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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有女花季(一) ...

  •   ㈠
      洪川三十七年冬。
      中原浩浩,大地苍莽。一角荒原在纷纷大雪中忽隐忽现,寒冬攥住了它的所有生气。沉寂许久,在一片枯冷中,渐渐听得深处传来马车压雪而过的簌簌声。
      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
      四马在寒冷的空气里粗喘,呼出一团团热雾,冷凝为水珠后附在鼻头上,一骨碌便溅落蹄下雪间;四车不见得多豪华,约莫是小富之家,但保暖却是十分到位,用了最是防寒的木材,厚厚的一层。
      马儿的粗喘声以及车轮轧雪的脆响声中,隐约间传来歌声,温润且婉转,与这乱雪茫茫之地格格不入。
      那是第二辆车。

      安花迹舒服地窝在安秦氏的狐裘里,听着她鼻间哼出的调子,眼皮子直往下坠,不由得打了个呵欠。
      紫竹调。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是那小调里的江南水乡。
      一个呵欠让她勉强打起精神,她眨眨微涩的眼,抬头看向安秦氏,糯着声音喊道:“阿娘……”
      安秦氏停下小调,俯首摸了摸她红红的脸颊:“怎么了,阿牛?”微皱的眼角含满笑意,似三月枝头盛放的那桃花的花蕊。
      “阿娘,”安花迹蹭蹭她的手掌,皱了皱鼻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里写着不满,“江南还有多远?阿牛坐马车难受。”
      安秦氏微微一笑,道:“这才第几天,你就受不了了?我可不记得我家调皮的小牛这么娇弱。”她捏捏安花迹的鼻子,柔和的目光有些浑浊。
      安花迹瘪瘪嘴,不语。少顷,沉默中安秦氏搂紧女儿小小的身子,闭上眼说了一句话,瓮声瓮气的:“阿牛……再忍忍,不远了……”紧接着,她再一次哼起了紫竹调。
      车内单调一片。安花迹终于沉沉睡去。

      ㈡
      锦西镇是块多水的地方。巴掌大的地儿被南地少有的险峻高山层层包围起来,群山之巅终年白雾缭绕,茫然四顾,清泉幽林,恬淡安宁,飞燕虫鸣,好不质朴。
      常言道:一方水土一方人。这质朴便赋予锦西人以淳厚与和善。
      可那些年里,安花迹未曾体察到这一点,她只觉得,明明是去江南水乡,怎的半路转到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镇上的人们都那么讨厌,全然不顾有些行为在别人眼里是如何不适,有些话在别人听来是有多么刺耳。
      他们自给自足,没有出去过,太单纯了——安花迹常蹲在墙角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要大度些,莫要与那群臭小子计较,也莫要与街坊邻人置气。
      后来的安花迹总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只忖着若是当时她能把自己一肚子气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指不定她的以后的脾气会好些,没到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阴阳怪气的地步——当然也只是如果了,因为每次这种自我安慰都会被人打断。

      阳和六年夏,正是雨水颇丰之时,锦西镇到处弥漫着水的清幽。
      和着丝丝青苔香味的街角处传来女孩子的争论声。
      “你瞧瞧你在干什么?”梳着乖巧发髻的女孩约莫十二三岁,嫌弃地拉扯着一身脏兮兮的孩子厉声喝道,“都到嫁人的年纪了还这样,也不知谁家眼拙的会瞧上你!”
      那孩子却是无言,紧皱着眉头,看起来颇为无奈且又不耐。
      “花鸡就是花鸡,不争气!”那女孩儿急了,一跺脚就瘪嘴骂道,“要不是你嫁不出去我也不能嫁,我犯得着理你吗?你就不会为我想一想……”
      “木香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唤作“花鸡”的孩子闻言,方才还一脸不耐烦,这会儿立马精神了起来,眉头皱得更紧,恨不得夹死一只苍蝇,“才虚岁十四就想着嫁人了,不知羞!还敢骂我,你……”
      “花鸡在这里啊!可算找到你了,走走走,去摸鱼去!”一个“你”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被突如其来的哈哈大笑打断。“花鸡”的神情刹那定格,等不及脸上的表情换下便一把甩开木香的拉扯,反手拽过她不要命地跑了起来。
      木香自然是不乐意的,本就瘪着的小嘴更瘪了。只听她尖声喊道:“安花迹你做贼心虚也别拉着我!”
      “谁做贼心虚了?!”安花迹——也就是那只花鸡——恼怒地咬牙恨恨道,“你要想变得比我现在这样还惨,就尽管大声点儿扯开了嗓子喊!”
      不提做贼心虚这事儿还好,一提起这事儿安花迹就来气。

