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回忆I Unt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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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花园中心，自喷泉中细细淌出的水声在如水般沉深的夜里流静，而这偌大花园的一隅，在这一树树的棠兰之下，在这大片大片的月光铺弥之下，站着一对男女。
他注视她的目光是这样地寂静，这样的无言之中自见深情。她听见他在轻轻地告诉她，庭欢，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
她惊讶的目光瞬间朝他投注而去——
花园？
他看着她笑了笑，而后点了点头，道：
“是，花园。”
而在她的印象中，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是怎样的呢？她的思绪瞬时被轻巧抽离，眼前的他的脸缓缓被曾经的画面所覆盖代替，就这么，记忆被渐渐拉回到四年前——
彼时的叶家，正在举办一场私人晚宴。
犹记得临晚宴举办前的那个黄昏，她正站在书房中的书架前，眼睛细细地扫着，欲找两本书来看。只见她站在高高的扶梯上，手中正吃力地从大大的书架中抽出一本极厚的书来。
站在扶梯上本就少了那么些站在地上的着落感，而此时她的手中又拿着本这么厚的书，一时间身形不稳，微微晃动了两下逐而变成大晃，几欲让她从扶梯上坠下来。索性她手指快速勾住书架上突出的那一个悬勾才得以稳住，只是手指微微被折了一下。定了两秒神，紧接着只听见地面传来一声闷响，目光投放过去，那本书已然坠了地。
她微微呼了口气，才慢慢地从扶梯上下来，弯腰拾重重摔落的书。正当她欲将微皱的纸面抚平时，书页的缝隙中突然抖落一张纸片，在空气中旋旋落落，而后轻巧地铺在了地面。
纸片虽已然泛黄，但质感犹存，有时光嵌下的痕迹，亦有岁月的味道在。
她似曾相识。
她倾身，拾起了它——
是一张照片。
是一张母亲的照片。
是一张，她曾为母亲照的照片。
照片中，她的母亲正独自抱膝坐在一树树的棠兰下，身形是这么地瘦弱，仿似那繁花的芬香一般，下一秒便可被揉碎在空气中，直至消殒、直至灭亡。她的脸庞垂在臂间，长长的发一如一床黑色锦被，垂下之时不仅遮了她大半的面庞，还遮了她的身。黄昏下，光线将隐，她在这大片大片的暗影中，流露着这么浓这么浓的悲伤。她是这么地寂寞直至不可言说，她是这么的寂静一如接近死亡。而仅仅五岁的她，就在这重重的赤色天幕下，看着仅隔十米之距的她，用镜头将此刻定为永恒。
可未想，她以为的那一刻永恒，却成了她与她日后的天人永隔。
她眼角尽湿。
……
正当回忆之时，却有脚步逐渐临近的声音传来。她慌忙擦了擦眼角的湿迹。
来人准确捕捉到那抹她眼眶的微红，心下生涩间步伐一顿，在看见她手中拿着的那张照片，心下猜想被证实。
“舅舅……”出声之际，还带着没缓过情绪的涩音。
叶景良走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笑，而后将她拥入怀中，将欲说之事轻轻告诉她——
“庭欢，今晚有一场晚宴。你看看要不要下来吃点东西，如果嫌穿那些衣服不舒服那么不换衣服也行，要是觉得不喜欢这种场面想待在房里也可以，我会叫人送晚餐上来。可以吗？
一席温言极尽体贴，她心中覆盖着的黑云因这温柔的口气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而后微微点了点头，轻道了声“谢谢”。
这一日，离叶既清的忌日，还有一星期。
……
庭欢的房间在二楼，而今晚的晚宴在一楼会客大厅举行，因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且她的房间又在二楼长廊的尽头，自然就更清净了些。
晚宴已经开始了足足五个小时，现已是凌晨时分，其间她并没有下楼，而是就着送来的晚餐随意吃了两口。
她实是没有太多胃口。
冬日里，因是在室内，所以并没有室外那么冷，她就这么穿了件薄睡衣，带着杯温水，便只身走到离房间不远的转角处的那扇落地窗前。
凌晨时分的花园被夜色笼罩，寂静无声。白日中繁盛的棠兰此刻也似已眠去，偌大的花园不免有些寂寞，只有花园旁的薄薄一片灯光陪着。
呵，寂寞吗？是，是挺寂寞的。
她看着眼前那已结了雾气的玻璃窗，而后在这个转角，在这扇似是结了泪珠的玻璃窗前缓缓抬手，伸出指尖，在上面慢慢地写下——
[ H.. R ]
希腊文中，悲伤之意。
她沉浸其中，心生之绪念犹如在顷刻间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向她铺天盖地地罩过来，而后裹缠，而后拥紧，接而沉入巨大的黑暗中，沉入这深不见底的夜中。无处可逃。
她眼角的泪未落在脸庞，而是直直朝着地面摔去，一如黄昏时分从她手中脱落的那本书，这么重这么决绝地砸到地上，而眼泪中的情绪一如书页间抖落的照片，有那么浓那么浓的悲伤。
突然间，她的左手一轻，手中的杯子已不见踪影，入眼的是一杯尚冒热气的温水。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握着那杯温水出神，直到手中有源源不断的热感传来，她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身前已然站了一个男人。
他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这种漂亮不带丝毫女气。这张脸上有着光与影相促成的迷离的底色，以及碰触到眉眼间所透出的一丝显山露水的情意。眼底虽沉深似是一眼看不尽，却有温柔而多情的光微析。他唇角虽是含笑，却是隐隐透着无可靠近的气息。他的半个身子都缠在了阴影里，一如他的人，心若沉夜，眼底如谜。
Untouchable & Pontus
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心中仅有这两个词语。
前者为无可触碰之意，而后者则是古希腊神话中神邸之一的姓名，译为彭透斯，意为——深不可测的海。
是的，他虽给了她一杯可温掌心的水，却依旧让她觉得他之世界隐藏至无可触碰，他虽有一双情敛却暗藏眷顾的眼，却依旧叫她觉得，他的眼底一如一片深不可测的海。
直至他那句“女孩子喝冰水，不是好习惯”渐入她耳，她才反应过来此时应说声谢谢。可她正要道谢之时，却只见到他离去的清俊的身影，她的那句“谢谢”，只渐渐消融在这方他气息犹存的空气中……
她心下微晃，犹如被投进一颗石子，被惊起的涟漪一圈连着一圈，而后逐渐扩大、逐渐外散，在想要敛起波澜之时却发现事态已然扩张至成为她的不可控制。可她那时却不知这是什么情绪，只是傻傻地认为这只不过是为因为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怀而衍生出的感激之情。可是要到今后，到他给出的那场让彼此都去经历的三年才终教她看清，这种情绪，其实有一个更为动人的名字，那便是，动心。
“可我记得……”
“在二楼的转角对么？”他笑笑，继续道：“庭欢，于你来说，这并没有错。”
她多年来的认知在此刻被霍南琛三言两语一举推翻，心下难免觉得诧异，于是她等着他一步步地为她解疑。
可老半天过去了眼前人也没说话，只是浅浅笑着盯着她看，心下疑惑更甚的同时却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反倒也没了接着问下去的勇气。
“有些凉，上去吧。”
良久，眼前人清浅道出这一句，随后便牵了她的手，将她带离花园。
棠兰的芬芳依旧清寂，月光在这片寂静之中尤为柔润透明，即使花下之人再有何般的好奇，也终究是在这双手交握间尽数隐去了。相遇了，并且遇见了，还能像如今这般交握双手了，这也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回忆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