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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归 ...


  •   “故衾,我已经到了。”

      装潢简约细节处又不失精致的七十五平米公寓内,沙发上一个沉静的女子正敛着眼对着话线彼端的人说话。

      冬日的阳光透过淡色的窗纱铺在客厅内,几缕细细的光斑洒在了她的发间。虽然她半个人都缠在了阴影里,但透过这一室阳光依旧是能看得见她眉眼里细细密密流转的光芒。

      “事情还有很多要处理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有着一袭温润的好嗓音。

      “嗯……其实四天前就到了,因为忙着处理剩下的事情,所以到现在才给你电话……”她慢慢地回答。

      是个极安静的女孩子,安静到似乎只能用美好来形容她。一如玻璃杯中的纯水,其形清丽,自有芬芳。

      “那么,庭欢,好好照顾自己,过些时日,我回国看你。”男人淡淡的嗓音从大洋彼岸传来。

      这是最予人触动的话语。不问她的归期,不述他的挂念,只是告诉你,我会回去,且是为了见你。

      “好。”她慢慢地说,三言两语似是经过口腔温柔的酝酿才缓缓脱口而出,“你也是。”

      ……

      摁下通话结束键,庭欢轻轻垂下眼睑。

      她没告诉他。

      没告诉他,此次回国之行,除了需要处理完剩下的事情,其实更重要的,是参加即将在今晚于Hellas私人博物馆举行的拍卖会。而此次拍卖会的重头戏,固然是在场尾登场的那副英国皇家传袭了五代的黑晶石袖扣,“Grace”。

      但没人知道,这副袖扣对她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除了母亲,除了,

      他。

      庭欢敛了敛眼,看着空气中被阳光照耀得明晰的细小尘粒。恍然间,看着被照至透明尘埃的细小躯体里,她想起黑晶石的光芒——

      夺目到精靡的奢华,切割处细致得平滑稳妥,时光更是摸索平了它初造时微露的棱角。

      呵,多么出色的袖扣,可却依旧……敌不过他的耀眼。

      那么,南琛,你来告诉我,你明知这对我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为何你竟能毫不留情地,就好似心置一念非要在如今坚决断我们之间这唯一的牵系般,如此轻易地,就将它放到拍卖场上呢?

      呵,当真是,今时明月在,却不复旧时艳阳天。

      南琛,我回来了。

      ·

      6:45p.m Hellas私人博物馆

      式样繁复的青色纹花雕墙,藤萝缠绕在回廊转折处;桃花心木雕刻的拱形木门上嵌着古希腊式样的铜锁,黯淡的光芒好似展述着上世纪硝烟里的动荡;几何图形拼接起的花窗,直立的扶壁,西侧的人字山墙,让人不禁会想,在那样一个悠远而又神秘的纪元里,人们是踏着怎样的步调去朝圣。

      那个世代,犹如黑云压城般,底色是一种趋近于光的晦暗。

      冬日的下午,一位身着素白棉毛裙的女子朝着博物馆缓缓走来。

      她落步很轻,像是刚从教堂做完礼拜的信徒,拥着缓慢的步调走出圣堂,更像是虔诚之地流露出的一抹光。

      无法扼杀,只可被同化。

      老馆长拄着拐杖,站在厚重的木门前,望着逐渐走近的身影,眼里逐渐露出笑意。

      “庭欢,好久不见。”

      见来人在眼前站定,他微微一笑,接着伸出双臂,轻柔而又不失分寸地抱了抱眼前的女子。哪需要繁琐的礼节,仅仅是拥抱,就足以传达彼此的挂念。

      ……

      “William,好久不见。”

      目光聚焦于眼前的老者,庭欢微微地抬起唇角,笑意早已深达眼底。

      当年在英国偶然被问及归期,她却无力应答。如今一晃三年,今日终于重归故土,却也欣然发现,还好,二十四桥仍在,此乡故知尚存,因此如今的见面,也真的惟有一句,

      好久不见。

      “庭欢,先带你参观一下吧。”William很绅士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好。”她轻轻地回答,尾音翘起,眉眼里已盛着光。

      沿着笔直的长廊向大厅走去,长廊的布置尽是彰显着古代西方的风情。

      维多利亚式的壁灯,古青铜色雕花式样的灯座溢满岁月的气息。每盏灯的中心都亮着一株烛心,似在昭告着火苗不息,信仰不停;镂空纹饰的扶柱,阳光有其灵性,一如跃动的生命,一点点地从缝隙处渗进,连女子的指尖都被沾染了阳光的气息。长长的横廊,一如宣告着信仰没有尽头。走在这里,依稀能听到脚步的回声,单一的节奏,是一种孤寂的美,亦是一种有声的尊重。

      “庭欢,你可知‘Hellas’的实质意义?”William转头看向身旁步履轻盈的女孩。

      庭欢脚步略微一顿。

      回忆经过几秒断层,而后她闭了闭眼……

      “William,‘Hellas’是个很美的名字。”半晌,女子的声音在寂静之处扬起,而眼睑却略略地低垂了下来。

      “曾有人告诉过我,古希腊语中,它的意思是‘光明的土地’,是一个诗歌语汇。后来,这个名字就成了中文‘希腊’的来源词……”话语间停顿了两秒,而后继续缓缓地说道:“William,你看,这么一个美好的词,和这个充满艺术与信仰的国度,是多么地契合。”

