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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滋味 “庭欢,你 ...

  •   庭欢转醒时已是次日的傍晚。

      短短时日,已是发生这么多事,加上天气一冷,心下难免困乏。而如此安稳的睡眠竟奇迹般地一次又一次出现。

      归属感吧。起码不是在人生地陌的大洋彼端。

      她轻轻下了床。

      ……

      手握上门把手的一刹那,冰凉而硬的触感让她瞬间回想起了昨夜,那个简直要令人温柔相醉的夜晚——

      他的掌心微凉,牵引着她与琴共舞。弓回弦触间,乐声辗转回漾,那首旋律哀鸣的歌在他的带领下竟如伤渐愈,从丝丝哀与伤中绕出了缠绵的柔情来。而袖扣的光芒却在他来回拉动的手间璨然,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地,幻进她的眼中……

      她最终轻开了门,走至旋梯,正欲下楼,却突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他。

      客厅内只灯未开,夕照的微光从大大的落地窗外铺进来,室内被一片薄薄夕色覆盖,而他姿态闲散地倚在沙发上,膝上承着一台笔记本。屏幕的光将他的面庞打亮,只见他目光专注,指尖在键盘上迅疾移动,指与键触碰时发出的声响在这盛大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在醒来后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见到他。

      他似有感应,目光从屏幕上轻抬,就这么一瞬间地,就锁定了旋梯上的她。

      只见他将膝上笔记本放至身旁,过程中目光始终未离她,似在无声中对她做出邀请,说,

      庭欢,过来。

      她就真的在他的注视下不知觉地向他走去,一步一步,落脚轻盈,一阶一阶,似真的等待已久,只为接近那素来只可无限接近,却永不可触碰的,霍南琛。

      她还未在他面前站定,左手边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拉去,连轻呼都还含在喉间,便坐上了他的膝。

      即使他们间有过更为亲密的举动,可此刻这样与身旁人呼吸相闻的咫尺之距依旧让她感到别扭……他左手轻握她的右手,另一只手轻搂在她的腰间,呼吸在她的耳侧,平稳规律,却是,太过亲密了……

      他看着眼前的她,局促而不安,头低垂,眼睫在颤……他的掌间瞬时施力扣了她的腰,她这才被迫抬头看向他……

      只见他微微一笑,而后唇轻移至她的耳边,道:

      “睡醒了?”

      耳边的声犹如一只抚摸她脊椎的手,从她尾椎骨一路向上,施予她的颤栗感随后传至四肢百骸……

      她在微颤中轻轻“嗯”了一声。

      “饿了么?”他清绝的气息里有惑人深陷的魔力。

      她微微垂了眼,在轻颤中回:“有一点……”

      他就这么地,在她话落之后,轻吻上她的耳际,而后带着她起身,手牵上她的,将她带到了餐厅。

      指尖一叩,厅内的灯霎时大亮。她目光所及之处,是薄粥一碗,旁有两碟颜色漂亮的配食。

      他看着她,带她坐下,而后摸了摸她的脸说了声“慢慢吃”,便放了她一个人在这,之后便离了餐桌,只身回房处理公事。她亦才回神过来,只抓了他柔情之劲的末端,他便已消失在旋梯转角……

      她心下微动,且是这样的庆幸,他能懂她。

      她执起瓷勺,将勺中的粥小口送进唇间。粥尚温热,不烫唇舌,而熬煮的火候恰到好处,口感绵软而轻薄,让人安心。配食是两叠青绿的蔬菜,咽时有股清而的味道在,很是让人舒服。

      她一时间竟有落泪的冲动。

      南琛,原来离开你已经这么久。

      ……

      粥尽碟空,她拿了空碟与碗,走至水池边。开关一下拧得太大,水花瞬时迸溅了她一身,睡衣上的颜色大片大片变深,而耳侧的发丝亦沾了水珠,几缕几缕粘合在了一起。她站在流理台旁,有些无措地抚了抚发,而后轻拭去衣上的水,将水势调小,又慢慢地洗起碗来……

      霍南琛在房内听到楼下有碗碟触碰的声时便走了出来,一打开门便见到这样一副场景——衣上湿了大片,样子有些局促;情绪被稍稍惊动,而后继续低头洗碗。

      他折身进了另一间房……

      ……

      庭欢关了水,将碗碟摆好,这才离了餐厅。

      二楼转角,她看到了他。

      她抚了抚被水沾湿的发,就不知该如何动作了……

      他手中拿着一套睡衣,就这么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也不敢迈出步子。他走近她,将手中的睡衣递给她。

      “去洗洗。”

      她傻傻地应了他一声“谢谢”,而后垂了眼、紧了紧唇,这才小心翼翼地朝浴室走去……

      她开了水,看着水流将浴缸注满。一波一波的水纹荡起,窄窄的水面一如一方缩小了的海。

      她慢慢褪了衣,身子踏进去,让清润的水没过身体。

      有一种卫斯理说,水能产生使人安宁的阴极电子。而此刻水中的她,心觉透畅,是再多委屈与无可抵抗的情绪,都随着轻微荡着的水平静下来。

      五岁,母亲便离世,可五岁之前她能记得的事却有太多,太多。

      她是多少次在夜半转醒,下了楼便见母亲在黑暗之中落泪,是无处话凄凉的寂寞,是真的,无可换真心的无助与无言可谈。她曾在睡前听着母亲说她出生前发生的种种,而其间之隐言,她是自小便知个中缘由绝无如此简单;还有母亲曾教她写的诗,她是如何都不会忘记那一句“不使襟浸泪蹒跚,感愿长年守此方……”