      ㈢
      事情还得从安家举家迁往此地说起。
      安花迹记忆里的那一年,大夏闹饥荒,老家燕城是遍地哀嚎,她们一家无奈南下,无意间觅到了锦西镇这样一个不染尘世的世外桃源,决定就此定居。
      要说安家那可是燕城有名的制伞大家,连宫里御用的伞也是安花迹阿爹——安康——的徒儿自立门户后做出的成就。据说,这伞在前朝余孽来犯时保过当今皇上的命,事后皇上大喜,就说了一字:“赏!”本来这事是要归功于阿爹的,因那伞是他研制出来的,可阿爹却莫名其妙拒绝了,不想露面,那徒儿也就没把自家师父的事向圣上说起,但领赏后却是月月十两黄金秘密的往安家送,风雨不误。
      说来也巧,那徒儿家中正有读书郎,且颇具才华,皇上本就要重赏他,便顺手亲自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给他。这读书郎倒也争气,堪堪四年间便自个儿摸爬滚打到了二品命官不说,朝中人缘还是极好的,这些人脉里自然包括那些个考官。
      于是燕城的百姓们心照不宣了,知晓安康之徒飞黄腾达了,又思及安家平日里乐善好施之举,便纷纷巴结追捧起安家,尤其是那些求官的。可阿爹也很无奈啊,他一个卖伞的能做些什么呢?盛情难却,便只好廉价地卖出精致的伞,免得对不起老百姓;至于求官的,阿爹婉言谢绝,却因此招来不少仇视。
      于是有了个情形:贫穷百姓将这里视为供给站,稍有点钱有点势的将这里视为眼中钉。
      这也是那年饥荒时不得不迁居的原因。试问无限制的索取以及排挤,谁受得了这窝囊气?

      一路向南。
      阿爹素来为人善良淳正,一路上也不忘乐善好施。木香便是南下路上拾来的小乞丐,可怜她举目无亲,便让她成了安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且说他们一家在锦西镇定居,那会儿安花迹也就六岁,大家闺秀的风范却已悄然刻画入骨。
      锦西镇的淳朴人家哪儿见过这样的人家,好奇得紧,三天两头就有来做客的,安花迹常常依偎在母亲身旁,一言不发,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乖巧可人。
      乖巧可人那也是在爹娘眼里,搁别人那儿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锦西镇男男女女之间的风气不曾受那些个大地方的影响,以至小孩儿们玩心大,且又不拘泥于男女之别,便常有人笑她是木头呆瓜,木香比她生动多了。嘴上是这么说,其实他们捉弄的最多的,还是安花迹。
      尤其是石头,“花鸡”这个外号就是他给起的。
      安花迹刚来时就是个受气包,死憋着什么也不说,镇上不喜欢她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以为她就是爱装,一点儿都不真诚,明明想和他们玩儿,却总是一脸“我与你们这群猴子不同”的表情。而镇上的大人们总觉得这小姑娘傲得很,不喜与他们说话,便也不怎么喜欢她。
      安花迹隐隐有被孤立的预兆。
      后来安花迹常想,要是那会儿讨喜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栽赃嫁祸的这桩事儿了?

