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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卷 红尘(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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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间,我辗转数地,如无根的浮萍在世道间漂泊。
我本以为,遇见了陆言,会是我的依靠。直到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把我赶回了青芒山,我才渐渐明白什么叫做痴心妄想。
我来到了边城,此时我不再是一个人,它们是同我一样无依无靠的孤魂,投身于我门下也是寻求屏障,而这屏障却是白离赐予我的,而白离,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我打算在边城长久地住下来,边城离洛阳不远,但由于是在城郊,也落个僻静。我建了一座阴间的客栈,取名为朱姻阁,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只是找不到比这个更适合的。
客栈上下百来号尸鬼,靠着阴间饭过活,这和人理解的不一样,我们所说的阴间饭,专指勾魂。深夜经过山丘的人,有时会看到一座通体朱红的楼宇,楼宇的窗上贴着红色布条,檐角悬挂着铜铃,那便是我的朱姻阁。楼内传出热闹不已的欢笑声,有女子莺莺燕燕的谈笑声,也有婉转回旋的曼妙歌声。倘若有人入我阁来,受不起那些蛊惑,人性便会迷失在这楼阁里,三日之内走不出去,便永远也回不到人世。
数百年后,我在古籍上翻到过四个字,红门客栈,那是人们对它的称呼。想想,兴许是自那时起传下的,只是人们只知道有这邪门的东西,却不知道最初的故事。
朱姻阁不是善物,但作恶也不多,为了避开官府的注意,几个月下来,也只是寥寥几人从世上消失了。可惜的是,没有人在乎他们的生死,官府门前,依旧各人行各路,各人说着各家事。
一段时日后,我开始在洛阳走动,我不知道,在这大大小小的宅院里,哪个屋顶下住着陆言。
我一直在城里徘徊,随着人流来回走动着,看着街边包子铺里,店小二掀开蒸笼时,那飘散开的白烟,我在想,包子的香味,会是什么样的?见到酒馆里人们举杯交谈,大木柜后的打杂小伙温着酒,我会好奇这酒有多烈,酒的香味是不是各不相同?
但是,我已经死了,鬼闻不到气味,只能感觉到香炉里焚的香。
在一个平静的早上,接近午膳时分,陆言从我身边走过。我在人群里第一眼便看到了他,他的目光只是扫过我,并没有认出我来,我有些失落。但我也明白,我现在的相貌已经不再是绾萧的,他认得绾萧,却认不得白芷。
直到他从我身边走过,恍惚间,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只是说不上来,这一切是不是我的空欢喜。我渴望他的脚步,能为我停留一下,哪怕是腰间的玉佩晃乱了节奏,停下脚步理一理也好。
他没有。
有这么一瞬,我感觉,这世上最难受的,是我认得他,而他却不认得我,他就这么从我身边走过,我却自己停下了脚步,一个人在惆怅,有一些滑稽,也有些可悲。
我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了他家门口的巷子外,大气而沉稳的府门终究合上了,我也释了念想,回到朱姻阁。
七天后,我再去陆言的府邸,却听见了他和绾萧争执的声音,听清了内容后,我并不意外,陆言要给绾萧还阳,绾萧却不愿意,我想,可能是白离的缘故吧。他们争吵了一会儿,随后,府门打开了,我慌乱躲去。
