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两心 两心再续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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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她，掌心已濡湿一片。
他如何不知，她的泪怎是她懦弱而生怯的表达。不，不不，这不是懦弱，只因她已承受了够久，她之流离失所亦足以让她饱尝情爱之苦痛。这不是生怯，只因水满则溢这如此简单的道理谁人不知。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似分量轻轻，实则这就是微物构成的庞大力变。
强势毁灭，只需星火之微芒，抑或甚微之草木。
他的指在她脸上轻掠，一下、一下地，尽数拂去那末微细流，目光专注，不紧逼，不骇人。这样的目光，是有情的。
良久——
“庭欢，明天我们去看看爸爸，好不好？”
如此敏感的话题，却用很轻很轻的话语来道明，一时间撩得她心下生动。
又是无言，只见头轻点。
半晌，一句细微的“谢谢……”从她的唇角轻泄，而当她的目光再次与他交汇之时，她也终可肯定——
是的，花未凋败，南庭犹在。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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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辆纯黑私家车缓缓停在长山墓园外的车道上。
四周庄宁，无有鸟鸣，因是墓园，便有墓园该有的静寂。
来人是一男一女。
女子左手承一束白菊，而男人掌间覆着女子的手，步调平缓一致，默契之中自有灵犀万分，即便无法道明，亦无法说清。
他的墓碑很干净。
霍南琛放了她的手。只见她缓缓蹲至墓前，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下，目光似有闪烁，唇角微动……
他就这么看着她轻缓蹲下的身影，那么瘦，那么脆弱，仿佛掌间一捏便可尽数将其绞碎，不费丝毫之力。
他的耳内有她细碎的音传来——
“爸爸，我来迟了。”
仅此一句，已然道出她之歉疚与追悔莫及。
是的，急性脑溢血，后引发脑死亡，看似突如其来，其实早在之前便有病症暗伏。而她先前竟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他即将远离人世之时都未获他垂危的哪怕一丝的讯息。直到匆忙赶回来时，见到的已是火化后的骨灰，细到掌心一碾便可灰飞烟灭。
“我没有及时回来见您，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她的语调很轻，似乎怕扰了这方的清宁。
“我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您在那儿也要过得好。”
她声音细碎，如在哽咽，却已流不出泪，连说话都快要到失语的境地。
呵，可这时又有何话可说，有何泪可流？那样一种压抑岂是流尽了泪就可释放？不，不不，人在极致悲伤之时是流不出泪的，而是，恍如失语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她亦只字不提母亲，只因早已了解这样的一场爱情再提也是徒伤逝人心。她犹记得母亲被放入水晶棺时，身体是那样的寂静，那样的了无生气，连睫毛这样灵动之物都不再有其睁眨频率，还有那纤瘦之肉身被置于火中的那一刻，那素白的衣是如何被火染上了足可腥人眼的赤红，她的双手是如何在被禁锢的情况下拼了命的挣扎只为奔去那场火中将母亲拉出来不要受那火烧的灼痛。
人之死，了无痛感，可若身死之前心已死，又如何能在烈火中做一只凤凰，以火为引，浴其重生？更别提这场情债又该如何声讨、如何来还。
双亲已失，她生命的三分之一便已是这么地艰难。
这样的一场人生，南琛，你又要如何与我论这所谓的人生之欢，与生命之盛放？
在今日，我才终于明白，岁华相误，是如何的凄凉，是如何的，不胜寂寞寒。
……
他折身低下，轻托着她纤细的臂，就这么地，温柔地将她扶起。
他看着她脸上的悲伤，如有一座边防之城那么长，似延绵过万里青山，而后在天幕的尽头，积聚成大片的暗色，将这人间覆盖失了光。
他对着她站定，而后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再说话时，他已带着她转向墓碑——
“庭欢已经回来，您可安心了。”语调中自透沉稳，大可予人安定。
“顾氏此下正常，您不必担心。而庭欢——危难之际，我定站她身前，护她周全。”
……
她听着他的话，一瞬间有恍若隔世感。
这三年的辛与苦，这三年的无法释放，是再如何脆弱过、示弱过，在听到他这席话时，心中汹涌酸涩的潮已尽数褪去，只留下海波平静，日光安宁。
危难之际，他定站她身前，护她周全。
他让她相信，让她终于有那一份勇气去相信，这人生虽漫、路途跌宕，今后都会有一个他，站她身前，如护她的城墙，城墙未松，城便永不陷落。
这就是，他霍南琛给她的，一生周全。
……
很寂静的一场探望，来时不惊动草木，去时留一抹白菊的芬芳，无言之间，自有情相牵连。
·
二人从墓园出来已是中午。他牵着她，将她带往车内。
她坐进副座位，他欺身过来将安全带替她系上，而后回身，手抵着方向盘，就这么不动作。
庭欢心下微诧，转头看他——
只见他对她轻笑了笑，而后从手旁拾起一只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一只白色的信封，封面依旧光滑平整，看得出来被保存的很好，而信封上只有寥寥四字——
