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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愿与君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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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不会过于强烈,温暖地笼罩着周身,让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金鎏裹着披风躺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鼓鼓的一团,正在闭目养神中。
不多时,他似乎是躺得倦了,便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掀开掩住身体的披风,怀里鼓鼓的东西一下子露了出来……十五个木刻的小人儿。
每个大约有三寸多长,表情各异,姿态不一,或站或坐,或嗔或喜,其中还有一个裸着背。
只是,每个人都一袭长衫,腰间挂着柄长剑,名曰青霜。
它们还拥有共同的名字。
金鎏搂着栩栩如生的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一旁约有一米多宽的石桌上,看着它们温柔地笑了笑,便拎了搁置在地上的花锄,走向院子的角落。
这些木刻的小人儿,是他足足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雕刻完成。怀着近乎膜拜的迷恋,他住在江靖越曾住过的院落,守着空气里淡得几不可闻的残留的气息,看着刻刀下逐渐清晰的轮廓和容貌,几乎要成了习惯。
那夜之后,江靖越再没回来过。
办完师父交代的事,便用鸽子捎信回来,说是在江南一带游历顺带访友。
金鎏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决定下山找人。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为了喜欢的沉香木可以一掷千金、为了看上的玄铁可以挥金若土的公子哥儿了,他从云层跌落成泥,在牢狱里备受折磨,往昔的荣光再不复。
看,他除了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什么都没有。
江靖越陪他回骊山的那段日子,让他从虚假的天堂回到人间,破天荒他知道了民间有人为生计奔波、街角有乞丐乞讨、老百姓的家长里短和庙会里小姐们求的姻缘签。
他闹出过不少笑话,被很多不认识的人讽刺,可那个人却一直不舍不弃地陪在他身边。
即使他对江靖越不是一见钟情,后来发生的一切足让没了爹爹家破人亡的自己毫不犹豫地爱上。
时间是很可怕的东西,他只想抓住目前能抓住的。
所以,想要凭自己的力量站到那个人面前,那么他一路南下的路资变成了一大难题。
幸得他痴迷木工,对于寻常木匠活计出于兴趣也学了不少。
偶尔一次陪抒影下山添置家用,得知了山脚小镇上原来的木匠先生去了外地省亲的事,他自告奋勇地接下累积的工作,在抒影惊奇地目光下以出神入化的刀工征服了对他的能力抱有疑问的围观群众,获得别人真心诚意的赞美与尊敬。
回山的路上,一直对他态度不甚热络的抒影一反常态地对他问东问西,似乎对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大少爷精通木工很好奇。
他笑着伸出自己长年浸淫其中已不复光滑柔嫩的手,说:“原来是兴趣使然,没想到家道败落后还能当做谋生手段。”
日后即便不在骊山生活了,他相信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于是顺理成章地,他整日敲敲打打,当有着精美外形的桌椅被分批送往山下,他存下的小金库也一天天充实起来。
直到今天,金鎏停住手上的动作,望着脚下随风摇曳的秋菊汇成的一片金黄,心情大好。他歪头想了想,伸手掐了朵开得正好的,另一只手拿着花锄,站起身来往卧房走去。
入得房内,顺手将沾着泥土的花锄搁到门后,他把刚掐下来的花放在桌上一张白色的信笺上。
黝黑的檀木桌上,一张白色的信笺,一朵花,还有他答应给抒影雕刻的一块姻缘牌。
正面刻着一个变体的“雾”字,反面刻着“之”字。
雾之,雾之,摇云的字。
金鎏抱着早就整理好的包袱,打开门退了出去。经过院子中央的石桌时,他踌躇了半晌,还是把五个木刻的小人儿一同装进了包袱。
……
站在山脚处,金鎏感受着这里比山上还要嘈杂得多的、属于纷乱人世的气氛,不期然想到了数日前的夜里,抒影来找他时通红的双颊。
等对方磕磕绊绊地表达完来意,他还傻乎乎地盯着人的脸发呆。
自己也曾顶着一张着了火似的脸庞跟阿越说话么?
