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垂怜 若要将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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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不逢梦。
在他的卧室转醒，这清晨却无他的气息。
又是无人，空余己。
雪化之初晨如若净水，天地恍若于一夜间脱胎换骨，肉身玲珑而澈净。庭欢开了窗，鼻息间满是一股青叶之气，一如碧螺春蒸泡后缠出的清香，通透如璃。
她伸了手微微探出去，微凉的气顺着她的指尖渗进，有很细微的质感，亦有很精致的温柔。
眼及之处，南庭依旧寂静卧立，木质扶栏色变得稍深，是水晕在其间的缘故，而其稍稍上挑的檐在这清晨中似如敛去骨中之扈，线条变得柔和，可叫人动心。
她唇角有笑意进。
这是，天地间通融与共的一场生命，其间之静谧之凉寂，一如一席无可言说之语，无声之中，自可催人动情。
……
客厅内亦是无人，唯有餐桌上尚微透热气的一杯豆浆才稍稍给这儿增了点人间烟气。
庭欢心下一动，而后缓步走过去，将豆浆握在了手心里。
热气熨热了掌心，袅袅升起的雾气里，一股豆浆特有的芬芳之气随之缠裹而来。她垂首轻抿了一口，甜而不腻，清却不至无味。微凉的早晨，她体内偏寒之气就被这一杯温热的豆浆驯服了下去。
一杯饮尽，胃中的空虚感稍被压制，她收了杯，拿去流理台冲洗。流水覆手间，庭欢心下生一念，此念非突生，只是回到这边这么久，是到现在才有完整的时间与恰当的机会，前往那一处去。
·
墓园内
这片墓园本是荒芜之地，在五十年前。而五十年后的如今，这处也并非像是普通的墓园般——座座大理石墓碑林立，规整而有序，自有前来祭拜之人行走的过道，亦有修剪得精致的花草相绕。
这处，并不一样。
每一座墓碑并无固定座落之位，有的面朝西，有的却可面朝东，倒也不显凌乱或是无序，其摆放的方向与位置，皆由己亲定，不然，便是遵照家属意愿来决定。而其间种植的并不只是几种固定不更的花草，这处的花皆由前来祭拜之人亲自种植，可种花，亦可植树，正因如此，其上花草之繁丽便构成了一幅特有之景，也正因花种之纷，草木之盛，每逢清晨便可引来一片鸟莺之啼，春夏之际亦可引来万千之蝶，而这处墓园便也成了不甚冷清与肃静之地，反而多了几分灵动与生气。
被爱囚了一生的叶既清，不愿再受那规整却毫无生气的墓园囚禁，因而她最后一个愿望，便是死后能葬在这里，不至于寂寞到情欺意空之时还落得个花尽人亡两不知的境况。这也算是在这场唯她一人倾赴的情爱中的，最后一场清醒。
叶既清的墓在墓园的西侧，一处极为隐蔽的转角。墓碑色浅，然岁月的风尘着实染深了其上的色，有雨露的痕迹，亦有风过留下细细纹痕的踪影。叶既清生前最喜海棠，因而庇护她之安所的，便是一棵海棠树，却是一棵，有其花时，遵循生季的秋海棠。
她对海棠的喜爱程度从叶家花园便可看出，红黄白色的海棠四季常开，花开不败，而她却在临终前要求，墓旁的这棵海棠，不需要这样。当年叶繁远听闻这个要求之后瞬间便明，她不要花时相违，只愿花开一季的缘由是什么——
她色授魂予的爱情，最终却是要以命相拼。她认命，因而，她不要花常开，不要树长青，只愿霜夜与霜晨，荀香犹在，花时循命。
……
庭欢走至墓前，却意外看见一束海棠安安静静地躺在碑前。露水未干，花瓣微凉，想来前来祭拜之人应是刚走不久。
她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这束秋海棠摆在边上，而后指尖抚上墓碑上那见寸的黑白照片，霎时心中似如打翻了一杯苦丁茶，酸涩的液体泼洒过心头，浸得心间愁苦不堪。
她就这么面对着墓碑，在离前半米的地上坐了下来。
她凝视着照片上那清透的面容。
彼时的叶既清不过25岁，正是逢嫁之时，才有这副不沾凡尘，只被情爱渲染得愈有风情的容。呵，可谁知，到头来偏逢悲梦一场，而这一场梦未免也太过残忍，竟要她在如此轻龄时便殒命其中。
还真是，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那不知何时下的雪，来得毫无征兆，如此静、如此寂，是执意要用这样盛大的寂静去覆盖这样广阔的天地。
她的心头有万千思绪，而此刻照片上那温良的笑容让她尽数卸了一身之担负。终于——
“妈妈，你还好吗……”
泪落语泣，颤音如扣轻钟鸣。
“最近常常梦见你。你也知道我回来了，对吗？”
她在天地间独语，聆听的是眼前这座寂静不动的凉碑。
“妈妈，你一定知道的，爸爸如今……也不在了。我却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你还爱他吗？”
她言中颤音毕透，已是掩不住。
“妈妈，我是怕的，我是真的好怕。”
她可以欺瞒所有人，甚至可以欺瞒自己，可那仅限于她不愿去探知，却从不包括，她不可探知。
“你又如何不知，每走一步实则都是在斩断又一步的退路。”
“所谓山穷水尽处不过就是绝路一条，又如何能侥幸踏过柳暗处，去盼花明又一村……”
“妈妈，你留给我的袖扣，如今已有人相系……”
“你还爱他吗？”
“妈妈，我很想你……”
……
一个女孩子，若要教她去看透情之炎爱之凉，那么她必是于其间死过一回，且要活得下来，才是可真正在荆上赤足行走也不再觉疼，只因遍身是伤遍身结痂，生命便再无有惧怕。
