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回忆II 那时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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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之际，日色暖融，午后的阳光尤为温柔，一小片一小片的轻轻铺在脸上，一如抚摸，惬意得仿佛小半生都可以浸在里头过，亦可浑然不知春夏与秋冬，年长人瘦也无谓。
庭欢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杯刚才霍南琛递来的红糖水，往昔的一幕幕在这个午后竟犹如钢琴键下流淌出的乐音一般，细长而缓慢地徐徐在眼前流转。
她从不知，仅仅是一场相遇，就可让她记得这么久。
他清淡的嗓音和足可勾人的语调，他口出的言辞与他被阴影遮蔽的眼角，还有他清俊的身影，仅仅一面，就叫她关于他的一切都记得这么深。可即使记得再深，即使每一个细节中的微微分叉都可被她牢牢抓在心头，奇怪的是她无论如何，都再也记不起他的脸，忆不起他的样子。
直到，第二次见到他。
那是冬日的一个雨天。
彼时的她刚从导师那儿校对完翻译的材料，赶着去交稿，未想走了半程就见着铺天而来的雨。一来没有带伞，二来又逢冬日，天寒雨冻，想要冒着雨赶去都不是太可行，她只好侧身站进身旁的一家咖啡店沿，静下来等着雨停。
天地间尽是一片灰蒙，远处的一大片乌云正悠悠地朝这处挪过来。雨没有收稍的迹象，反倒呈现出更大的势头。她看着雨帘一面面地铺展下来，本想打电话回去问问家里方不方便来接她，后又觉得其间路程太远，于是心下一硬，将手中厚重的材料放进衣内，随之紧了紧身上的衣便跑了出去。
雨势盛大，况且瘦弱的她还承着这么重的材料，不免压下了速度。一时间天地间只余她这抹白色身影。
忽的，她突然看见自身后射来的两道灯光，而后有车鸣声传来，于是她慢下脚步自觉跑到旁边，将道路让开。可那车竟然慢了下来，接而停在了她的身侧，只见急速下滑的车窗后出现了那张她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的那张脸，就这么，随着落降的车窗一点点地，从无到有，缓缓露出他的面庞。
在那一刻，她承认，她确实惊讶到了。
只听见车内传来他叫她上车的声音，可那一刻雨声太大，她没有听见。下一秒，只见他一步跨出车内，将手中的黑色折叠伞灵活打开，待一声伞开启的“砰”的声响传来时，他已然站在了她的身前，用手中伞护住了她。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唇微微开启，听见那轻凉一声“上车”，倾而便被他带上了副驾座。
一问一答间，加上他目光所及之处见她正在尽力抻平那一叠译稿，他已然明白她急到需要冒雨去做的事是什么。而另一方面，在庭欢的印象中，在她正用他递来的干毛巾稍有不自在地擦着发间残留的雨水时，他正在与电话那端的人清浅交谈——
“可能会迟一些。”
“对。”
“嗯，麻烦了。”
待她放下手中潮湿的布巾，便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校译稿两小时后交，现在，带你去换身衣服。”
她还未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的，亦还未将那句“不用麻烦的”说出口，便已被他带到一家私人衣店。眼前的他三两下就挑了一套衣服递给她，她也实在是湿得厉害，便也不推辞地去换了。
她刚进试衣间，手中的电话就响了——
“老师，我……”
“庭欢，你到哪儿了？校译稿两小时后才要交，你先找个地方避避雨，我叫人给你送伞过去。”慈祥的老教师语气中有些焦急地道。
“老师没关系的，路上有碰到认识的人，刚好避了避雨。”她静静地说，论是这么急切的雨水都没有惊起她的慌张，若真要说慌张……只能说是，遇见了他……
“嗯，好，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后，才得以好好回想起这一场堪称狼狈的相遇来。
竟然是，遇见了他。
其实说起来，距离她与他的第一次见面隔了已是许久。彼时是初冬，而此时，已然是冬末了。
第一次的相遇，与今日的这场会面，在此刻所有细节一点点地被剥开来展现在眼前。