      石头是个孩子王,仗着镇长孙子的身份,调皮捣蛋全被他包了,尤其喜欢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美曰其名是来找刺激,也顺带提醒大人们要看好自家的东西。说这话时石头一脸骄傲,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老马也有失足时,尽管从没被抓到过,但偏偏有那么一天叫安花迹瞧见了。
      本来那些知情的孩子们都心照不宣,可碰上这么个教养极好的小姐,那铁定是悲剧一件。
      众人惊慌间,只听安花迹气呼呼地大呼小叫起来,一手扯着石头手里偷来的一小袋米,把平日里憋的气全撒了出来。七岁的她口齿不清,但好在这次不顾形象的大骂是扯开了嗓子来的,因此成功把大人们引了出来。
      大人们来时,就瞧见安花迹怒目圆睁,死命扯着一袋米,不由地问,安丫头,怎么回事?
      石头是个孩子王,也是个人精,见这情形眼珠子溜溜一转,就想到了对策。只见他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冲安花迹幸灾乐祸地眨眨眼,飞快地接口道,是他捉住了安花迹这个偷米贼。
      安花迹一下子就懵住了:从小到大她就没被冤枉过,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家伙!于是她惊慌失措了,气得支支吾吾,一个完整的字儿也吐不出来。
      大人们瞧了,就以为那模样是做贼心虚。
      安花迹冤啊!可又啥也说不出来,一旁还有石头添油加醋地胡扯,大人们信以为真,小姑娘却急得要哭了出来。
      大人们见她这番模样也挺心软,没有把事情闹大,把她送回安家,苦口婆心在阿爹和阿娘面前说了一大堆,阿爹的脸登时就黑了下去。阿爹生气她能有好果子吃吗?她被罚跪了整整一下午啊!最后还是阿娘说软话才把她放了。
      安花迹哭哭啼啼、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心里更讨厌石头了,讨厌中还对他藏有一丝害怕。

      后来石头找上她时,别扭地道歉,她把头一偏,不理他。
      谁知石头像是上瘾了,天天把她拽出去玩,又天天捉弄她,搞得她形象全无。反观木香这丫头,说是她的丫鬟,可阿爹阿娘却是像养女儿一般养着,几年过去便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也和孩子们玩得开。
      安花迹好似和木香对调了。她被整得脏兮兮,活脱脱一个小乞丐;木香就是进退有度,俏生生一名小姐。
      安花迹深深觉得,她做人真的好失败。
      阿爹刚开始也管着她,奈何她一出门就会被拉跑,就算呆在家里也会一个不留神就不见了,阿爹阿娘又不可能一直呆在她左右,也不可能得罪石头他家把石头说教一番,而木香前几年也是乐得见她被捉弄得不成人形,常拿“做贼心虚”来笑话她,所以这事儿就算阿爹气得胡子一翘一翘,也只能不了了之。
      安花迹因此和石头他们混久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

      ㈣
      如今木香也大了,想着嫁人了,这才懊悔那几年的坐壁上观。
      再说安花迹,如今也十五岁了,怕倒不怕石头,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起石头八年来的穷追不舍换来阿娘的一句他喜欢她,安花迹忖着快到嫁人的年纪了,镇上除了石头也没人敢要她,而她最不想嫁的就是他,只好郁闷着能躲多远是多远。

      “我说林今城也不错啊,要身份有身份,要样貌有样貌,而且人家还喜欢你……”林今城是石头的大名,木香得知石头喜欢她后总喜欢念叨着这话,语气酸溜溜的。
      安花迹听得脑仁儿疼:“好好好!他那么好你怎么不嫁!”
      “呸呸呸,我只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好运罢了,别乱说!”
      “得,我好命!现在赶紧给我快回家!”安花迹恼怒间加快了步伐。
      身后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有女花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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