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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 祸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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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他到了扬州城,在不大的别院内,只有我和他。
每个黎明,我都站在窗前,目送他推门离去。
每场黄昏,我都静静地,等他回来。
他说,他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人需要他。我不知道他做些什么,只知道,我遇见了他,他叫陆言。
每个夜晚,星疏或星稀,他都会在案前,翻着一卷又一卷的竹简,他向我招招手,我便到他桌前,换上新烛,点上烛火,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有时候,我会翻过他的那些书,他的书架里没有四书五经,也没有读书人看的那些论理纲常,更多的是野史传闻,鬼神异谈。
月下方堂内的烛光,整整明亮了三年。
三年内,我不曾说话,不曾离开过屋子,不曾见过世人,也不曾被人看见,除了他,只有他,陆言。
这一天,他早早回来。我透过窗棂,先是看见一辆华美的马车,再看见他从车上走下,又对车内说着什么。
我知道,有贵客来。
堂屋的灯火,久久未息。空气里,甚至也弥漫起酒香,可惜我闻不到,我只有听见那屋内酒杯轻触,银箸碰盘。久了,我也厌了,又是一人坐着。门忽而开了,我以为是风,却不是。
是个陌生的男子,我惊愕,却动不了。
“我听陆兄说,夫人不会说话,见夫人年纪轻轻,往后我就唤你‘哑娘’吧!”
他道完便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像是胡乱说了一通疯话,又继续举杯高歌叹人生几何。紧接着,我看到陆言急急赶来,陆言见我无恙,便又离开去劝那人莫贪杯。
后来,我没有再见过那个男子,心里却一直念念着“哑娘”这个名字。我占据的这具身体,本叫“萧绾”,但陆言却一直叫她“绾萧”,或许是怜爱,或许,还有着我所不知的缘由,但,这与我无关,对我而言,我更希望陆言能叫我“哑娘”。
半个月后,他要走了。
他告诉我,他要去一个地方,很久才能回来,有多久,我不知,他也未说。
我忽然有些不舍。
他又说,我可以离开,去哪里都行。
我想,我不舍得的,不只是他,更是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我要等他。
他临行前晚,我看着他整理行装,看着他把一件又一件物什拿起、又放下,我想问他,此去何方?却没能开口。我想对他说,明日,我送你上客舟,可好?却只剩下无声、无言。
二月杨花,开遍了扬州,也开尽了春华。
他走了以后,陆家的人便来了,来的是主子,下人都守在院外,他的母亲一见到我,便一掌掴了过来,我躲之不及,生生地挨了一巴掌,脸颊灼烫,之后,我只记得她说了很多话,但不懂她都说了什么,只因为我不是绾萧,我没有她的过往。
陆家频频找我,我却依然守在这处院落,不为别的,只为他。但是,这种信念在之后不久,就开始动摇了。
那天,他母亲带来一个道士,那道士未进门,我便已经察觉,我开始在心中痛骂那场天劫,若我还是狐,还有妖法,此时此刻,想必早已冲出去和他开打。道士和他的母亲攀谈着,说话声愈发清晰,我再也坐不住,便从窗口逃了出去,在那道士突然醒觉的那一刻,我翻出了院墙。
我一路逃到了荒岭,确认脱离危险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道士在院中布了阵,二十步以内,但凡我走入其中,甚至,即便是裙角扫过,便中了他的招。我还不想死,我还想见陆言。在偏荒游荡了数日,我听那些村人说,边境在交战。
我想起陆言临走前,为马安上马鞍,戴上马镫,在马掌上钉上铁钉,又想到以前在山中,看到将士们行军,也是如此行装。我揣测他去了边关。
猜到了他在何处,我欣喜,却陡然间变得无比失落,边关杀气太重,我去了便是自寻死路,一时间,去留不得。
我在红叶村的后山上,找了一座空坟落脚,说实话,我有些不安,这坟原不是空的,但如果下面埋的是个厉害角色,就有办法自行移位,那样的厉害角色,我动不得,也只能求自保。
果然,当晚,我就见到了那个厉害角色,见到它,我只觉得无比的恶心,遍体蠕动的蛆虫、散发着腐烂的腥味、黑而浓稠的脓血、面目狰狞可怖。它说要坟头,可以,但我必须付出代价。我答应了。
我成了他的傀儡,日落后,我便悄无声息地在那些村野人家间游逛,以极善之面,用极恶之刑迫害他们,又目睹他们被挖空肠子,被捏烂眼珠,连尸骨都不剩地成了它的腹中物,我身上积攒的戾气,也日益沉重,但这一切,我别无选择。有时候,我闭着眼卧在坟头,会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睁开双眼见到一张又一张惨白的面孔。
它们怨气很重,我常常躲开它们。渐渐的,我才从迷梦中醒觉。是我生前夙愿未了,修炼百年却死于天劫,我不甘心,我怨天无眼,恨命短,这样的怨气让我成了鬼,我不是人,我是鬼。我开始感觉到,我和陆言是不同的,开始感觉到贪欲的可怕。
一个月后,红叶村的人来了,还有持着罗盘的道士,都站在山脚下,他们手中的火把,映亮了无月的黑夜。
乱了,全都乱了,那些村人道士尚未动静,后山就已经不复安宁,那些道士开始朝山上走来,红线绕了一桩又一桩树干,困住了正欲逃离的鬼怪。
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那具僵尸,他还来不及呼救,肠子就已经被穿烂,哀嚎声响彻山谷,顿时,所有的村民和道士都奔向那里,声势浩大,惊动了山林的鸟儿,纷纷飞出林外。不过一会儿,便传出了火烧树木的噼啪声,我趁着混乱,九死一生,逃出了后山,到山脚时,山上,尽成火海。
梦魇,结束了。
我去了离扬州更远的地方,在江州,有人找到我,把我带到了一家酒馆,而这家酒馆,却是名副其实的赌场。
一年后,我恢复了意识。酒馆外的红灯笼,被换上了白纸糊的灯笼,进进出出的,是前来追悼的人们。他们中间,有人痛骂,有人哀哭,有人得意,皆是“输赢”二字,皆被钱禄所迷惑。
我的雇主,这家酒馆的老板,现在躺着的已故人。他为我供香,而我便凭着香受他控制,游走在人群中间,不时地去拍那些人的肩膀,或是拍灭,或是助长他们的亨运。一年下来,有人发了财,有人败了家,而我功成身退,吸尽了雇主的精元后离开。这一切,求仁得仁,皆无怨言。
我不知道,在他临死前,会不会后悔当初,为图一时富贵,如今祸到头来,会不会贪求长命,散尽千金收买各种奇药,但这些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在我离开酒馆后,听到街上人们纷纷议论,前线打了胜仗,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我想到了陆言,我很想现在就看到他。
第二卷·祸难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