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姻改》辛久

4、第四卷 白离

　　石壁上的水珠，悄然滴落在眉间，凉意微薄。
　　耳畔，虫鸣唏嘘，我渐渐听到有人在唤我，清晰了，我听出了那人是谁。我有些不愿醒来，可还是睁开了双眼。

　　白离见我醒了，面上很是高兴，忙推推我的肩，迫切地说道。
　　“师姐，你快看，我们到了哪里？”

　　我撑起身子，方能看清眼前全景，山色葱郁，碧波荡漾，远处是迷蒙的白雾，一两点白鹤飞上凌霄。阳光很干净，把清澈的潭水照出几分荧绿。这里，我认得。

　　“青芒山。”我喃喃呓语，如有所失。

　　“师姐......”

　　白离不懂我为何低落，也没有问我缘由，只是轻轻唤了我一声，可我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我转头看他，问道。

　　“绾萧她，现在可好？”

　　白离有些讶异，他没想到我开口问的是绾萧，而不是陆言，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又随即黯淡了下去。

　　“陆言带她回去了，她会被好好照顾的。师姐，我们回到青芒山了，可以像以前那样了。”

　　“是吗？”我蜷起双腿，双臂抱着膝，将下颚埋在手臂中，“阿离，把我带回青芒山，这个决定，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白离听后有些沮丧，可以说，是委屈，只听他说道。

　　“离以为，师姐一定很高兴能回到阿离身边的，师姐，为什么还会闷闷不乐呢？”

　　我很想大声告诉他，我不想，一点都不想回到青芒山，可我心软了，不忍心这样说他，他又有什么错呢？

　　“师姐没有不高兴，死去了这么久，能再见到阿离，师姐很高兴。”

　　白离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但又很快消沉了，他说道。

　　“师姐骗人，离早就不是孩子了，个头还比师姐高呢，师姐骗不了我。”

　　我无以应对，唯有沉默。白离小我一百年，又在我之后拜于师父门下，但他天资甚佳，短短两百年内就超过了我，那时候，我也只有干瞪眼吃闷醋的份，恨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白离喜欢我，自他拜师入门的那天起，我就心知肚明。可我一直装傻，他也没有捅破，一直默默扮演着师弟的角色，守护在我身边。我也乐意，听他嘴甜叫我师姐这儿师姐那儿，可如今，谁都明白。

　　我在青芒山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内曾去拜见师父，但师父仍在闭关，我也只有悻悻而归，其余时候，我都是一人坐在狐狸洞里，日复一日，从太阳露出地平线，到落下山谷。仿佛什么事一旦习惯了，就再也改不了了。

　　白离一直在我身边，但两个人已经回不到无话不谈的时光了，我神思于外，有时候翻个十万八千里，去想陆言还在蜀地吗？绾萧会在织布吗？白离只是坐在我身旁，他也不问我在想什么，而是盯着我一个劲地猜，我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会转过头来，朝他笑笑罢了，他总是受宠若惊地一震，随后把头扭了过去。

　　有时候，我觉得，白离很像那时候的我，陪在陆言身边的我。就连结局也惊人的相似，陆言没能喜欢上我，我也没能喜欢上白离。

　　这一天，我醒来后见到白离留下了纸条，是要我去湖边一趟，我笑了，这家伙想到什么好玩的花样了。我简单梳了个发髻，便朝湖畔走去。到了湖畔，不见他人影，只见第二张纸条，上说，兰亭见。这阿离，我在心中俏骂了一声，但依旧跑去了青芒山山顶的兰亭，去的路上，我还在想，如果他又逗我，等我逮到了他，定要罚他吃苦果子。

　　我去了兰亭，看见白离站在兰亭后的山崖边，我感觉有些不对劲，突然想起这山崖下，忙跑过去一把拽起他的手。

　　“阿离，你想吓唬师姐吗？万一不小心呢？快跟我回去，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师姐......”白离垂着头，鬓角的发，将他好看的脸遮挡了些许，我伸手去拂开那些发丝，他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想，他大概想和我说什么正经事。

　　等了许久，他都未说话，我的手被他抓着，一直停在离他几寸的地方。我在心中暗想了几种可能，连如何拒绝他，都想全了。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突然松开了我的手，转身跳下山崖。

　　一切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我伸出手抓住他，身子重重跌在地上，左手指尖掐进了石缝，沁出了血珠。我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责问他。

　　“阿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离知道。”他就这么简短地回答我，我很生气。

　　“崖地下是亡灵泉，人若坠溺，转世不能做人，妖若坠落，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阿离，你怎么可以意气用事！”