庭欢亲启。
父亲的字迹，她认得出。
她看着他，有些微微不可置信，后垂了眼去看信封。她缓缓伸出指揭了信，开封之时指尖分明在不自主地颤动……
两页薄纸，却交待了他顾长年的一生。
……
阅毕，她一如死般寂静，没有一言半语，只余空洞的眼神，不知在望向何方。
他看在眼里，下一秒，他倾身抱了她。
他感受到她的微微颤抖，感受到她的气息变得冰凉，感到她全身不自觉的僵硬，感受到，她顾庭欢内心究竟是有多么的凄凉。
终于，他的衬衫被水泽濡湿。
她流了泪。
空气一如凝固，外头的日光似被稀释过一般，薄薄的一层盖住天地，有很脆弱的情绪在。
他一下下抚着她耳侧的发，力度轻软，是在疼爱。她攥着他衬衫的的指尖愈发的紧，终于——
“南琛……”
一片死寂过后，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这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那便是，他的名字。
是的，亦称，阿司匹林。
她在控制情绪，可终究没那么轻易。她干脆作罢，就这么地，开始了一场诉倾。
“南琛，我是到今天才明白，才敢去明白，事情的全部……”
“我知道他对她没有情……我很小的时候看见她、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哭得连话都说不出的时候我就知道。可他亲口告诉我时，我还是不敢相信……”
“一个女人，再怎么坚强，再怎么洒脱，若真的……始终得不到依靠，就像妈妈……死了之后都得不到，这是多残忍的一个事实……”
“南琛，她到死，都得不到……”
“我常觉眼前有大片大片的血，后来我才知道她生我时……大出血……她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她生了我……若没有生我，也许她也不至于死……”
“在英国……我回不来，总觉得过得真的好难……我联系不到这边，联系不到你……”
“南琛，我都觉得……要撑不下去……”
“我连爸爸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待终于能回来，见到的却是一盒灰。这样一个人、一副身体，怎么真的就能只剩下这一点重量，就剩下这一点实存的东西……”
“你们是在保护我，我却这么不理解，这么不争气……”
“南琛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说着抱歉，他的肩头都已湿透一片。他抚着她的发，听着她一句一哽咽，是这么地脆弱，这么地需要释放。
她自责，不只因无法亲眼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亦因父亲的旧疾她竟从未听闻，更因为，他们千方百计地将她领至安全之地，她却还觉得自己过得好难，觉得孤身一人好委屈，好受伤。
她自责，不只因她脆弱至此，更因她无法分担，是到这时，不不，是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无力，却什么都无法改变，只会一次又一次的流泪，她简直都快要让她自己看不起。
下一秒，引擎发动。他就这么一手环着她，一只肩承着她的重量，将车往前开去。
平稳而行，她啜泣的音也在这平稳中逐渐放轻。
……
好像有那么一世纪长，又好像只过了一瞬，待忽觉头失了倚靠，她已被他倾身抱下车——
花园中，南庭下。
他放了她的身，但还是这么抱着她，而后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残泪，看她缓和了情绪，才开口说了话。
“庭欢”，他温柔道，“你总说，人的贪欲越多，所需索的底线便越深不可测。因而你认为所谓的自我在失去，同带着，成了他人的负担。”
他看着她闪烁的眼底，那么自责，以及，那么无力。
“可庭欢，我们理性来想，事情其实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糟。”
他一步步地来分析，是这么的透彻，这么的，可安抚她心。
“你的母亲，她爱而不得，本身就是件足以让人憔悴而衰尽的事”，他看着她的眼，平静地继续往下——
“她生你，不仅为了保留她心中的那一份坚持，其实更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活出与她不一样的人生。她之得不到与求不得，正因这样的一种遗憾，才更希望你能获得另一种人生，另一种——没有那么多遗憾的人生。”
“妈妈的死，对于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她爱得太累，所以，她想要在还可以保留那么一些自我之前，得以将尚还完整的自己交付到世界的另一边去”，他摸了摸她的脸，
“庭欢，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的父亲虽真的，无法有情，但于意方面来说，他一直都在以自己所能给予你庇护。”
“不用愧疚，也无需自我诋贬，你要知道，衡量我们生平轻重的唯一标准，并非在于你给了他人多少付出或是负担，而是取决于，你如何看待他人的生命。”
“单是这一点，庭欢，你便无需自责。因为你已做得足够好。”他笑了笑：
“因为你从不知道，你顾庭欢，究竟有多么重要。”
他望着她，这么地寂静，又是这么地温柔深情。
“庭欢，你来告诉我，‘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前句是什么？”
“是仅仅‘谁怕’二字，还是，‘竹杖芒鞋轻胜马’？”
“不，都不是。”
[ 两心再续笙歌梦 ]
“庭欢，这样，才对。”
唯有两心可再续，纵有烟雨亦此生。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