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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待桃花照银甲 ...

  •   皇位未定,恒朝动荡。
      先帝仅有一子,顺利成章成为太子,奈何如今却在萧氏皇帝的手中。这时朝中百官都达成了放弃的共识,此时目光便聚集在先帝的亲弟弟昭王和皇叔晋王身上。论理,这皇位该由那质子来承,其次是昭王,之后是晋王。但晋王在朝中势大,而既然选择忽视第一顺承者,计较晋王与昭王谁更有资格,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若从子嗣考虑,晋王还要更胜一筹。因为昭王仅有一女,而晋王却有两子。只是近日晋王府中传来噩耗,晋王次子外出游玩,却遭伏击,长子去救自己的弟弟,然而不幸丧命。次子在山上被人发现,衣着破烂,貌似已疯癫。
      晋江悲痛欲绝,发誓一定要找出主谋。
      众人的怀疑根本不问自明,但晋王与昭王遇到,依旧客客气气,并同时表示还是会想法救回太子。
      太傅的选择,在百官中有着指向标的作用,只是太傅对两王却是一般有来有往,都不怎么亲厚的样子。但看太傅的意思,又没有因太子与萧氏起冲突的打算。这皇位在晋王与昭王之间,越发莫测了。
      萧氏此时派来使者,欲与恒朝洽谈将质子送回之事。当然这送不是白送,萧旷表示,想让恒朝太子与他女儿定娃娃亲,需要恒朝提供十座城池作为聘礼。
      恒朝官员痛骂起萧氏皇帝来可谓不遗余力,但轮到出使萧氏时,却都乖乖禁了声。谁都知道,城池是割不得的——自黎水之耻后,敢提割地的,铁定会被唾沫淹死。况且这十座城位置极为重要,如若被萧氏所占,无异于使恒朝门户全开。所以,太子是要不起的。当然,很容易的可以得到第三个猜想:如若就这么拒绝,萧氏皇帝是铁定会发火的。
      那太子不过六岁,就算接了回来,朝中还是需要一个摄政王代掌这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萧氏那儿折腾。
      百官的认知都很明确,一个个聪明的不再做声。
      就在这时,一个文臣站了出来,道:“赵洵愿出使。”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真的有这样的人,愿意去赴一趟必然会死的任务?甚至这个任务一点也不光荣,甚至可以说是耻辱。
      因为它意味着一个王朝对自己统治者的放弃,这不能体现丝毫的意志,这恰恰显示了这个王朝的无能为力。
      但是答应只会是更大的笑话,这无疑于表明,恒朝只有以割地的方式,才能接回自己的太子。
      就是这样的一个任务,这个人接了。
      他站在朝臣之中,脊背挺直,坦荡地看着四周,目光澄明。
      而晋王和太傅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赵洵应该是昭王的人。
      这昭王,究竟是何意?

      饯别仪式并不隆重。因为在众人眼中,这趟出使本不具有什么意义。赵洵和几个平日结交甚笃的官员话别一番。那几人眼中滚下热泪,赵洵心中虽是有股悲慨之气,依旧道:“洵既然已经决定,洵便不悔。你们既为洵挚友,当理解洵的选择,不必太过伤痛,更不需不平。”其中一人道:“这趟差使何须你赵洵,你胸中若真有天下,又怎忍心将满腹才学就此终结于萧氏。”赵洵道:“这趟差使,恐只能我来做了。”又一人似是早就有话想说,这时忍不住道:“那尚遥值得你如此……”突有一人喝道:“钱兄慎言!”姓钱的那人住了嘴,但眉宇间满是不赞同之意。赵洵心知几个好友是为自己着想,叹了一口气,道:
      “洵知诸兄认为我的出使没有意义,但请诸兄相信,洵绝不会因没有意义的事情,用生命去走这一遭。”
      是的,即便是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东西,我也会加诸它意义。
      没有办法了,主公手下,能完成这个意义的人,只剩自己了。
      他的朋友之后便未开口,饮罢这饯别酒,突然有一人道:“你……可需我将你的骨灰带回?”
      赵洵一怔,随即懂了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带回恒朝,而是带回家族。
      赵洵摇了摇头,说话的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既然是要死在萧氏那里,又何苦给生者添那么多波折。
      何况,他早已是抛却姓氏,被家族除谱的人了。
      这一场生死的饯别,终究,是没有亲人为他送行了。

