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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安宁III 我深刻地爱 ...


  •   霍南琛近来闲得很,每天抽两小时看看手边文件,一大沓也竟被他看得只剩两三份,足以见其效率之高。而这厢,顾庭欢觉得很是诧异啊……这人兼着S.U这么大牌的职位怎么也不用去上班呢……但回念一想,在她独自从伦敦回这来的快半年的时间里,也确实发生了许多令她诧异的事——

      袖扣又再次回到他的手中,沈言初意外出现竟牵扯出了她从未得知的经年之事,而她,也莫名其妙在他家住了下来……

      她和他的关系更甚从前。她是真的有感觉。

      春日下午的暖阳细细照下来,一束束轻轻柔柔地铺在玻璃窗上。庭欢从一楼的客厅向着右上方看去——

      二楼转角的那间居室内,霍南琛正坐在窗前的一张桌上处理公事。指尖夹着薄薄纸页,时而微微侧头轻巧键盘,闲闲散散的姿态,看着很是动人。

      他似乎有所察觉投注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轻凉抬眼间便见着站在落地窗前抬首望着的她。她的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还有一叠誊写过的纸,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周身透着与这春日一般柔和清透的气息。

      无言的相对与相视间,他想到一个词——

      人生。

      庭欢怔忪间,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后。

      “在看什么书?”他臂微伸,已然将她捧着的那本厚书一并连着那沓纸拿到了手上。

      “席勒·涅斯金的《费林多遗书》。”她乖乖地回答。

      他翻了几页,而后目光投向那沓纸。只见纯白的纸上有木质铅笔书写的痕迹,落笔很轻,一如她的人一般寂静。

      “在翻译?”他眼角微勾,淡淡问她。

      她翻译的字句正映在他的眼底,饶是伦敦大学文学硕士毕业的她,在他面前也觉得有种不能比肩的空落感。

      他看着她在白纸上写下的字,字脚细腻,用词精准。能将如此具有哲学逻辑的文章译成如此,除却自身所需具备的专业功力,还需具有天生对于文字的敏感、以及可与之通约的那份灵犀。

      “而以费林多的观点来看,物质之外化可论至精神之界。正如理想的殉道者,毕生所追求的并非物质之体本身,如浮层之理论抑或通面之评体,而在于追索自身存在与生存的一种极致状态。非于宗教层面的信仰,亦非于自我意识层次的‘主我’观念,真正在于,本心的一种内化以及释放,从而最终达到自我苏醒的状态。”

      “以简单的比喻来说明,一个腹中饥饿、双眼疲累、步伐颠颤之人,在归家途中偶遇可做成果酱的紫叶甘。其中之一选择便是,他大可将它采摘带回家做成美味果酱,却终究将其摘下,摆在了客厅的桌上。此处暂且不论爱与不爱与采摘此间生命的关系,他选择了后者而未将前者付诸实践,原因只在于他爱她。物质层面的欲望是可知的,称作知面,在此处体现为将紫叶甘做成果酱。而精神层面却是隐藏的、只可意会的,称作不可知面,在此处便体现为,他爱她,因而将其采摘只为与她一享花叶之芬芳。”

      ……

      他将她的翻译稿逐字逐句地缓缓念出。她听着他的声音,低沉却轻柔,缓慢的语速似如带来一阵微风。

      “累吗?”他看着她的眼。

      “不累的……我整天什么都没做,不会累的。”

      是不累,可是心里有愧。他帮她度过一场又一场困境,四年前是,四年之中是,如今亦是,而她整天只是待在这儿什么也不做,其实,总得做些什么才对,起码感觉自己不是那么无用,不会……成为他的累赘。这样,才对。

      可她再千回百转的心思他又如何不知?

      “这样多久了?”他淡淡地道。

      “上、上个月开始的。”她以为他怪她瞒着他,连说话都变得不连续。

      他怎么会不知她从上个月就开始这项所谓的“工作”了。每次他推门进书房,不是听她将抽屉急急关上的“砰”的一声,就是看到她急急收东西的样子,手还覆上去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一切他都早已尽收眼底。

      “嗯,我是说,今天译了多久。”

      “哦,三个小时吧。”她其实也不记得了……

      呵,何止三个小时。清晨七点就见她窝进书房,除去中饭的时间,现在都已经下午四点了。三个小时……这是她顾庭欢世界里的时间观念。

      “来休息。”

      她还没来得及拒绝,手就被他牵着往二楼带去。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倒也真觉得有些累了,尤其是肩上,像硌着块铅一般重。

      他将她带进二楼转角的那间房。是的,那间琴房。

      琴房内淡淡撒着阳光,木质地板似有淡淡原木的味道散出。一室静谧,唯有阳光与原木的气味在这偌大的乐室当中巧妙融合、轻飘四散……

      可庭欢一眼便注意到,原本该放在墙边的那七排大提琴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正当她欲开口询问身边人时,霍南琛已经扶着她坐在了靠窗的那方羊毛地毯上。他在她身后轻抱着她。

      “庭欢,和我说说你写的信吧。”他不知从何处拿了她曾试图寄出却最终被拦截的一大沓信,就这么轻柔地,放在了二人的身前。

      她被面前这凭空降临的信件惊到。

      原以为……

      她心下一时绪起,心中有浪翻滚。她彻夜提笔写信给他,冒着每一场大雨寄出,却终究没有收到一封回信。她不疲,依旧一封接着一封写,可封封都如同泪沉大海,没有收到哪怕一朵浪的回应。

      而信上那些字脚微散……便是她终日苦盼却怎么也不得愿的痕迹。

      是的,她数度落泪。

      这每一封信内的字数都不多,可是又怎样?语多难寄反无词,他霍南琛如何不知?

