是说她一根筋不懂仔细推敲慎重决定,而坦坦荡荡和不卑不伉是说她输了还一脸不服气,实在是小家子气么?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刚刚还出言嘲讽,这会儿的“称赞”多半也如她所推测那般,其实是拐着弯儿骂人?
      “敢问姑娘芳名?”黑衣男子见她紧闭着嘴没说话,兀自开口了,又是语出惊人。
      “……”安花迹被他吓得从他那番带刺儿的话里回转过了神来,惊怒不定了:“你不知?”那他怎么拿这说事!
      “两位姑娘声音着实太小,方才我又陷入棋局,只隐约听见老吴的大嗓门。”他答道,嘴角噙笑,“姑娘不信在下棋艺,却信在下的挑衅,在下着实好奇,姑娘的心眼是如何长的,怎的如此忽大忽小。”
      安花迹已经什么话也不想说。这人明摆着耍她呢,偏偏她还屁颠屁颠跑过去任君戏弄,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她强忍住心里的不快,抿抿唇,朗声道:“闺名安花迹。”快刀斩乱麻,老老实实告诉他,那么一切了结,她可不想再被嘲弄。
      “安花迹……”黑衣男子喃喃重复了一遍,似是想起了些什么。
      安花迹瞧他一脸神游天外,本打算问问,但一想到这人那张不讨人喜欢的嘴,便把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干脆眼不见为净,垂眼看着棋局,努力思索方才是怎的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在下许晔。”男人低沉而缓慢的声音牵回了她的注意力。
      安花迹愣了愣,呆呆的回望了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哦……”
      这一眼却是和他撞个正着。那一刻她莫名觉得那双眸子很是熟悉,却不知何处见过。
      “安姑娘颇合在下口味,以后若有需许某出力相助的地方,许某定不推辞。”
      安花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却并未放在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江南游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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