      不远处的槐树旁,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着赵洵,神色复杂,许久后他轻轻道:“二哥,走好。”
      树干上有五个浅浅的凹痕。
      真是可笑的信念,少年想,他微仰了头,然而眼泪还是从脸颊边划了下来。

      赵洵回头望向云苏城,它的雍容精致刺得他双眼发痛。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加快了向北方行进的速度。他知道他奔向的是一条不归路。
      他记得当日在余寒城,他问那个西隐人,这天下,谁将主这沉浮。
      他希望听到的是他主公的名字。然而那个西隐人,终究没有告诉他。

      萧氏皇帝亲自来迎了恒朝的使臣。
      萧旷真的是天真的想用手中质子换那十座城池吗?未必,或许,他只是为下一场战争找一个借口而已。
      但是萧旷还是用了最隆重的礼节,因为他想让恒朝的笑话更讽刺一点。赵洵向他行礼时 ,他点了点头,感兴趣的看着这个恒朝的使臣,他,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呢。
      这个来使一看便是文人出生,然而神色既没有文人常标榜的那种清高,又没有文臣常在自己面前露出的那种怯懦。他的气质是内敛温和的,但脊背挺直,显得异常从容。
      在此同时,赵洵也在观察者萧氏皇帝。这人的五官极深邃,眉宇张扬,然而一双本该剔透的琥珀眼却沉沉的。嘴唇极薄,显得无情狠厉。这人唇角勾起时,非但感觉不到暖意,反觉一种冷冷的压迫感。
      眼下萧旷正带着这种笑意看着他,道:“你们恒朝,就派了你这个四品不到的来使,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洵早已想好措辞,道:“我朝皆认为,我朝太子与陛下爱女结为连理,实是两朝百姓之幸事。”
      “是吗?”萧旷冷哼一声,心里却是讶异,与他预想倒是不同,他挑起眉毛,看这来使到底有什么说辞。
      赵洵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只是,不知公主何时与我朝太子一同动身。
      萧旷瞳孔一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想反拿他女儿做质。萧旷其实很是疼爱这个女儿,不是说不能牺牲,只是如何能这样用。如今恒朝国危,岂有威胁萧氏的道理。
      萧旷便道:“公主尚小,不如成人之后,再到恒朝正式成婚。”
      赵洵依旧有礼道:“既然我朝要下聘,总得办一场隆重的定亲仪式,才不算辱没了公主。”
      萧旷同意。
      仪式将在萧都朱周举行,以示萧氏王朝的诚意。
      谁料两天后,恒朝太子却因倒春寒而感风寒,不得已,赵洵请求仪式延期。萧旷表示无妨,将仪式改为太子、皇帝和使臣目前皆在的榆阳。

      穿着喜服的太子尚茗张开双臂让侍女帮忙穿戴,仿佛一个任由摆弄的人偶娃娃。他的眼尾如同其他尚氏皇族一般略上挑,却没有那份清贵与锐气,相反,此刻他的眼神毫无焦距,显得整个人呆呆的,毫无生气。
      他七岁了,自从两岁时被送到这里,他已经待了整整五年。
      他已经记不清他住过的恒朝皇宫的样子,记不得父皇和母妃的面容。当初随他而来的嬷嬷、宫女和护卫已统统不知去向。对于恒朝,他除了知道他是这个王朝的皇帝的儿子,其余的没有任何概念。事实上,他为自己是恒朝太子而偷偷羞耻。
      没有人教他认字,也没有人耐心与他讲话,他只能和侍女家奴一起,因为那些穿着华贵的孩子见到他,脸上会露出傲慢的鄙视神情。
      他们会说:“看,那个恒朝狗在那儿。”
      “真恶心。”
      “恒朝人都恶心,我阿父说,那些人身上是不长骨头的,一见我们,全身都软掉了。”
      所以,在赵洵到来之前,尚茗从没见过他的族人,他只能通过那些蔑视他的人的只言片语去想象,然后心里的自卑疯狂滋长。
      所以在见到赵洵的那一瞬他会怔楞。
      那个男子与萧氏皇帝——他最惧怕的人对视的时候,表情不卑不亢,言谈沉静从容。他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风骨铮铮。
      尚茗从来没有那么真切地意识到,恒朝人,其实是有骨头的。
      未曾想到,赵洵会私下找了他。他没想到赵洵会在他的面前跪下,他慌了,不仅因为从来没人向他行过如此尊贵的礼节,更是因为,赵洵甚至不曾向萧旷下跪。
      那个男子看着他,目光怜惜而坚定。他说,殿下,我会接你回家。
      尚茗呆了一会儿,而后吞吞吐吐的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赵洵当时其实是苦笑了一下,现在恒朝官员恐怕都恨不得将他分尸,他已背上叛国之名,因为他本不该答应这定亲,因为他本不该让这孩子回家。
      可这孩子,可又知道,想救他的并非是他,而是他的主公。