我看着陆言走出府邸,随后找了机会进了宅院,我看见绾萧坐在窗边,在低低抽泣,她感觉到了我,看向我的那一眼,充满了惊讶,她上来便问我,白离在哪里。
她很想他。
我如实告诉她,白离,死了。她愣在原地,眼神空洞无光,一直没有反应过来,许久,才喃喃道,怎么会?我没有回答她的话,两个人一直静对无言,直到陆言办完事回来了,我很快逃了出去,临走前,嘱咐绾萧莫要将我来过的事告诉陆言,她点头答应了。
从陆言家回去的路上,我听到了消息,说是宫里传出的消息,隔着洛阳四五个郡的地方,那儿的村庄出了个通世狐仙,朝廷刚派了兵去一探究竟。我笑而不语,这名讳我担待不起,好在哪位夫人道出事情前,我已经从那里搬走,他们去了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牵起一丝笑容,随后继续朝回走去。
这天晚上,我再次见到了梨夫人,是在梦里。
我去梦里找她,她见到时,我正站在朱姻阁前,身后是通红的鬼宅,我褪下了往日的白装,换上了妖艳的红衣。她见到我时,更多的是恐惧。我说,我变主意了,我可以帮你一件事。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个贴着符咒的布偶人。
十日后,她如愿以偿,她想害死的那位女子,连同那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死在了诡异的诅咒下。只记得,那天景阳钟声响起,回荡在整个洛阳上方,皇后崩。
我在梦中告诫过她,恶有恶报。一语成谶,短短十多天的时间内,便传出了梨夫人死于暴室的消息,紧接着,“朱姻阁”开始在民间传起,一时间风声四起,宫里也开始干预这件事。
人们纷纷议论,梨夫人临死前,曾提及一个诡异的布偶。
我阁里的小鬼们,那些知情的,都认为这将是一场灭顶之灾,有的听说了些风声,便开始劝我从边城搬走,我一一驳回。朱姻阁上下,只有我暗自欢喜。
那天夜里,朱姻阁檐角上的铜铃响了,窗口贴着的红布条被刮起,我闻到了有人开坛点香,透过楼阁的窗牖,我看到了有人正顺着红线,走入了阁内,那人手上的东西我认得,是五行罗盘。
朱姻阁百鬼,皆被我调集他处,一时间,楼内只剩我一人。
一袭红装,只等他来。
我缓缓笑了,陆言奉行公事找到这里,而我,是存了私心让他来见我。这一回,他认出了我,他叫我,白芷姑娘。“姑娘”一词明明是敬语,我却觉得生分,但未去计较。
“陆言,你有何面目来见我?”
“因为白离?”
他很聪明,知道我找他有这目的,只是他猜中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我心里暗道,陆言,你为什么不认为,我是想见你呢?我是想让你来找我一次。
我走到他面前,徒手一把扯过系着他和外界的红绳,红绳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多大威胁了,他看着我的作为,沉默不语,是在等我开口。
“我不和你谈条件,我只要一样东西,我得到了就立马息事宁人,从此隐于世,再不过问一切。”我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字说道。
“白离的性命。”
“我做不到。”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你有办法让他还阳的!”
他有些吃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眉间凝重了起来,他问我。
“你是不是知道我要绾萧还阳的事?”
“是......”我有些心虚,好像犯了错被人揭穿了一样,可想想,我听见了,有什么错呢?
