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安宁IV 人间总是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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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霍南琛独留花园，彻夜未眠。
……
清晨转醒，室内却只有她一人的气息。
庭欢走过去窗边拉了窗帘。
辰光初露，空气清透如瓷，可花园里却站着一具背影，周身隐隐绕有有萧瑟之意。她正兀自思索其间原因，却见他转了身抬头看她——足足十秒。而后见他离了花园，向室内走去……
她正欲下楼，却见他已然上了楼，手里带了只杯子，杯子内是棕红色的液体。
液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轻晃，杯中还散着热气，一阵阵红糖与姜特有的芬芳之气一路沿袭过来，直至触摸到人的鼻尖再缓缓被纳入鼻腔。有些辛辣，却只是一些。来人依旧不忘在杯里加上两三颗红实，肉身微皱，很是柔软。
他竟是记得她的生理周期。
他将温热的红糖水递至她的掌心，而后轻柔一句“先喝了它”，就叫她觉得这个清晨真是美好。
他就这么看着她喝，看她就着杯沿小口小口地饮啜着，样子安安静静，有很认真的姿态。红糖水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冷，在这微凉的晨先捂热了她的身。
一杯的红糖水就被她这么饮尽，杯离开唇的一刹那她才发现他手中还捏着一沓厚厚的纸。
不由她问，他已然将其递了过来。
“兴许会对你有所帮助。”淡淡的一句话，却叫她彻彻底底震惊了！
《费林多遗书》的德法英三语对照版。
其实呢，让顾庭欢真正震惊之处在这——
席勒·涅斯金是德国作家，自然《费林多遗书》一书便是以德文写就。而各个语言在互译之时难免出现字词难译、甚至词根在此种语言之中根本不存在的现象，因而对于译者来说翻译起来就显得尤为困难了。这本书曾被译成二十二种语言，其中阅读最为广泛的要数德英法三种，而此次庭欢转译的是中文，若要措辞精准且组词造句中无有偏颇，在翻译过程中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他霍南琛一夜间便找来德英这除英文之外的另外两种语言，且……纸上尽是他的字迹……
“这是你自己……”她不可置信，话没说完又继续去翻眼前的手稿。
“有些地方做了修改，有些地方不动，你先看看。”
庭欢确实发现，许多原本生涩难译的地方被改动之后确实变得更为通透顺畅，她之前一直翻译不出的多处连词与压根英文当中就没有的词根，此时在他给她的手迹中尽数变得简洁明了又不失此种逻辑感极强的文学体裁的专业性语言。
她想找份事情做，觉得倘若这样做了便会减少自己的愧疚感，可以，他霍南琛不仅让，且还帮她。即使担心她会累，但如若这样做能让她心下舒坦安然，他定最大限度地予她帮助。
她看着他的手稿，不自觉地轻念出声——
“人所生存的堡垒一旦被攻破，其间不仅仅将造成生命本体的衰亡，更可能导致意识层面的倾颓与倒塌。人类栖息于薄地，多存于人类间的、组成整个人类社会的、较一切除人之外的更为低等的生物所不具备的，极为重要之物便是更完全、更灵慧的意识。若意识被抹除，甚至是无预兆的消亡，当这个世界最终被此种意识所遗忘的时候，野蛮状态之重现便为必然。但自另一程度上来说，亦是一种返回，回归到与本源亲近的初始状态。这时，人们将此称作——自然。”
语毕，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人。
这一小段关于“论意识之层界”的理论她曾在英文译本的段尾标注过一个问号，她是耗费了多少心力下去却始终觉得翻译得不甚完美，可他……竟看到了她标注的那个问号，竟能将如此繁复的前缀与定语译得这样通透顺畅，且读来并不如她译的那样晦涩生硬又难懂……简直……
他竟帮她至如此。
她本想做些什么以免自己成为他的负担，可他翻译的短短一段话便叫她又失了信心。他样样都好样样都懂，这简直就是变相强迫她吃白食啊……
顾庭欢此时彻底无话可说了……
“嗯，其实，这段话我也想了很久。”
看她的神情，霍南琛未料此番好意竟给了顾庭欢更深的打击，心下轻道一声“真是糟糕”，而后斟酌着措辞编出这么一句话，试图减缓她一些失衡的情绪。
庭欢一时不语，手指不自觉地抓了抓衣角。