      尚茗彻底的信任着这个男子。他按照他的嘱咐,半夜偷偷起来在寒风中咬牙吹了两个小时,听着更漏,一小会儿也不肯少了去。然后他病了。
      尚茗很难受,但心里偷偷的高兴,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请求他做一件事情。
      锦褥包裹的小小孩童烧得脸通红,依旧神志不清地笑了。
      因为,他想他是有用的,他不会被人嫌弃了。

      尚茗伤寒未好,便得穿那喜服,他的头其实还有些晕,身体也很不舒服,但他撑着,他一直都不擅长抱怨。
      恍惚间有人抱起了他,然后他被塞入了一辆马车。马车走得急,颠得他难受。迷迷糊糊他听到了一片杀伐之声。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会。那声音止了,然后他被一个人抱起飞奔,之后又转移到一个男人的怀抱。
      那血腥气让他想吐,男人似乎抱着他在纵马前行。
      “你是谁?”尚茗口齿不清的问。
      “你的叔叔。”男人道。
      “你带我去哪?做什么?”
      “带你回家,让你做皇帝。”男人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尚茗的脑子却清醒了一些,又是一个让他回家的人。
      “赵洵在哪?”尚茗急切地问。然而这次男人却沉默了,过了好长时间,他才道:
      “这会儿,他应是在萧氏皇帝手中。”

      萧旷当然知道这恒朝太子病的蹊跷。他给赵洵专门配的侍女下人都是眼线。他知晓赵洵偷偷见过那小娃娃,但是他当不知道。
      这当然不是不管不顾。事实上,自从赵洵第一次拜见他时,他就一直在揣测这来使的目的。恒朝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便是晋王、昭王与冯太傅。晋王和昭王自然是不希望太子回去的,但那太傅的心意就值得琢磨了。这晋王和昭王,在顺帝执政期间,虽然不出风头,亦未与太傅发生正面冲突,但无论怎么说,都不如一个七岁的未曾好好教养的孩子好拿捏。所以说,太傅应该是最希望太子登基的人。
      那赵洵会是太傅的人吗?
      不会,萧旷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说赵洵是太傅的人,觐见时就应该点明。萧氏与冯太傅交往甚为密切,若是太傅的意思,太傅至少要修书一封。再者,萧旷想起那人模样,摇了摇头,那人也不像是会在太傅手下做事的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太傅的人何需背着自己去见那太子。
      但目前看来,就恒朝局势而言,无论是谁,断不会做出拿十城换回太子的蠢事。但那来使答应了,这极有可能是自作主张。
      他自作主张的原因是是什么呢?萧旷当然知道这十座城是很难兑现的,答应只不过是让萧旷白白准备一趟仪式罢了。
      仪式……难道,那使臣居然是想通过一己之力救回太子?
      这可真是,有趣的紧了。
      略微思索过后,萧旷唤来人道:“叫人放松那恒朝太子身边的守卫,但城内巡逻加三倍人手,另外,今日一等太子失踪,就关城门。”
      瓮中捉鳖。
      你们恒朝人是这么叫的吧。

      不出两方人的意外,太子顺利的失踪了。
      萧旷的暗卫追着马车,顺着暗卫的线索,一行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尾随着,另一队士兵从前方包抄,堵住去路。
      马车随着驾车人“吁——”的一声,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那驾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猿臂蜂腰的武者身形,见了这阵势,居然还露齿一笑,笑容明亮得直晃人的眼。
      他轻捷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在长刀突然架到他脖子上时愣了下,随即又笑道:“各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领头的武将也不跟他废话,拉开车帘一看——
      车里的小孩子坐在那,不满地看着他。
      那分明是个女孩。

      行宫里突然传出消息:
      公主失踪了。
      萧旷的脸黑沉的可怕,他的暗卫大多监视着恒朝的小太子。那赵洵也了得,先让一个侍女打翻灯盏,引发火灾造成混乱。暗卫搜寻了一会儿,仍是跟上了出逃的马车。却不料那赵洵的目标竟是公主!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马车已追上,虽折损了一名武将,但救回了公主。
      但萧旷的眉毛并没有松开。
      不对劲……肯定有哪里不对劲……马车被追上是能想见的,但赵洵,他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萧旷知道赵洵这个人是有些了解他的,那么他必然明白,自己是不会受人威胁的。
      思索一会儿,萧旷猛喝道:“恒朝太子住处现在是否还有暗卫?!”