红扑扑的,好奇怪……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谁料对方一下子炸毛了,张牙舞爪地瞪着他:
“我要你给我刻摇云的姻缘牌,你到底刻不刻!”
他一时被吼得发懵,头一点就应了。
再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对方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
姻缘牌啊……
他想到当初同江靖逛完庙会自己记住样式偷偷刻的那块小牌子,被他镶上剑穗挂到了青霜上,也不知那人发现没有……
再看看自己面前被摊开整整齐齐摆放的样图,心情蓦地变得百转千回。
那天夜里,他整整刻了一宿,完工后用露水均匀地沾湿,用特制的香料盒密封住。几日后再寻来抒影和摇云的发编入同心结,此谓之结发,最后再将两个物事连到一起便是姻缘牌了。
只是凭着这么小小的一块牌子,能否拴住对方的心?
金鎏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他抱着包袱行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竟也没遇上什么熟面孔。不多时,便离开了这座以民风淳朴闻名的小镇。
……
……
与此同时,苏州城某画舫内。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青霜剑柄末端垂下的剑穗,江靖越无视身后抚琴吹箫一派和乐的季氏双胞胎,目光沉沉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只手“啪”地一声拍上他的头顶。
身体永远比脑子动得快的江靖越手中处于半出鞘状态的青霜抵上来人的脖子。
可惜被他拿脖子练剑的这位仁兄不仅防御力破表,还有一个恋哥成痴的冰块弟弟,几乎是在他出手的同时,一把萧也飞快对准了他的脑门儿。
一身墨蓝色长衫的季锦白用指尖捻起青霜的剑锋,一脸淡定地扔到一边,脸上的君子笑容不减,顺带伸手拍下了自家弟弟对准好友的玉箫,带着生意人独有的精明流转的双眼一挑:
“你来我这儿躲了很久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江靖越看了面前长相完全一样性格迥异的兄弟俩一眼,转过脸去不答话。好久之后才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有点怅然若失:“……不想回去。”
有情况!
季锦白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貌似不经意地开口:“我说,你该不会是在躲你家粘人的小情人吧……”
坐在甲板处的身影抖了抖,江靖越那张左边写着“不要乱说话”、右边写着“别想给我下套子钻”的拉长的脸被他成功地吸引着又转了回来。
“咦,我明明看到你的宝贝青霜上多了个新奇玩意儿嘛……”季锦白一边做作地讶异道,一边要伸手去拿。
“……是姻缘牌。”没什么存在感的季非夜适时插了句,如愿看到江靖越霎时黑如锅底的脸色。
“啧啧啧,要我怎么说才好呢。”季锦白看着把剑护得死紧的某人,摇头叹道。
知道跟着一唱一和的兄弟俩打嘴仗自己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江靖越顶着一张锅底脸走进船舱,不欲理会。
身后的双胞胎兄弟没再跟上来,反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讨论些什么,不过,这也不属他所关心的范畴。
江苏季家家财万贯,他家的画舫自然不会寒酸到哪里去,皱着眉看着镶满了翡翠的床榻和桌椅,不用想一定是季锦白那个财迷的恶趣味。江靖越目不斜视地走到最里间,终于看到了正常形态的桌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隐藏在剑穗里的小木牌,他像是被灼伤了似的收回了手,而后慢慢伸出手将其解了下来,握到手心里。
木头的材质很普通,颜色却极为漂亮,表面十分光滑,上面不像一般的姻缘牌用端正的小楷刻了他的名字,而是一幅画。
简单几笔勾勒出一江活水,不远处有一轮明月悬于其上,江边几根错杂的枯枝横亘水中,满江秋意扑面而来。
把牌子翻到背面,是一行草书:
此生愿与君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