是的，她唯独记不起的那张脸，今日竟又出现在眼前。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待从回忆当中真正抽离出来时她才恍然反应过来，门外的他还在等她。她急急换了衣，连合不合身都没去在意，便开了试衣间的门。
门外远处的沙发上，他正闲闲地坐着等她出来。不疾不催，也真是好耐心。
只见他头轻抬，便将不远处的她看定。事后顾庭欢回想此时，只记得那时的自己似乎正用指尖微微攥着衣角，有些局促地站着，隔了几秒才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好了。
却见他只是看着她笑笑，而后指指她身后道：
“不看看么。”
这时的她才慢慢转过身，看向眼前不远处的那一大面镜子——
很合身，这是她的第一感觉，也……很适合，这是她接下来的感受。瞧，那时的她就是这么不解风情，不懂得转身对身后人妩媚地笑笑，更别提用言语层面之类的来表达了。她只懂得木木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依旧还是那么局促地站着，看着镜子中他唇角的笑容，也才懂得磕磕巴巴地说一句，谢谢你……
自顾庭欢的角度回想起来，她只记得，在那时，身后的那个男人还是那么淡淡笑着，而反观当时的霍南琛，他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不知接招却已让他无招可出的女孩子，若要谈及日后，还真是……有点让他为难呢。
看吧，一个在想着怎么办欠人家人情了，而另一个已然开始了他看似缓慢却步步为营的举措，直至将这个不懂情意更不知解情意的她慢慢地教会，直至她懂得何为情意更知如何解他之风情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而彼时，他正带着换了干净衣服的她前去交她的译稿，且自那之后，他与她之间的接触，便渐渐多了起来。但若要真正说起来，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频繁，只不过每次的见面都巧得不禁要让人心生怀疑——哎你说这是不是刻意安排好的啊。
例如说好几次的雨天，且是她没带伞的雨天都得以遇见他，然后搭个所谓的顺风车呼溜一下便到了家。又比如说在叶家，几次的凌晨时分她转醒下楼，都见到了刚与舅舅谈完公事准备离开的他……
这样的遇见差不多持续了三个月。
她承认，每一次的遇见都叫她有些……怎么说呢，有情绪吧。若你要她夸张点说？没问题，那应该叫做心悸。是的，心悸，可惜的是彼时的她尚未得知此心悸便是彼心动，因而便只能形容得和心脏has something problems一样。但她可以压制下这些情绪，以她的纯粹，亦以她的涉情未深——
因为不甚知之所以选择忽略，因为呼之欲出所以刻意压制。这时的她，确实是如他霍南琛所说，是不谙情.事的。
若要说有那么些柳暗花明的话，那应该是那一次。
依旧是叶家的花园——
她凌晨转醒，睡意也就那么消散了去，于是起身下床，站在了落地窗前。而眼下那偌大而寂静的花园中，有他。
其实不仅有他，还有其他人。她估摸着是共事之人。
就在她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时，他似乎有感应，一如她隐形的目光在此刻突然幻化成实存的灯光，照得他不得不回视。
她有些无措。因为他看到了她。
只见他看定她，两三秒，而后侧身对她的舅舅说话，而后者听罢只是微微一笑，后找来管家吩咐了几句，后几个人便又回到先前彼此交谈的状态。他亦不再看她。
片刻之后她听见身后有人来。
“小姐，叶先生吩咐我叫你穿好衣服下去。”
“呃？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傻傻地问了这么一句。
侍者很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她心下虽有疑问，但也是穿好了衣服，而后跟随侍者下了楼。
……
花园内——
“庭欢，舅舅这还有事没处理完，你送送霍先生吧。”
叶景良笑笑，而后看向身边的三四个人向着她示意，意思是说，你看，舅舅和他们还没谈完。
她一时有惊慌，亦被惊得不轻，心里头那股乱绪又冒出来纠纠缠缠，是的，就是她所谓的，心悸。
良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声“好”便迈开了步子，带着身后之人走出去。
