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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吝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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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从人愿,原本定好一天半就能到达目的地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给完全打乱。
无法,最后江靖越只得把回程日期一推再推,最后在这个并不算富庶的小镇待满了足有七天的时间才等到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出发。
七天,金鎏被蛇咬伤的脚也好了个七七八八,由于大雨连绵着下,又是上午还艳阳高照,当下午江靖越从马厩里牵出马来准备离开时又惊雷阵阵,大雨倾盆,江靖越只好陪着脚伤还没好利索的金鎏在客栈里窝着。
客栈本是龙蛇混杂之处,日子一久,江靖越就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来。
比如,他只是去柜台拿盏茶的功夫,就有一些长相狰狞心地不良的背负着连环扣刀的不明人士上前邀请他家小金子上小偏间聚赌。
或是一些避雨的货郎小摊贩们趁他去茅房的空当儿跟苍蝇似的黏上去,花言巧语地诓骗他家小金子,等他回来时就会看到面前堆满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的少年一脸懵懂。
……对,他家小金子。
两人放下包袱相处以来,江靖越觉得很意外,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不易相处,即使稍亲密些的师弟们对他也是尊敬大于亲近,甚至,他们还有些怕自己。
可金鎏与他相处却十分自然,除了开始几天看到他都会脸红害羞以外,性格也很合拍,到现在,金鎏已经很少动不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依赖自己。
他有时候发现,金鎏身上没有什么传闻中娇贵纨绔公子哥儿的不良习气,甚至,白皙的手指上还有厚厚的一层老茧,以及一些陈旧的伤痕,很难想象那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所拥有的一双手。
他的身体已经先理智一步接受了与对方的亲近,等到他恍然,发现对方已经会得寸进尺地搂着他的脖子喊“阿越阿越”了,带点儿亲昵讨好的意味,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而他也会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喊对方“小金子”,语气中浓浓的宠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顺其自然吧。他想。
……
耽搁了一个星期,江靖越因为事先给师父写了飞鸽传书,回程的日子也就显得不那么急迫了。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北下回骊山的路线一路游山玩水,足足在外晃荡了半月有余,才踏着初秋的萧瑟与冷意,到达了骊山北麓,在山脚处的旅店稍作休息,他们便上了山。
江靖越下山时已是暮夏时节,如今一去大半月,山坡上长到齐膝高的草地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
上山的路上江靖越下了马,和金鎏并排步行。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顺着蜿蜒盘旋的山路尽头,金鎏隐隐约约看到一座掩映在未时时分仍未散去的浓郁雾气中的黑色建筑,以及哗哗的水声,只是相隔较远而听不真切。
待走到近处,金鎏才发现这是一座集地势之高、背靠悬崖峭壁的巨大宅院,左侧有一隅碧绿的深潭,其上有一条精美的银白色匹练自嶙峋的山石上顺流而下,最为奇妙的是它并不像一般瀑布那般肆意倾泻,而是宛若一条直立的河流,沿着天然的沟壑,循着仿佛亘古以来留下的痕迹,汨汨地流淌。即至最终汇入深潭都少起波澜。
“严格来说,这还算不上瀑布,”似是看出金鎏脸上的疑惑,江靖越不慌不忙的解释,“站在我们这个角度很容易会被蒙蔽,它其实是有坡度的,有空带你去侧面看一下就知道了。”
被江靖越三言两语的解释清楚,金鎏的脑袋还是有点儿转不过弯来,一脸的迷迷糊糊。
江靖越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而后,两人相视着笑开。
……
老头子看到他们一同回来表示很高兴。
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鎏看了很久之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表情有些释然,又有些失落。
金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生怕是自己刚刚打招呼时礼数不周,惹恼了这位面善的盯着自己猛看的怪老头儿,下意识地看向江靖越。
对方也正好在看他,将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看在眼里,冲他摇了摇头。
老头儿没留意到自己的得意弟子和故人之子之间的互动,低声嘱咐了几句:“从今以后你便是我骊山的人了,在这里好好住下,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靖越也会尽力帮助你适应。”
“你父亲同我交情不浅,他不在了,我自会好好照顾你。”
“靖越先带小鎏去安顿一下,等摇云回来我再让他去寻你们……”
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老头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话里包含的浓浓的来自长辈的关心让金鎏忍不住红了眼眶。
“骆叔叔,谢谢你。”他的声音很小,但十分真诚。
老头儿一见他抿着嘴要哭不哭的表情便觉得有些心疼了:“不用不用……若小鎏不介意可唤我一声师父,骊山日后便是你的家,我会让靖越教你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听得这话,金鎏也顾不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了,他跪下,对这老头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于是,当江靖越提脚跨出书房时,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小尾巴变成了他新出炉的小师弟。
小师弟很乖,老老实实地跟着自己的步调走,只是时不时传过来的怪笑声听着怪瘆人的,让人直冒鸡皮疙瘩。
江靖越面无表情地带路,无视身后小猫似的呢喃着“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的声音,带人走过一个个形态各异彼此独立的院子,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中等院落前驻足。
金鎏一路走来精神亢奋,见江靖越停住脚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咦,到了吗?”
“这是我居住的地方,”说着江靖越一把揪住双眼一亮就要往院子里闯的某人的衣领,“你跟我住。”
“为什么?不是有很多间屋子嘛……”金鎏被人拎小鸡似的提着,挣了半天没挣开,索性不再挣扎,昂头问道。
虽然他也喜欢和阿越亲近些,不过到了骊山两人还睡在一起是不是有点儿不好……
江靖越推开院门,把金鎏一起提了进去,回答:
“唔,因为我缺个抱枕。”
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金鎏觉得自己八成是脑子坏掉了,听到这么敷衍的回答居然心里还跟吃了蜜一样甜。
……
院子很乱,毕竟人离开了大半个月,很多地方已经结上了蜘蛛网,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灰尘迷得人都睁不开眼了。
这里怎么跟几十年没住过人似的……
金鎏一边拿手扇灰,还抽空问提着两桶水走进来的江靖越:“咳咳,这里……咳,都没人打扫么?”
江靖越递给他一桶,从柜子里翻出两条白布用水打湿,挽起袖子开工:“有啊,我跟你。”
金鎏看了眼变身居家好男人的江靖越,尽管心理诸多不情愿,还是学着他的动作,苦哈哈地帮忙。
……
好不容易当完苦力搬了一堆日用品上山,还被黏人得紧的抒影缠了很久,直到天色将黑,摇云才抽出身来,从师父处得了大师兄将少爷带回来的消息,他便急匆匆奔向他们所在庭院。
当初先生死得蹊跷,少爷又被抓进牢里,曾经显赫的金府树倒猢狲散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变成过往云烟。
他自幼时便被师父送去金府,怕的就是有这么一天。
被师父带下山那年他才八岁,和感情最好的大师兄约好回来再一起去雪地里捉貂儿,可是这约定随着他被寄养在金府,久而久之也就搁浅了。
他十五岁前师父是经常去金府的,但是知道师父和先生有来往的事的人却寥寥无几,连比他小三岁的先生的亲生儿子也不知情,他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师父每次来都会指导他练功,时间一长,他又进步得飞快,师父也就懒得整天盯他了,往往是甩了几本武功秘籍就走。
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是在先生和师父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书房里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记得最后是师傅妥协了,他听到师父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不真切地说道:“……有朝一日你若有难,便让摇云上山来找我……”
后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师父预言成真,先生横死,少爷入狱。
而他,也躲过一场莫名其妙的追杀,出现在骊山上。
想到这里,他在门前站定,轻唤了声: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