“庭欢，昨晚舅舅来过了。”他从她手中接过空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转移了她顾庭欢上一刻的着眼点。
很快，她便被这句话吸引过来——
“舅舅他……来过？”她有些微讶。
“对，你已经睡下了。”
庭欢心下陡然生出一股遗憾来。有些可惜。
“所以，我们今天过去看看他，好不好？”
上一秒失落的女孩子此刻眼底瞬时迸溅出光来，唇角笑意逐渐扩大，安静的面容多了几份灵动。
“真的吗？”眼神清亮，语气中满满都是期待。
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他霍南琛确实为这点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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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
“舅舅！”这个安静的女孩子在见到亲人的那刻，心里的那片宁谧花园是都盛大地开出一朵艳丽玫瑰来，有很浓烈的情绪，亦有很绚丽的感情。
“庭欢……”
他上前抱上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感受到她细瘦的骨骼却亦感到她心上的跃动，一时间又心疼又感动，却已是无言，只剩以寂静的拥抱来传达彼此的挂念，来牵系彼此的情分与血缘。
霍南琛看着眼前二人的拥抱，眼底内有暖意升，后自觉走开，将这方空间留给二人。
……
“上次去看你比较匆忙，这次终于有时间好好坐下来说说话了。”叶景良温和地对眼前人道，目光之中满是爱怜与疼惜。
“是，回来真好。”
这的一切都没有变，布置没有变，花园里的花种没有变，这样真好。
“庭欢”,他喉间微叹:“这三年，委屈你了……”
她顿一下，而后轻轻柔柔地道：“不委屈的，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我好”，她是真的在安慰他，意欲让他减少愧疚，放下不安:“如果当初不那样做，也许事情会更糟。我什么都帮不上，反而……更不该留在这。”
叶景良一时间没有说话。
“舅舅你看，我现在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吗”，她顿了顿，笑道：“该有歉愧的、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啊。”
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客厅，而窗前一个女孩正对着她的亲人笑得真心。她的眉宇间已然看不出哪怕一丝阴影，只有唇际含笑，眼角覆光，是这么地清透。
“你……”叶景良在稍稍放下心的同时眼中又有苦涩之意浮上。
“您放心，我真的很好。”庭欢向他再次笑了笑。
他收了眼里的情绪，笑着抚了抚她的发。
是的，今日她可舒意如此，日后倘若……
此刻的叶景良不愿再想，只因当下阳光这么好，眼前的她是这么的，释然。
“那么你和他……”
这话说三分明，其余七分留足了遐想余地，可她即使再笨也不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一时间她的耳际都有些微红。
“我……”
“庭欢，你是这么懂事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不了解情谊这种东西呢？”，他笑了笑，继续道，“你有时候只是不愿去看清，并不代表你看不明白。人生这么短，你也应该知道，能找到一个懂得你，并且真的对你用情的人是多么难得？”他笑了笑，看着眼前的她。
“是，我知道。”二人相视一笑。
许多言语已不必言明，只因其人心下自可知。
……
“南琛……”她进了曾经住过的卧室找他。
他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中捧着本书，听到她的轻声呼唤，他便将目光从手中的书间抽离，就这么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等她走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而后微微垂首看了眼他手中正敞开的那本书,赫然发现页脚有一行字——
Eres cada solitario instante.