      他紧了紧环着她身的手臂,而后听她轻语道来:

      “那时在英国,我怎么都联系不到家里,也联系不到你。电话打不通,无论到哪座电话亭里都打不通,所以我决定写信。可是,还是一样的。”

      “我不愿去相信我潜意识当中的想法,总觉得是有原因,只不过那时的我还并不知道……”

      “可即使没有得到回音,我在写字的时候也总能感觉,你是在的,起码,没有失去和我的联系,从来都没有。”

      “我用的是那支你送我的鹅毛笔,总觉得握在手里写出的字,都能有你的气息……”

      他四年前送她的鹅毛笔,成为她那三年来唯一可供睹物思人之物。

      ……

      “南琛,我给你念封信好不好?”她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他,只听他一声略微低沉的“嗯”。

      “是,这里面的最后一封信。”

      他心下一动。

      只见她轻轻抽出最底的那封,而后微微挑了开口,抽出了一张羊皮质的纸,上面仅有两句话。可这两句话恰恰是他所放她出去以明心、亦是她所领悟的,短短两句话。却胜过这三年分离的万语千言。

      只听她唇微张,言辞便从她唇角轻柔飘出——

      “我终于感到,我们之间的全部通信只是一个大大的幻影,我只是在给自己写信。我能深刻能感觉到,但却绝望地不得不承认:当你远离我时,我拥有的一切情绪都变得更深。”

      纪德之书《窄门》中的一句话。她虽将其改编,原文,他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终于感到,我们之间的全部通信只是一个大大的幻影,我只是在给自己写信。我深刻地爱着你,但却绝望地不得不承认:当你远离我时,我爱你更深。

      她能感觉到,当他远离她时,她之所谓情绪便是——爱。

      她爱他更深,在他远离她时。

      这就是最后一封信中,她想对他说的话。

      ……

      他吻上她的发,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只听他涩音轻放:

      “我很抱歉。”

      这样浓的歉愧的情绪,此刻从他周身散发,是真的要到自责到何种地步,才能使这样的一个男人低言一句,庭欢,我很抱歉。

      除非情深,否则不作第二之想。

      她心底亦生生涩。

      “南琛……”她一时无言,只懂呆呆唤她名。

      她不知如何破解他此刻的情绪,突然——

      “南琛,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她侧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换她牵着他的手,来到室内的那架三角钢琴前。

      她在白如瓷的琴键上放下了指,落指下键间,琴音流转。而他就这么倚在钢琴旁,看着她指尖的轻柔跃动,看着她垂头弹奏这曲安静的模样。

      指法挪移,指尖轻弹,木质琴键有极好的力度,三角钢琴有极好的混响。延音踏板落下,一缕琴音绵长;四拍音符勾连,一节音奏情响。她这么静,落键的力度这么轻,却要承受此间命运之如此刻薄汹涌,未免是,太令人心疼了。

      他勾来手边的大提琴,轻轻调了调弦,找了与她此刻弹奏乐曲契合的音高,就这么与她合奏了起来。

      钢琴轻灵,提琴悠绵,一室静谧,在动的唯有二人的指,与空气中那细小金尘。

      这才是,真正而完满的——《Silence speaks》。

      ……

      窗下的南庭,犹绕乐音。

      ·

      深夜,贵客来访。

      “舅舅。”见来人,霍南琛有礼有矩地唤了一声。

      叶景良微微一笑,道:

      “她睡下了?”

      “是,刚睡下。”他眼底有笑隐。

      看着眼前人的神情,叶景良心下一动。

      霍南琛抽了一支年份上佳的红酒,拿出酒杯,而后微微将酒醒了醒。

      “这次的顾氏,多谢你。”叶景良缓缓道,言中隐有赞美。

      “这次也多亏了您。”

      叶既清虽早逝,然顾庭欢依旧是叶家的人。正因有她的牵系,叶家表面上虽对顾氏这些年来的危机不管不问,背后却也是助其运作。显然,顾氏能支撑下来且在今日逐渐得到好转,少不了叶家的帮忙。

      而面前这位便是叶家目前的掌门人,叶景良。

      叶景良拿杯的手稍稍一顿,而后终道:

      “庭欢的事,你应该知道。”

      霍南琛眼底的情绪一时间浓得化不开,过了三秒钟后叶景良才听到他口中的一句“是”。

      “既清当年生她时的那场大出血,对她不可能没有造成影响,这是一部分原因。而她去英国三年,曾多次因这方面的问题住院,她虽不知,可医生是你派去的,这你应该明白。这是第二个原因。”

      他顿了顿——

      “你要做好准备。”

      叶景良见面前的男人一时沉默不言,只是看着杯中的血红液体,目光沉深,一望不明。

      良久,他终于出声——

      “只要她能接受,我不在意。”

      叶景良喉间微叹。

      “你无需自责,目前的情况也并非那么悲观。但,她自己那关终究不会好过。”

      过了许久叶景良才听他微言:“我知道了,谢谢您。”

      唇一薄笑,已蕴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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