　　“离就知道，师姐一定不舍得离，一定会来救我。”白离笑着说道，他笑起来很干净，很好看，但我这时候可不这么认为，好啊，你小子敢耍我！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怎么也骂不出来。

　　“师姐，我湮灭后，修行的妖法便是师姐的，师姐能靠它保护自己，不会再被人欺负，也不会再因为陆言伤心。离知道，师姐不愿回来，是离自私，不愿你留在陆言身边。师姐怎么讨厌离都可以，多一点，就能记住离更久一些，离，不想被师姐忘记。”

　　“阿离你在胡说什么！”我哭喊着，手上的力又多了几分，但白离却抓住他身边的一块石头，我没能拉他上来。

　　“师姐，你知道那晚陆言说了什么？他对我说，如果绾萧更愿意留在我身边，他可以成全。呵呵，多么讽刺啊！他何曾想过师姐你的感受？”

　　“阿离，你别让师姐为难，好吗？上来再说，好吗？”我用恳求的语气，再三求他上来，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师姐，离开青芒山。”

　　白离说完这一句话，我的手，松开了。手心还有着他的余温，脉络中还回绕着他的真气，就是这股真气，他推开了我的手，坠下山崖。我匍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号啕大哭。

　　亡灵泉重归平静，青紫色妖气缭绕在我身边，时隔多年，我重新有了妖法，那是白离留给我的，唯一留下的。

　　我在山崖上守了七日，随后来到师父闭关的洞门前，三跪一拜，将我要离开和白离已死的消息，一并告诉了他，其间，我很忐忑，我不知道师父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冲出来掐住我，质问我白离在哪儿，我无颜面对，等了好一会儿，师父也没有回应，便孤单一人走下青芒山。

　　我住在离蜀地不远的一个小村庄里，每天都会有人来我这里求卦问卦，也有开口要改命的，我答应得多，拒绝得少。只要他们给我我想要的报酬，我就给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因为我是妖。

　　我得到了很多关于陆言的消息，他不在蜀地，在洛阳皇城，是宫内的法师，驱鬼、祭祀全由他一手操办。我哑然失笑，却尽是苦涩。关于绾萧，我只听说她一直待在洛阳的家中，世人很少见她出门。

　　后来，那些人为求卦而来，我一一问他们，何为善，又何为恶？他们含糊不清地回答我，稍加逼问，便又无法自圆其说，我只觉得可悲。

　　我开始不接白天的生意，准确来说，是不接人的生意，来的多是些孤魂野鬼，它们心事未了却无法在阴间托梦，我便积些德，也总不是坏事。当然，也有几个厉害东西找上门，只不过今昔非昨兮，我也不必委曲求全，一切求仁得仁，顺应天意。

　　数月后，这是离开陆言的第二年，我的名声开始渐渐传开，尽管早不再接阳间生意，但仍有人不惜重金来恳求我，我有自己的主意，不为所动。

　　这年早春，有个人来，是从洛阳皇宫里来的贵客，她穿戴得很华美，却掩盖不住她心中的落寞。

　　我说，请回吧。
　　她说，请帮帮我。

　　她对我诉说着她所有的辛酸，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她说，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我问她，所以，你还想在宫里活下去。她答，是的。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
　　“我有个弟弟，去年，他走了，如果他能活过来，那我就帮你。”

　　她错愕地看着我，眼底的泪花尚未拭去，是位梨花带雨的翩翩佳人，她未料到我会如此无情，一时愣在原地，不说话。

　　“你活着的现在，是我弟弟永远也活不到的未来，你有什么理由，说你走投无路了呢？请回吧，梨夫人。”

　　我仿效着世人行了个礼，她也不好意思再逗留，惭愧地转身，迈出了门槛，我目送着她的车驾离开，转身回屋。

　　当晚，我决定从这里搬走，来访的小鬼问我去哪里，我说，边县，在洛阳的城郊。我告诉它们，如果它们愿意跟我走，我会收留它们。有些意外的是，它们大都愿意跟我离开，我本想在家中供上几个香炉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此法不可行。

　　但既然我开口了，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我出发去边城，夜晚行路，白天则躲在山里。很难想象，身后尾随着百来个鬼，行走在偏僻荒芜的山野。

　　人们憎恶我们，把我们视为不祥之物，但是，若非前生结怨，我们何苦不入轮回，在这世上苦苦挣扎，结下的怨，终究是人赐的，那些错，又有谁来评论是非？

　　那些人，谁又会扪心自问。

　　第四卷·白离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