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姻改》辛久

3、第三卷 突变

　　王师北征大胜而归，一时间，无上荣光，庆贺声沸沸扬扬，那贴着金箔的红灯笼，都被挂上街头，在风中摇曳，远远看去如一团团小小的火。

　　人们称颂领兵的大将军，如何神勇盖世，如何功勋显赫，赞扬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铮铮铁骨纵横疆场，不枉为好男儿。可战争的胜利，并没有为我带来高兴，我只在乎陆言是生是死。

　　回到扬州的家中，阵法已被撤走。我跨入空荡的内院，去年栽的新柳已萌发了绿芽，荷塘里的锦鲤游得极慢，青苔也铺上了石阶。这些，比起惘然，我更思念。

　　我四处找寻着他的身影，却只找到桌上的白瓷壶，里面还有着去年离开前，我喝剩的半壶茶，只不过早已凉透。

　　这时，院外有了些动静，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半扇院门，见街上喧杂，人们朝一块地方争相涌去。不过一会儿，便有人掩着面哭泣，从人群中抽身离开，而有些索性号啕大哭了起来，哭声令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直到过了很久，人群才逐渐散去。我走到那块板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字迹，没有看见他的名字，我又反复仔细找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心急如焚，可依旧毫无所得。我木讷地站在板前，从清晨到了黄昏，我试图说服自己，却依旧不敢相信，陆言，他已经死了。

　　陆言的死，对我来说，比自己的死更让我痛心。

　　扬州，已经不再值得我，继续这么呆下去了，我默默转身走开，步伐放得极其缓慢，就这样，朝院落走去。
　　天色渐渐阴沉，是暮晚镀上了天边，还是天空变得能解人意，我不知，只是后来黄昏天飘起了小雨，雨不大，我却不想回去了，找了一处屋檐跻身，看着街上奔跑着躲雨的人们，看着被雨点吹打的炊烟。

　　雨下得甚好，却有人打破了宁静。

　　我看见陆言左手拿着伞，右手手心又撑着另一把伞，朝我走来，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他走近些，我在心中惊呼了一小下，顾不上雨点冲了出去。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再往近，我走不过去了，他身上散发的杀气伤到了我的体肤，一个亡魂的“体肤”。

　　他伸出手把伞递给我，我握住伞的另一端接过，说道。

　　“谢谢。”

　　我撑开伞，伞面绘上了拂柳图，与天青色烟雨相织，却隔开了我和他。陆言有些诧异，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说。

　　“你的声音变了。”

　　我再一次愣住，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口了。

　　“因为......我找了大夫，治好了嗓子，却回不到从前的声音了，这个声音......习惯了，就好了。”我移开目光，不敢正视他，生怕自己的双眼出卖了自己，害怕他察觉到我的异样，和欲盖弥彰。

　　他没有说话，我有些心急，急着急着，便控制不住自己，落下泪来，我在心中默默祷告，但愿雨水能掩盖我的失态。可惜，没有。

　　“怎么哭了？我已经无事了。”

　　“我还以为，你死了。”我哽咽着，说道，“你不能死，陆言，你不能死......”
　　我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句“陆言，你不能死。”，只记得他温柔地对我说道。

　　“绾萧，不哭了，我还活着，我们回家。”

　　回到家中，我已不再哽咽，捧着他温的茶，听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战事。残酷与血腥，离别与愁绪尽被他说成了过往的故事，仿佛是邻家旧事，权作聊以介怀。

　　而我却轻松不起来。

　　他说，告示板上没写上他的名字，是他买通了那些人。只因为，他不想家人再干扰我们，这次回来，只为带我远走高飞，在异乡寻一处桃花源，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我高兴得快哭了，却拼命摇头。我是个已死之人，他怎能与我长守，何况我现在借着绾萧的尸体，在世上苟延残喘，我不愿骗他，却也不敢承认。

　　我想，如果他知道我不是绾萧后，离开了我，那我宁愿瞒着他一辈子，贪图几十年的私乐，等到有一日，他寿终正寝，我便投身下地狱，就算不得轮回，万劫不复，也能坦然。

　　现在，我不知道他究竟爱的是绾萧，还是，他眼前这位占着绾萧尸体的我。我不敢多想。只知道，如果四年前，他早一步带绾萧远走天涯，或许，绾萧就不会被逼死，我也就不会遇见他。

　　他终究说服了我，三日后，我和他离开了扬州的家，在蜀地安顿了下来。我坐在纺织机旁，抚摸着木头的纹路，拨弄着蚕丝和麻线，一切都是新鲜而有趣的。做人真好，我是这样认为的，偶尔，我会想起“男耕女织”这四字，每每想起，都会恍若身在梦中，欣然一笑。

　　但世俗依旧牵绊了脚步。我终日在屋中，其实我在哪里都一样，但他并没有真正安顿下来，反而进进出出得更勤了。

　　这一天，他依旧晚归，他看起来很疲惫，回家后就睡下了，而我走到堂屋，屋内一件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点燃了烛火就近照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是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直直指向我。

　　“你在做什么？”背后传出一道声音，我的手不禁一抖，蜡油滴在手背上。

　　我难以理解地看向陆言，他则走到我身边，目光注视了一会儿罗盘，口中低低说道。

　　“是时候了。”