      她的嘴角缓缓落下。

      呵,她是太能回忆的人。

      当年,在希腊圣岛firostefani镇的蓝顶教堂里,冬日的青阳曾透过玻璃窗将玻璃上鲜艳的颜色投射在教堂内的青色地砖上,影子妖娆而妩媚,一路缠缠绕绕至厅前。而铺弥光影的圣像前,那个眼里满含温柔的男人曾抚着她的脸对着她说——

      “庭欢,你知道么,‘希腊’的来源词,是‘Hellas’,而不是来源于英文的‘Greece’。这是一个诗歌语汇。正如Hellas本身的寓意——‘光明的土地’,因此,这是个极具诗意的传承。所以你看,这样一个充满艺术与信仰的国度,和‘Hellas’的契合度是能高至灵魂的。”男人顿了两秒,而后轻柔抬手,覆住了身前人的双眼,下一秒,淡色的唇移至她的耳边——

      “所以,你知不知道,霍南琛的‘Hellas’,从来都是你,顾庭欢。”

      目光情深,疼爱与温柔悉数交付眼前人。

      ……

      可多年过来,在每个午夜梦回的瞬间,在好不容易以为足够承受那失重感的时候方才敢去回想那张面庞的瞬间,在四处寻音却怎样都得不到讯息的循环元中,在那信笺寄出却如泪入大海般杳无音讯之时,于是,在无边的暗夜中自以为是可轻柔以对却委屈至终究是流下泪来,她才终于意识到,其实,顾庭欢生命中的“Hellas”,才是,霍南琛。

      南琛,想起你,好温柔。

      William望了一眼身旁沉思的女子,略微沉吟,而后带着她来到了一幅油画前——

      天空用灰黑晕染而成,空旷的田野上稀疏地留下几根似是劫后余生的稻谷。一位长发的欧洲女子以极其诡异的姿态扭曲着腰站在一滩水旁,发长得妖娆,一半已浸染在薄地之上那滩水中,几缕潮湿的长发黏在脸颊,苍白的肤色被黑发衬出了强烈的视觉反差。白色的裙子已被污水染得发黑,裙摆垂在了水面上。她的左手支撑着腹部,指尖有血色,另一只手颓然垂下,几近地面。空洞的瞳仁中瞳满是惊恐的神色……

      但她在笑,唇边微微的笑意从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中泄出,看着让人心惊。

      庭欢的唇瞬间紧抿,牙齿咬住了下唇的内侧,莫名的压抑之感笼罩而来。

      她紧紧凝视着画像里女子的眼角,平滑得没有一丝纹路。随后,目光渐渐的移到了画的右下角。那儿的花体字誊写出画的名字——

      “Pain-Spot.”

      没有作者的署名。

      “痛点。”庭欢轻声地,一字一字地说出了画的名字。

      William看着她略白了的唇,怜惜的目光不自觉地展露无遗。略略思量后,他开口问道:“感觉是什么。”说着,目光又重回画上。

      “无从解脱。”略略一顿,她继续说道:“她出不来……”

      William转头看着她。

      “姿态扭曲到近乎折腰,似乎生命已得不到救赎……可她还是在笑……”

      她有些说不下去。

      “William,这女子的笑意,根本渗透不进眼里。真正的笑到达眼底之时,眼角是会有纹路的。可她……没有。”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画像中她的眼神和她的笑,是一种濒死的孤寂,似没有灵魂的躯体,随时都能被上帝收回,”她脖颈紧了紧继续道:“而之后,不知是会游荡于人间绝望地念着未尽的心愿,还是,能有机会重回人间被给予新生。”

      她垂下了眼,似乎真的无法再忍受画里的场景。

      老者听及此,微微笑了笑,而后慢慢地开口——

      “它确实很压抑。这么黑暗的环境下,她的姿态扭曲到近乎妖娆,因此唇边的笑才更让人心惊。所以,庭欢,你说她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是因为眼角没有留下笑的痕迹,这并没有错,”他顿了顿,继续接话——“可庭欢,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唇边上扬的弧度能够再大些,结果,是不是就有可能不同?”

      庭欢微微诧异地抬起眼眸,望着他,似不可思议……

      “上帝不会轻易饶恕罪恶之人,除非他心怀悔悟并甘愿忍受惩处。但上帝不会轻易夺走任何生命,因为他的责任就是庇护。所以,既然你认为她代表的是濒死之人,那么,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是否,也代表着重生前必将经历的苦难?”

      “William……”她的睫毛轻微颤动,眼眸望着身旁的老者,话已经说不出。

      “庭欢,你一如她,疼痛难忍,却终究没有弯下腰臣服于命运。即使看似真的很难再继续坚持,但幸运的是,你并没有被剥夺活在世上的权利。所以,今后,也不会。”William说着,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所以你要记住,Pain-spot不过是一瞬,能忍得住这一刻,过后,就将会是重生。”说着,William的手指向了油画的左上角。只见那儿隐隐约约地写着一个不仔细看就不会被轻易被察觉的单词——

      “Newborn”

      新生。

      ……

      良久,她逐渐笑开。

      “William,谢谢你。”庭欢转过身,轻轻的抱了抱这位慈祥的老者。

      “走吧,拍卖会准备开始了。”William笑了笑。

      这个女孩值得他去为她点醒一些东西。不止因为他相信她与他之间存在的那种语透三分便可会意的灵犀,还是因为,她真的,太需要了。

      说着,两人转身,一同朝着里厅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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