他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身子一颤,不曾想到他会如此过激。可我笑了,这对我而言,不起任何作用,我在数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死了,是他在那个晚上又唤醒了我,现在他却又想让我死。
这个债,他有理由追讨。
我也有理由,追讨白离的一条性命。
他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绾萧消失了,是在他的面前魂飞魄散,他留不住她,他质问我,是否满意了?我能感觉到,他喉头的哽咽和沉重的悲伤。
相比白离死的那一日,我趴在白离落下去的地方,几乎疯了一般哭喊,就算是那样,也远远比不过陆言的情深。
也是那样的情谊深重,伤害了我。
我说,两败俱伤,一命换一命,再好不过。
他松开了手,举起了剑,他说,此次他是为朝廷来的,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我坦白告诉他,他这次来,我就不打算再放他回去。
“陆言,三日之内不能离开这里,你只有永远留在这里了,而人世的三日,是这里的三个时辰,我在雕花案上摆了香,香尽时,你便没有退路了。如若你要离开,就只有亲手摧毁了这里,我,是不会动摇的。”
他没有犹豫,愤怒和悲伤让他听不进我任何的话,所有的话都是多余的,就像我阻止他让绾萧还阳,是因为他违反了阴阳会遭报应,我不和他商量,因为他不会在乎他自己,他在乎的人,一直以来只有绾萧。我做的事,都是错的,因为他心尖上的人,不是我。
我突然有些明白了,当初白离为何那么突然,就决定带我回青芒山,而我还生他的气。
我的鼻头有些酸涩,不等我反应过来,陆言的剑锋已经指到了面前,他动手了。我倒退了五步,被逼到漆柱前,他剑锋不转,我的经络内涌起妖气,青紫色烟自我手心升起,反手一掌迎上他的剑锋,顿时发出巨大的铿锵声,迸发出灼眼的白光。只这一掌,我就感觉到了陆言的可怕,我低估了他,可但凡身上还有着白离的妖法,我便同他这样一直斗下去,三个时辰。
朱姻阁内狂风四起,人世间风云骤变,草木被连根拔起,楼阁上的铜铃剧烈碰撞,两道身形交织在一起,声光错杂不能辨清。阁外山坡上传出闷沉的声音,山上滚下巨石,地面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国史记载,这年洛阳皇城,发生了大地动,实乃天灾。
“砰!”系着陆言的红线断裂开来,我和他皆不约而同停止了斗法,红线一断,我便达到了目的。红线断,他便无法顺着红线走出这里,他唯有留下,陪我万世不死不灭。
我和他四目相对,四周安静了,铜铃也渐渐停止了摇摆。就在这一瞬,我想明白了。
“陆言,我输了,你走吧。” 说出这句话时,我只感到疲惫无力,心,像漂泊许久的孤舟,找不到那个风光旖旎的芦苇荡,唯有沉没在冰冷的湖水里。
他却站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转身离开。
“我怎么会......把你逼到这个地步了呢?”我不禁掩面而泣,与他刀剑相向,我本不愿,却又身不由己,情非得已。
“陆言,陆言......陆言.......”我蹲下身子,用手挡住了泪眼,一遍又一遍轻轻重复着他的名字。
朱色红宅里,逶迤的红裙,腥红如海棠。
椒兰香焚尽了霜华,红尘曲辜负了人烟。
我啜泣着,慢慢睁开了眼睛,抬起头再向他看去时。陆言,他已经走了。他没有告诉我,他从未喜欢过我,也没有对我说,还我绾萧。所有痛彻心扉的话语,他只字未提,我却心如刀绞,疼痛不已。
我曾用温柔的话语,同他闲谈月下拂柳,我也曾用强硬的手段,逼他留下,不离不弃。陆言,还是未能喜欢上我。
我错过了他的背影,他辜负了我最美的年华。我知道,他恨透了我,也记住了我。
我回眸望去,案上的檀香,只余下袅袅青烟,飘散在空中,做着最后的离别。一剑恩情两相绝,从此不问故人烟,我想,自己该放手了,当我抬步走向朱漆门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绾萧。”
谁在挽留我,谁在唤我一声绾萧?
我侧过头去,楼内空无人烟,蓦然想起,我叫白芷,早已不是陆言的绾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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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了朱姻阁,将它留给了它们,因为那里,本该是它们的安身之地。临走前,它们前来送我,我很感动,但我也止住了它们全部的劝留,不再回首。
离开朱姻阁的那天,我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释然。那一战后,所有的爱恨,都已不再重要,我想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想回到师父身边,一直等到他闭关结束,接受这世上最公正的严惩。
别了,陆言。
别了,绾萧。
往事如烟,恍如南柯一梦。
人世沧海桑田,不过经年一瞬,已成云中追忆,红尘门里,多少情成痴,怨成言。
我再也没有看到陆言,只知道最后一面,那是五百年前。五百年间,皇城崩,狼烟起,王师行,那时书卷已成古籍,却终究残缺了一页。
我提笔点墨,泼洒下二字——“无言”。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