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姻改》辛久

1、第一卷 流离

　　百年修得人身，千年修成人面。

　　七百年苦守，终究躲不过一场天劫，万雷轰轰，我褪去了人皮，化尽了狐骨，成了无念无妄的狐魂，游荡在山林野地和偏荒的郡县。
　　没有人告诉我，我是什么。
　　我也不知，世上还有个我。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姑娘，死去不久的姑娘。
　　她的魂魄已经离开本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何方，会不会同我一样在躲着阴差的追捕。我俯下身躺在她的躯体上，只感觉腹空被一丝一丝抽走，钻入了那具身体。

　　人的滋味，原是这样。

　　我拂娑着脸颊，凑近了，朝漆黑的深井中望去，月光映出了她的容貌与我的狐魂。相较她美丽的容颜，我只为自己的真身感到羞耻和惋惜，也蓦然地，生起气来，气那姑娘轻生，枉负了生来的福分。气过了头，心中自喜不已，庆幸上天对我，还不算太坏。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开口说话。
　　“绾萧。”

　　迟疑了许久，我忐忑不安地转过身，却不敢应人。我知道人不能应鬼，应了便被拐跑了魂，我不能确定自己现在算不算个人，就如我不确信他是不是个鬼。

　　“是我，绾萧，来我身边，别怕。”

　　我朝身后瞅了瞅，不见有那姑娘的魂魄，看来，他确实在跟我说话。那人见我依旧静坐在井边，便索性朝我走来，我身后靠着井，挪不开逃不了，我很着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坐以待毙。

　　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当我还是只狐狸时，就见过不少男人，他们多是行路人，迷了途，我便遣了山风送他们出去。但如他这般好看的，我却是头一回见到，我痴了片刻又笑了。

　　“真好，能笑呢，看来的确回来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庞，我像被火烫到了一般，突然朝一侧缩去，被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如火烤般灼热，又疼又辣的。一时间，我有些失落，他的表情也有些失望。我失落，那是因为我还不是人，是鬼，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能站起来吗？我们回屋吧，天很快就亮了。”

　　他似乎想到了合理的借口，把自己搪塞了过去，并没有太介意，也没有再来碰我，我试着扶着井沿站起身来，迈着不利索的步子，控制着这具并不属于我的身体，静静跟在他身后，朝大院里的一处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我突然止住了脚步，而他已经跨过门槛，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的了，只是既为难又尴尬地杵在屋外。他转过身来，问我怎么了，我不答，他思索了片刻，突然像是记起什么来了，说让我等等，便关上了门扉，留我一人等在昏昏黑夜中。

　　一炷香后，他邀我入屋。
　　这是我头一回踏进人的居所做客，不请自来的客人。我怯怯地打量了一周，看到有几处被红布罩了起来，无意中，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将素色窗纱放下，遮住了从窗缝间漏进的微光——正渐染渐亮的晨曦。我挑了把椅子，坐在昏暗的角落，手紧紧抓着膝上的衣裙，怕他问我些“往事”，他和那位叫“绾萧”的女子的过往。

　　窃喜的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取了卷竹简，坐在离我两步远的案边，点了半截蜡烛，借着昏黄的光晕看着书，静默无言。而我，也开始大胆地看他，狐对人的好奇总是无止境的，他并不去理会我这种肆无忌惮的作为。

　　两个时辰后，屋扉传来“吱呀——”一声，刺目的阳光顿时照在我身上。无暇多想，我抬手挡目，只听到一声尖叫，以及水盆倾翻在地的声响，我睁开眼时，推门人已慌乱逃开了去。

　　他背对着我，挡住了那灼灼阳光，我很感激他。

　　“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不必在意。”他重新合上了门，对我说道。

　　他走到我身前，蹲下身来看着我，问我。

　　“为何不说话呢？你知道，我喜欢听你说南道北。”

　　我抿了抿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放弃了，只是摇摇头，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不能......说话吗？”
　　他的目光流露出一丝疼惜。我想，假如我还活着，假如我有个有情郎，我一定会搂住他的脖子，告诉他我所有的快乐、我的悲伤、我的委屈，还有我全部的心甘情愿。可惜我不是绾萧，他不是我的有情郎。

　　这时候，有人进屋来，见到我时也是吃了一惊，但明显镇定许多，更多的，是故作威严。

　　我蹙了蹙眉，我对于人的虚伪和狐假虎威并没有太多好感。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那女子神色严厉地对他命令道，他便随她走出了屋，临走前，那女子嘱咐下人把我看紧点，那些小厮战战兢兢地低头称是，都不敢正眼瞧我。

　　我想，那女子应该是他的母亲。

　　事实上，我没有猜错。我隔着门唤了唤守在屋外的下人，小厮们很怕我，被我这么突如其来地一吓，便松了门。我披上蓑衣遮着光，走到一间屋前。
　　屋内，传出了他和他母亲的争吵声。

　　但听得并不真切，我走上台阶，想着近些，就能听清些，却笨手笨脚地碰倒了兰花盆，陶盆滚下台阶碎成了七瓣。

　　他和母亲走出屋，我不知所措。突然，他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炙热顿时袭来，而我挣不开他的手心。

　　“言儿，你是我陆家的后代，我不管这个萧绾是人是鬼，总之为娘容不下她！”

　　“母亲，恕言未能尽孝道，绾萧，言是定要守着她的，母亲不愿见到她，我这便带她走，从此母亲眼底也能清净。”

　　“你！”那女子指着他，身子不住地颤抖着，她咬着下唇，气得半天都说不出个字来。

　　“言拜别母亲。”

　　他忽地松开了我的手腕，我得以轻轻吁一口气，只见他朝他母亲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我愣在原地，一时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甚至，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究竟该同他一起跪别，还是竭力劝他？我不能得解，只是突兀地站着，待他起身后，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开。

　　他简单打点了下包袱，便同我乘上马车。马车一路颠簸，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一直看向窗外，我不敢打扰。我从流浪的孤魂，到被收留，不过一晚。他从士族贵胄，到被放逐，也不过一夕。

　　皆因绾萧。

　　第一卷·流离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