当然，她顾庭欢不会知道的是，在她下楼之前，霍南琛向着叶景良侧身说的那一句话其实是——
叶总，可否冒昧，向您借个人。
看着二人转身，叶景良笑了笑——
唔，其实，我都看在眼里呢……
……
此时，她走在前，而他走在她身后距离一米的地方，姿态不疾不徐，自如得可以。反倒是前边那人，步子当中都透着无可掩饰的，嗯，她所谓的，情绪。
不过他也不明说，就这么跟着她，不超亦不慢。你看，他已经开始迁就她，从走路开始。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方才慢下了步子，也懂得，哦，好像走得太快了，都把他撩在身后了。
二人终于并行。
两人之间是恒久的寂静。顾庭欢她心下思绪缠绕，加上微微慌张，此时哪还说得出什么话来。而霍南琛呢，与其说他成心的，不如说他倒是挺享受此时的寂静，确切来说，挺享受她此刻的样子，此刻，在他面前才会有的样子。
直到周遭空气似乎直逼凝结的临界点，他才慢悠悠地在这清浅的夜里开了口——
“这么晚，委屈你了。”
日后的庭欢每每回想起这个夜，每每想起他这句话，都会疑惑，这么轻的语调，却怎么会有温柔的味道。
她一时还在寂静的世界中沉浸，听到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瞬的微愣，而后轻呼了口气，才缓缓答道：
“不会的。”语毕，她轻轻地笑了笑。
他也未接话。半晌——
“其实说起来，我应该谢谢你。”
“嗯？”他看了她一眼，音调勾旋间似乎可惑人。
她忽略心下的那一抹涟漪，而后解释道：
“那一次要不是你，可能交译稿会迟到，然后……”她想到他带着她去买衣服，合身且，让人暖和，“也许也会感冒。”
“还有，好几次的雨天，也多亏能遇到你……所以，很谢谢你。”
这时，即使是慢悠悠踱步的两人，此刻也已来到了他的车前。
只见他开了车的控锁，接而缓缓转身，看定她。而在她的印象中，那一晚在那双她从未看见过任何波动的他的眼里似如起了一阵轻微漩涡，紧接着在他之后脱口的几句话中这漩涡的势头愈来愈盛，直至将她卷入其内，再也不得离身。
只听见他轻声道：
“你认为，这都是巧合？”
这一句话并未有太多的起承转合，只不过寥寥八个字，再加上上挑反问的语气，却足以将她击得不知所措，更别提领会其中的言意深深。
她傻傻地看着他——
“难道是……注定？”
真是傻女孩，连日后的她每每想起自己曾说的这句话都忍不住咬起自己的唇。我们暂且来看看日后的他是如何对她说的——
“其实，很值得人回味。”
为什么他会说值得回味呢，其实是这样的，因为在他霍南琛的世界里，所谓的“注定”，其实就是变相的，事在人为。
回到彼时。说实话，当时的霍南琛也确实是被这句话“……”到了。
不过之后的话更让她惊讶——
“不是注定，是刻意。”他看定她，目不转睛，是执意要以眼内暗涌的漩涡将她卷进，包裹，而后，融为一体。
他看着她逐渐显露的惊慌，似乎顺着这丝丝颤抖都能触摸得到她的脉搏，里面有正在奔腾或静淌的血液，里面有活生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再平稳。是的，他要将她的紧张尽数释放，是真的要将她剥开去让她看清，他所谓的刻意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制造一场又一场的，所谓偶遇。
“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啊，庭欢。”字尾那两个字似蕴有极其神秘的魔力。只见他微微勾唇一笑，这么一个清浅的动作却在他脸上艳丽绽开，自此将她尽数迷惑，自此将她尽数卷进他布下的漩涡。
她依旧心悸，可他霍南琛又如何会让她继续她所谓的心悸？于是自此便有了他耐心且温柔的教授，直至让她明白，何为心动，亦直至后来的，以那三年为授本去教会她，庭欢，如何才可称作，爱情。
你们也不用担心，她向来是个好学生，只因我前面提过的，她并非不晓，只是不知所谓“情”究竟如何、具体如何，因她更为纯粹。只因她涉情未深，因而若遇上陌生感便可情意忽略，若遇上呼之欲出的真相便选择刻意压制。
而她是幸运的，有他这么一个好老师，有这么好的耐心去教会她，且叫她，永远都不能忘，不会忘。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忆I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