      武将拨开车帘时一愣,随后背上传来剧痛,他低下头,看见明晃晃的剑尖从自己的胸口透出来。
      执剑的少年把剑抽出,随后把剑架上女孩的脖子。
      少年依旧在露齿微笑:“这是你们萧氏的公主,碰坏了一点,你们所有人的命都不够赔的。”
      少年逃脱胁制,杀死武将,挟持公主,动作一气呵成。一切仿佛发生在刀光火石之间。
      女孩大睁着眼看着少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小侍卫明明那么好,她说她不想和恒朝的那个呆头呆脑的蠢家伙订婚,唯有他愿意冒着危险帮她。
      他说过他最喜欢她了,他说他愿意为她去死。
      可是,现在他要杀掉她了。

      少年用歉意的目光看着小公主,但还没等他走出一步,呼啸而至的利箭准确无误的射穿了他的喉咙。
      不远处的暗卫默默收起了弓箭,从屋顶跃下,抱起了面目呆滞的公主。
      “叮——”少年手中的剑落到地上,身躯不受控制地倒下。
      他望向小公主的方向。
      我的公主啊,原谅要由我来告诉你这个道理——
      任何人都是不可以相信的。
      即使,他真的愿意为你去死。

      赵洵从太子居住的宫殿走出时,发现萧旷正在殿外等着他,萧氏皇帝身后,是乌黑铠甲的士兵。
      “你逃不出去了。”
      “我知道。”
      “你也救不了你的太子。”
      “未必。”
      萧旷看着他,唇角一勾:“我真想知道,你哪里来的这种自信。”
      赵洵淡淡道:“因为,早在你们发现公主失踪时,我已经把太子送出宫了。你以为我打的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算盘,但你错了。”

      少年倒下后,追捕的士兵也离开了。
      过了许久,从马车底下钻出个人来。
      他看着少年,双眼通红——
      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就在他眼皮底下死去,但他不能为他兄弟拼命。
      他走了过去,阖上了他兄弟的双眼。
      “兄弟,下辈子投胎,不要在投在这样的世道了。”
      现在还不能为他兄弟收尸,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进了马车,打开夹层,从那里面抱出一个昏迷的还穿着喜服的男童。然后他飞奔起来。
      终点那里,一队银甲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动人心魄的光芒。
      领头的男子对他点了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男童。然后叫人给了他盔甲、长枪和马。
      主公懂他。他知道现在他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作战。

      城门处是乌云一般漆黑的铠甲,沉肃安静,那是饱经沙场的军队才会拥有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然而银甲没有丝毫停留,如同一道光,从黑云中破出!远远望去,银芒似一把利剑,在黑铁般的军队里切开了道路。
      银芒在渐渐变细变短,然而速度却没有丝毫递减。是因为领头的男子,他左手抱着一个孩子,右手中的戟扫开血肉的障碍,为银甲军撕开一道裂缝。
      萧旷在远处冷冷观望着,这个人,便是昭王啊。居然韬光养晦,瞒住了所有人那么多年。
      今天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榆阳!
      萧旷的唇角又勾了起来,昭王啊昭王,即使你有本事突破我的铁甲军,你又如何打开紧闭的城门?

      在一片金戈之声中,突然传来有节奏的重物撞击的声响。
      “砰——砰——”原本镇定的黑甲军突然出现了慌乱,一面要防着城内银甲军的挺进,一面又要防止城外的敌人破城门。然而终是顾此失彼,在最后一声闷响后,城门破开,现出城外一片银色的海。
      城内银甲士气大振,黑甲军固然顽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银芒汇入银海之中。
      这银甲军是如何进来的,现在萧旷算是有了答案。
      城外领军的,可不正是那榆阳太守?
      榆阳本是恒朝管辖,五年前割与萧氏。萧旷重用了原榆阳太守,却不知酿成今日这等场面!
      暴虐之色在萧旷眼中翻涌。
      今后再不重用恒朝投诚之人!
      被胁制的赵洵站在萧旷身后不远处,看着他的主公、朋友顺利杀出,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榆阳的行宫前朝便已建立,建筑面积虽是可观,却带了些粗犷之气,恒朝皇帝并不常来。自榆阳并入萧氏后,因战略需要,萧旷倒是常常入住,然而,虽是经过了简单翻新,大殿中仍无可避免的有些阴冷。一如那萧氏皇帝带给人的威压感。
      此时萧氏皇帝正站在这大殿之中,大殿中的侍者并不多,反是侍卫站了沉沉的两列。
      萧旷背负着双手,俯视着他的阶下囚。
      “来人,处以汤镬之刑。”萧旷的语气没有起伏,然而还在殿中的侍女与内监却因那话中的冷意恐惧的颤了下。
      赵洵也不言语,神色淡淡地,眉头扬了扬,好似只是去赴一场寻常邀约。
      萧旷冷哼:“那昭王值得你如此?如今他已带兵离去,你分明只是一个弃子罢了。”
      赵洵只道:“士为知己者死。”