      一个女人,出生优越,家教有方,可若是感情有着无法弥补的缺失,这将始终是一个遗憾,且是,能教人绝望直至死了心的遗憾。

      妈妈,我回来了,可你早已不在。

      ……

      直待水渐凉,庭欢方才起了身。换上他递来的睡衣,走出了浴室。

      ……

      花园内——

      霍南琛远远便见着来人——

      单薄睡衣着身,发还滴着水,就这么傻傻看着他局促地站着。而庭欢也不知动作,就这么呆愣着与他对视。

      只见霍南琛看着她,走向她,而后越过她,径朝室内走去……

      庭欢还却见他直接离开,心下又一时不知滋味。一分钟后,却见他折身回来,手上拿了件外套,接着将外套披上了她的身,而后牵起她的手便朝花园内走去……

      长庭内,他停了步子,就这么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为什么哭。”

      一语中的,她连退却的路都无。

      她看着他。

      这么温柔的话,这么温柔的眼神,教她真的,一瞬间好委屈。

      她眼眶顿时泛红,声都快溢了出来,刚在在浴室时整理好的情绪,就在他这简单四字内,尽数被勾回……

      “南琛……”,她声微颤,一如被拨动的弦,在绷紧间晃动,“三年,真的好长……”

      “我找不到你……联系不到,就连想要一个晴天都那么难。”

      “这几天……我一直梦到妈妈,她一直在哭……”

      “她倾付这么久的感情,他却连情都给不了她……”

      “南琛,我怎么能告诉你我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满足不了……欲望需索之愈多,满足底线便越不可担,可我没办法……”

      “essere amato amando”

      “我真的没办法……”

      [ essere amato amando ],拉丁文,英文谓“to be loved while loving.”

      一场分离终于是教她懂得,身在情爱里,除却身不由己,是真的,会变得贪心。

      他又如何不知她之被套牢的缘由,又如何不知她迟迟不敢去确定他、以及她自己的原因?

      她在怕。

      怕她的感情会同他们一般,一方予了爱情,而另一方,却什么也不能给,什么也给不了。
      在怕这一场爱情,是真的就会如莎士比亚手下的预言般,from heaven to earth, from earth to heaven——转瞬即是天堂地狱,霎时便是地狱天堂。

      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而后拥她入怀。

      他就这么抱着她,在她耳边对她说着话。

      “庭欢,情爱一物本就由机缘给予,不可操控、不可掠夺,更不可毁灭”,他继续道,“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即使是以感情为引。每一场人生,只要竭尽全力,就应该是幸福的。”

      “你之所以看低自己,你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你不敢求,是因你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庭欢,你让我尝到人生的滋味。”

      ……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么南琛,这一路山高水长,过往亦曾毫不留情地欺瞒,是直至峰回路转之时我才终于明白,若灵魂孤凉才知无处可安,定会有温暖如春之人陪伴。

      而他霍南琛之于她顾庭欢,还有另一个姓名,那便是,阿司匹林。

      ……

      下一秒,他的左手轻柔执起她的右手将其放至他的左肩,而后手心越过她身上的外套,直接与她的睡衣接触,移至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上她的左手,而后脚步微旋,就这么带着她,在这样寂静的一场雪初化后的夜中跳起了舞。

      她的腰间有自他手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睡衣渗过来,让她瞬间微愣。而后在他的带领下,那轻巧的身旋与脚步的回转间,她才明白——

      他竟然,在带她跳舞。

      她笨拙而无措,好几次都才上他的脚。慌忙间欲急急低头去看,可瞬间便被他伸来的指阻挡,迫使她看着他。

      “庭欢,你要专心一点。”微凉的声在她耳际响起,随之而来的颤栗霎时传遍她的全身。

      她就这么傻傻地被他带着,脚步微旋,回转,勾落,轻移,步步轻盈,步步入心。

      华尔兹的力感和抗力感,在她处完全失了准与真,踏错了步子又急急跟上去,一个不留神就又踩到他,歉愧得几欲埋头罢舞。可他也不嫌弃她。她少了上连手势配合的抗力感,他便以掌心施以力度帮她完成;她少了配合的灵敏感,他便以他的舞步来带领她前去倾赴这样的一场寂静之舞。

      没有音乐,却以彼此相闻之呼吸来弥补;没有景幕,那么就以身后这棠兰的盛开来衬补。

      夜沉似海,秘密一如被尽数隐藏其中,可眼前人近在眼前,那么所谓的得与失在这样一个夜晚,又何必去计较太多?

      十年霜寒空庭冷,这厢花开芳亦存。

      南庭虽空旷多年,却有棠兰经年之陪伴,以天为幕雪为露,开得愈繁盛,南庭便愈少寂寞。而南琛,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里,在这样一场无声的舞中,我终于尝到,人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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