而霍南琛便是她寂静生命中的寂静杀，亦是她之颠沛情路尽头的，人间花。
……
她将手边的海棠与先前那一束不知名之人送来的放在了一起，而后倾身上前，很轻很轻地，就吻上了墓碑上那张年轻的面容，目光流连未肯离，却终究起了身。只因这么一坐，便是黄昏临。
就在她离去的反方向，他坐在车内将一切尽收眼底，亦陪她从霜晨至黄昏，只为来给这样一个寂静的女人，别上一朵白棠花。
·
又回到了这。
依旧七十五平米，依旧静得不似有过人烟。
她轻身进去，深怕成为这寂静室内一道锋利的光，生生将这沉寂割开来。
衣间内，她开始收拾衣物。一件件的衣从衣架上被拿下，而后被轻轻叠好，接而被放进行李箱内。
其实不多。她的衣物，也不过寥寥数件，能穿的，亦不过寥寥数件。
关上门的刹那她转身望了一眼室内。
呵，留恋么？在外三年不曾归家的她，何谈留恋？况乎是这处仅仅只能称作是居所，却不能称为家的地方。只不过人总是会对自己曾待过的某处产生一种不间疏感，无论有情无情、或敝窄或宽敞，终究是曾容己栖身过的地方。
单是这一点，就已值得去感恩。
“庭欢，留下。”
这是那场华尔兹中，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亦是音回语响、让她彻夜辗转的，
一记温柔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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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他在等她。
夜有风起，棠兰轻作响。难得有月，花影映庭，庭溢花芳。
视力之好如他，远见一只白色身影远远走来，和着花树微动的节奏，夜色似被抚软。
他好耐心等着她走近，不上前亦不催她，就这么沉寂地看着她走到离他十米远的长庭上，手握一只行李箱。
他心下波澜漾。
所谓咫尺之距，可以不是呼吸相闻间，耳鬓厮磨下，亦可是你在南庭中，我在棠兰下。即使曾有山水之隔，曾有海岛相割，告诉我，那又怎样？
天涯海角未是长，不过就是如此了。
……
“去看妈妈了？”待庭欢到他跟前，只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而后见他抬手抚了抚她额际的发，接而放到她耳后去。
一时间浸在他的温柔言语中不起，只是目光稍显呆滞地看着他动作，良久才低低回了一声“嗯……”，连他是如何知道的都忘了问。
而后，只见他掠过她眼前的掌心中有银光闪，下一秒，庭欢的脖颈上突然传来一阵寒意，待她反应过来，她的长围巾已被他握在手里，而她尚存温意的颈部就在接下去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道细细的凉意。
她垂首去看。
一条极细的银色项链已然在她的颈下三寸处卧躺，安安静静，其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坠，呈球形，玉质，色为脂白，玲珑精致，细润清透。因锁骨起兀而突起的肌肤处，项链在此处勾旋出弧度，回转处便有极为细碎而柔润的光芒渗出……
她不明他将此物赠她的原因为何，可此刻欣然的情绪已然覆盖过她的探知欲。她看着颈下之物，一时间感动如同暴涨的潮，就这么顷刻之间朝她奔涌而来……
“南琛……”她左手抚着颈链，目光闪烁地看着他，而他也专注地回视她，默片时代此刻在二人之间降临。许久之后，他才终于开口，将她带入有声电影的世纪。
他如前般做出为她系项链的姿势，向着她微微俯身，呈出似如与她过耳相拥的姿态，然后在她耳边，就这么轻柔地放出话来：
“庭欢，这里面，是你的妈妈。”说完这一句，他便在她额角附上一吻，而后才稍稍收了身，微拉了距离。
……
她瞬间有如失语。
只见她唇微张，好似不敢相信，目光一时间仿似失去焦距，良久才见她抚着颈链的左手指尖微微动了动，才缓缓低了头去看中心的那颗如豆般精小的玉……
“这里，是……妈妈？”她头都未抬，就这么将目光放在这抹细银上，向着他说出这么一句。
“是。”
……
在得到确认后的她在他的目光里逐渐抬了头，那一瞬间，他精确捕捉到她眼角的水光微烁……
她在小心的眨眼，深怕一不小心眼内便会泄密，泄露她此时无以言表，唯有以泪来表达的情绪。
他抚上她的脸，轻柔而小心，在尽数摄取了她水汽微散的眼里的目光后——
“和妈妈分别了这么久，现在，”，他温柔笑了笑，
“她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语毕，他的掌心如逢细雨。
……
多少人只是依靠感觉而活，无所依亦居无定所，循转千山万水，残忍敲碎骨骼只为重生，却依旧不知未来之路是为如何，命运又将予其润泽或是苛刻。而她顾庭欢何其幸运，如此年纪便得以遇见一个他，可看透她内心之隐晦与不可言说，能解她心中愁苦难诉与情忍之艰痛。
只愿感恩君爱一回顾，使我双泪长珊珊。
南琛，你可知，若要将我这不长不短的二十五年生命归结为四字，那么定是——
上天垂怜。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垂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