      他刚迈入大鼎的时候,水是温的,在春天的天气里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偏冷。他躺进去,慢慢的,水变热了,那水温像是洗澡的温度。他嘲讽的笑了笑,这方式,跟对待恒朝的策略何其相似。
      只是目的明显是不同的,以温水溺恒朝,为的是不动声色,然后在恒朝国力再也无法对抗的时候,给以致命一击。而以温水煮他,不过是在身体的酷刑上,在加上一道心理的酷刑——他要让他清楚的体验到自己的死亡过程,感受到自己慢慢“煮熟”的过程,比起他的痛苦,萧旷明显会更欣赏他的恐惧。
      他就这样分析着萧旷的心理,之后,在已经有些烫的水温下,他苦笑的一下,现在,萧旷怎么想,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鼎旁站着两个侍卫,为的是在他受不住挣扎出水的时候,好把他摁下去。
      但他没有挣扎的打算,一如他没有恐惧的打算。他想,这就是我的一生。
      不求流芳百世,但求无憾无悔。
      剧痛以一种如同潮汐般不可抗拒的速度烧灼了他的全身,意识丧失之前,他想起了那年,他与昭王站在云苏的城墙上。
      那时昭王才从先帝守陵处归来,一切已来不及。帝京已失,黎水之盟已缔。
      昭王俯瞰着云苏,说,我绝不承认这是恒的国都。
      他望向北方,然后道,子璋,你记着,若我死了,我的尸骨一定要埋在帝京,那是恒的根。
      为使锋芒不显,他不曾反对过当今皇帝。但自己知道,昭王暗中给北来的流民安排了生计。西隐的圣人来访,给了他龙相之印——连始皇都未找到的宝物。他让自己送回了印,转告西隐圣人,遥自有自己的办法。
      还是春天,人人都赏着云苏的花之盛景,只有他念念不忘北地被风霜侵蚀百年的古城。人人争着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有他,为避免争位内乱,冒死来救一个七岁质子。
      士为知己者死。
      大抵如此。

      昭王救回恒朝太子之事震动了整个朝野。民间称颂他为大英雄,但凡喝茶的,总要听那说书的说上这一段。
      恒朝很久都没这么扬眉吐气了。

      因为国丧,芙娘与木誉贤的婚期推迟了。
      不过两人倒是照常一同上街,木誉贤还是喜欢送她些精巧玩意儿。
      那日昭王路经余寒,木誉贤去装裱一幅字画,芙娘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男人领着一队银白盔甲的士兵进了城,不像城中守军,他们的身上,有股让人胆战心惊的肃杀之气。
      男人将军队暂驻了下来,吩咐副将找来城中最好的大夫。之后男人从马上下来,芙娘这才看见,男人的披风下,还抱着一个小孩子。
      副将走向人群,准备询问大夫住处,看见芙娘,表情突然极为愤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掐住了芙娘的脖子。
      芙娘几乎窒息死去,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住手!”那副将似乎清醒了些,只是瞪向芙娘的目光依旧恶狠狠的,周围的人早就吓得避开,而男人向她走来。她看清了男人的脸,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男人看见她时好像错愕了一下,随即道了歉,向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木誉贤在远处瞧见,此时已奔了过来,道:“有没有事?”目光十分心疼。她摇了摇头,男人注视着他俩,然后点头告辞。
      男人翻身上马,他的银甲,在太阳下,好像集聚了所有的光亮。
      那时她还不知他便是昭王——随后人们口中的恒朝的拯救者。
      她只是在想,原来真有传奇中那般的男子。那样的高贵、果毅,仅仅是一个眼神,便有了王者的风度。

      男人走后的两天里,余寒的桃花便凋谢了。
      春天终究是要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留待桃花照银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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