西班牙文——[ 你不过是每一寸孤独的瞬息 ]
他看到了。
“给我讲讲那些照片吧。”他唇角微勾，温柔看着她。
她将视线放到远处那张书桌上，轻轻答了句“好”。
他的手微微搭上她的腰，她就这么半倚在他身上，为他缓缓道来这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上的时光。
“这是我刚出生时和爸爸妈妈一起的合照。”她淡淡地说，话语间已然没有放进太多情绪。
照片中，小小的她被顾长年抱在怀里，眼微睁着，有很清透的面容。一旁的叶既清轻倚在他身上，头微微侧过去看身旁的丈夫，嘴边挂着笑，却依稀可见到眼底一点点期望的薄光。而顾长年则看着镜头，笑意清浅，不甚浓烈。
是的，仅仅一张照片，就可看出谁是有情，谁又，毫不知情。
“这张是在楼下花园中取的景。那时我三岁，可我还能记得，当时摘下的那片海棠花瓣的味道是什么，有些苦，却有海棠本身清甜透净的味道。”
彼时的她被叶既清抱在怀中，正伸了手去撷白海棠的花瓣。小小的脸上并非是那么喜悦，而是与那枝头的海棠一般，静谧而澈净，身中自有股清白之味。而一旁的叶既清，嘴角虽含笑，却可看出此时的她眼底已是染上了苍华，有股冬日萧索的气味。
他看到她微微抿了抿唇。
“这一张，是在妈妈去世之前拍的。那时我已经会用相机，这是偶然拍到的一张，也是……妈妈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黄昏中，叶既清抱膝坐在一树海棠下。黄昏的光被叶与花遮蔽，透下之时只余一片片暗影，就这么覆在树下的女人身上，有这么浓烈的悲伤，有这么沉重的影压。
“她在哭，我知道。可我不敢上前，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总感觉有一天她会离开我，所以等她真正离开的时候我也不觉得突兀。”
呵，他太明白了，Eres cada solitario instante——又何止只有叶既清一人寂寞？
只见她侧头看他，而后轻轻一笑，道：
“也许正如你说，这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是的，求而不得，为爱衰尽颜色，当自我世界一片灰蒙再也得不到哪怕一点光的眷顾时，将意识磨灭，将□□化灰，将所思所感的能力尽数拦截，这样一场死亡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将手轻握上她腰间的他的手，而后道：
“在英国三年，我常想到一句话”，她顿了顿——
“熟悉了那些黄昏，早晨，下午，我曾用咖啡勺衡量过我的人生。”
“艾略特的这句话，尤为令我动心。”
他静默不语，可他心下自明。
咖啡勺多么小，却竟了用来衡量所谓的人生。生活是要多么浅多么重复至令人完全熟悉其不变的运作规律，才能对自己狠得下心，衔一支咖啡勺来量量——我所剩的时光，我所剩的激情，我所剩的一切可供思想以及怀念的东西，统统都变得这么少、这么小。少至仅需用一支咖啡勺来丈量，小至在这方逼仄的空间就可被尽数概括。
“可南琛，这句话在如今，却已不是当初的味道。”
“如果是咖啡磨出的粉末，那么若以这咖啡勺来衡量生活，它们也是，可拥有这样大、这样宽阔的人生。”
若为咖啡末，那绝非看轻自己，而是将一切事物微观化。当甚微之物被放在仅仅称作“微小”之物内，再微小的事物在此刻也变得广大，变得，犹如天与海般宽阔。
下一秒，他牵了她的手便来到转角的书桌前——
笔墨纸砚规规整整地被置于案上，砚台墨黑却崭亮，镇纸光滑如玉，豪尖粗细自头至尾顺应排列，加上旁边的几株绿植，不失为这内室的一处风雅之地。
墨已然研好，上好羊毫亦摆在旁，他微微一错身站到她身后，携起她的右手，指节辗转间二人都已握好毛笔。他开始带着她，在白色宣纸上书写——
人间总是堪疑处，唯有兹情不可疑。
短短两句，他是在告诉她，纵使命运欺瞒、刻薄以对，纵使世间谜团千千万，庭欢，你也无需对此处起疑，无需对此情，暗自生疑。
他带着她一齐落款——
南庭欢。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安宁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