　　我突然感觉很害怕，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在说什么？我不懂！

　　他一把推开屋门，屋外月光如水，月色浸满厅堂。他拎起一个铜皮小箱，箱子上覆着一块红布，转过身来对我说。

　　“跟我来。”

　　我的双腿不受控制了般，跟上他的脚步朝屋外走去，一直走到一片平缓的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齐腰的莽草，被路过的风抚顺了草尖。草野另一端，出现了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中间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个昏睡的女子，在那男子身后跟着另一个女子。

　　他们在向我们这里走来，我听见有铁链叮当作响，随着那走在后头的姑娘，一步一声。他们走近了，我这才看清，那后头的女子身体是虚无的，透过她的身体能看见后方的草木，而铁链声响，正是自她的脚腕处发出。

　　她也是鬼。

　　“白芷师姐。”

　　这一声，我的心头重重震颤了一下，将目光从那女鬼身上收回，看向那声音的来处。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师弟，白离，作为一个躲过了天劫的妖狐，此刻，就站在我的眼前。我看向他怀中的人儿，良久，未语。

　　“师姐，你被天雷打散元神后，离一直在找你的元神碎片，现在，你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了。师姐，回来吧，离等你很久了。”

　　我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缓缓转过身看向陆言，我想，已经不需要我多解释什么了。我看向陆言，可陆言没在看我，他一直在看着白离背后的人，我突然意识到，那是，绾萧！

　　我占了她这么久的身体，却没认出她来！
　　她才是，陆言的妻，他深爱着的妻子。

　　我有些站不稳，跌跌撞撞地朝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站稳了。我瞥见陆言从我身后走了出来，走向绾萧，我突然急了，冲着他喊道。

　　“陆言，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走！”

　　说完这话，我看见白离面露不悦，但这阻止不了我，我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陆言的手腕，不顾火烤般的灼烫，不顾陆言身上的战场上杀气。我只想留住他，我不信他会离开。

　　陆言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过身，他说。
　　“你回去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而是问道。

　　“我这个绾萧，做的不好吗？”

　　他不答，我愈加气愤，戾气不知不觉涌上身来，而另一边，绾萧也察觉到了戾气，开始躁动不安，开始挣扎着铁链。过了一会儿，我重复平静，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说道。

　　“我明白了，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绾萧，竭力护着我，是要保这副皮囊不腐，好等到她回来的那一日。”

　　我开始逐渐想起那些细枝末节。初到他府上时，他用红布罩住了那些法器，又为我遮挡灼灼阳光；之后，他搬出了陆家府邸，远离他的母亲，取了滋阴之地；再者，他回扬州后，取了两柄伞，和我隔开距离，以防杀气伤我；最末，就连他带我来这里时，红布还盖在装有法器的盒上。

　　陆言，他会捉妖，会降鬼。自他见到我第一眼起，便知道我借尸还魂，他不揭发，只为我的魂魄留在绾萧体内，绾萧的尸体得以不腐。我陪伴他四年，四年以来，他为人驱鬼设坛，直到月上中天，才携一袭晚风归家，四年内，他一直在寻绾萧的魂魄。如今，我方醒觉，身陷迷阵，浑然不知已入情牢，被伤得体无完肤。

　　这一场梦，经不起支离破碎。

　　我以为，陆言做的一切，弃家、离母、寻我，是对我的疼惜，实质上，我高估了自己，他的作为都是为了绾萧。正如白离为了我，四处寻找我的元神碎片，重新融合了原本的身体。

　　陆言掀开铜盒上的红布，取出法器开始在地上布阵。我站在原地，看他熟练地用红绳在我的脚下圈出一片地，用铜钱压住八角。

　　我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些。

　　我本可以试着逃的，虽然这是徒劳，但也比坐以待毙来得强。

　　可我没有，我习惯了接受他的安排，这一次，也一样。

　　这时，绾萧突然大叫了起来，只喊着“不要！”，她奋力去挣开铁链，这突然的行为让所有人惊讶，明明铁链已经控制了她的意识。陆言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我不要，白离，你快阻止他！白离，我求你休要赶我走！我不走！求你......”

　　陆言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我也有些惊讶，回首去看陆言，却如何也揣摩不出他的心思。

　　“阿绾，听话，他才是你的夫君。”

　　“我已经死了，我怎么会是活人的妻子呢？白离，我求你......”

　　白离一直哄着绾萧，绾萧却哭喊着不愿，我听见，陆言自言自语地说道，绾萧，但她没有听见。白离加上了一道铁链，镇住了绾萧的魂魄，把她放入了阵中，阵中不仅有我与她，还有我和她已死去的尸体。

　　我听见陆言念起含糊的咒语，阵法边际开始泛起蓝光，我望着盘膝坐在对面的绾萧，心中只觉无比苍凉。我和她，都爱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男人，而他们却依旧爱着，那个曾经的我们。

　　意识渐渐模糊，我渐渐合上了眼眸，耳边再也听不到陆言的声音，只感到魂魄被一丝一丝抽离绾萧的身体，钻入另一具躯体中，再后来，我便失去了全部意识。我的意识，存在于混沌的空间，那是无边的黑暗，听不到回声的山谷，看不到陆言的扬州。

　　我终于明白，人的狠毒，人的无情，人的贪婪，那是造恶之源，是痛苦的终章，我恨人，恨上天的不公，既然造就了白芷，为何还要造就陆言？

　　四年一刹光阴，无声地，湮没了全部印迹。

　　第三卷·突变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