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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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人消失其实是很困难的事情。使用过的物品，曾居住过的地方，都无一不保留着他存在过的痕迹，他的组织他的细胞他的DNA。
所以墓碑对真正纪念他的人而言，也只是可笑而做作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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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雨做了一个梦。
当月色自浓重如墨的云缝中倾泻泼洒一地的时候，那闪耀的银茫如同命运女神的纺织线，温柔地笼罩住了死气沉沉的沙漠，仿佛那些刺鼻的血腥味道与令人压迫的生存问题都已被之净化。有凉爽的风自天空的彼岸拂来，她抬起头，居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
是还未曾涉足记者工作的，三年前的自己。穿着中国女孩最常见的格纹衬衫和牛仔裤，眼神里尚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自己却颤抖着举起手中沉重的枪，瞄准对面一模一样的女孩。月色的温柔与枪械的冷硬交织演奏出杀伐的前奏，上膛，瞄准，颤抖着扣上扳机的手，一连串动作却似专业士兵般训练有素，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引导着她的动作，而另一个自己却只是微笑着望着失控的自己，这样的平静让她感到恐惧。
甚至连枪口靠近额头那冰冷的死亡气息都能感受得那样清晰……
不对。
她骤然睁开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准她额头的枪口。
即墨甚至没有正眼看她一眼，见她清醒，利索地收起枪，招呼其他队员继续前进。只是稍稍休息一下竟然睡着，体力透支显而易见。但她只是咬了咬嘴唇，迈着沉重的双腿跟上去。
这些天来的战斗，死亡，鲜血，背叛已经交织成密不透风的恐怖帷幕将她包围，她要活下去，要离开这里，就算最后的结果仍然是死亡，她也不要在这无垠的沙漠里变为一具枯骨。
昨天从那座小村庄出来时已是黄昏，亚历克斯却在离村子不远处发现了狼人部队几名管理者的遗体，这却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在搜查遗体时发现了村民们没来得及搜走的对讲机。
尽管在严酷的高温及恶劣的环境下，那台小小的仪器已经停止运转，也给了饱受考验的佣兵们一丝生的希望。
前几日还沉默着的佣兵们此刻话也多了起来，特别是那个喜欢走在队伍最后的长着雀斑的库克，一直和同伴们吹嘘他丰富的见识，“这种沙漠里有一种红色的大蛇，站起来比人都要高，但只会在晚上出现。一旦人睡着，它会慢慢地把人吃掉……对付它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带一块生肉，并且吃掉，这样它闻到味道会把你当成它的同类。”
一队的佣兵轰然大笑起来，“难怪你身上老是有种死狗的味道！”库克也跟着笑，“我带的可是生牛肉，只不过放的时间长了点。”
“还编什么蛇的故事，我看你是从厨房偷出来准备喂你家‘玛丽莲’的吧。”
玛丽莲是库克养的小老虎，一头母老虎起这么个名字也亏他想得出。
库克苦笑了一下，“可是现在我们也没有别的食物了……”
佣兵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如果今天还没有办法同总部取得联系，意味着他们将面临断水断粮的危险。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库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塑料袋，一股难闻的味道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洛雨几乎想捂住鼻子。佣兵作为野兽般强悍的物种，为了生存可以用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充饥，坏掉的生肉自然也不在话下。他们纷纷掏出自己的军刀从那块生肉上切下一块，不顾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就匆匆吞了下去。洛雨手指扣在自己的小刀上，抿了抿嘴唇，终于坚定勇气上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也切下一块。
在不远处擦拭军刀的即墨甚至转头看了看她。
洛雨捏着鼻子，尽量想象这只是夹生的牛排，吞下去的时候强烈的恶心感令她几乎呕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下去的，她只知道她想活下去。
“队长！”喊出声的是不远处被两名高大士兵押着的罗尔，他黝黑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那个对讲机也许是教官留给我们的线索，也许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位置了。”
这家伙自从迷路归来一直被人监视，也因此话变得意外得多。即墨冷冷开口，“是代队长。”
如果是格雷那样的铁血军人，根本不会犹豫到留意外失踪那么久的人一命。即墨到底是缺了些冷血。但也正因为这样，她的队员才如此信任地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她。
她看了看指南针和地图，前方不远处是伊朗边境。“原地宿营。”
大家都有些不解，现在可是最方便赶路的清晨。黑色短发的女人坐在巨大沙丘的背面，一些金属质的物品灼烧着她的手心。佣兵们一言不发地坐成一个圈，洛雨却悄悄地凑近她，刚想坐下却正好撞上即墨并不友好的眼神。
“我……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即墨没有理他，亚历克斯有些尴尬地帮她解围，“那些是士兵的编号牌，在他们牺牲之后队……代队长都会收集起这些牌子作为纪念。”
意料之外即墨并没有训斥他，而是收起那些整理好的编号牌，眯起眼睛看着洛雨。
“队长也有？”
“隼的每一名士兵都有……如果你加入隼，你也会有。”亚历克斯耸耸肩，洛雨刚想解释她只是随便问问，熟悉的语言响起在她耳边，“看够了没有。”
洛雨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都没听到过熟悉的中文，竟然忘记了她刚刚一直盯着即墨的脸看。
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对美丽的事物产生好感并盼望亲近，就像美人对任何人都有致命的吸引力，不分是否为异性。
“抱歉。”她心虚地收回眼神，继续着和亚历克斯的聊天。亚历克斯是个地道的希腊男子，五官如同希腊雕塑一般英俊立体，人也很友善，不像库克那样嬉皮笑脸。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时不时想看看即墨在干什么，所幸即墨没有再看她。
“在隼的日子真的很棒，除了整支部队全是臭烘烘的男人。”亚历克斯说着笑起来，洛雨也跟着笑。库克立刻打断他，“胡说，以前还是有女孩子的，是你们自己追不到。”
“你不也没追到！亚历克斯重重敲了一下库克的头顶，打趣地调侃道。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立刻刹住话闸，库克也沉默了，气氛又陷入尴尬。
“队长也是女孩子啊。”洛雨似乎不能理解他们为何这么说，不过那么优秀的即墨队长对这些粗俗男人不屑一顾也是正常的事吧。亚历克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她哪里是女孩子，准确来说根本不能算是人——她是个，怪物。”
……
一行人不知等了多久，久到很多人都已受不了严酷的高温开始昏昏欲睡。忽然即墨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声。
只是一声类似于启动声的微弱提示音，却足以令死气沉沉的队伍欢呼雀跃。
“快看，女神号！”高个子佣兵布鲁斯指着远处的天际，激动得声音几乎听不清，“教官！罗杰教官！我们在这！”
其他士兵见状全部站起来大声呼喊着教官的名字，挥舞着自己的外套，甚至有些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即墨沉默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有士兵上来拥抱她，她只是神色缓和地拍拍那些人的肩膀安慰他们，并没有拒绝。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也被生还的喜悦冲淡。印有隼标志的直升机划过惨淡的天际，像是振翅滑翔的凶猛隼鸟，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只是看起来，即墨却并不开心。她警惕的目光扫过队伍里每个欢呼着的士兵，最后把视线停留在欲言又止的洛雨身上。
“你要不要加入隼。”
这句话明明应该是问句，然而语气却强硬得没有半点令人拒绝的余地，也许因为说出口的是中文，更加让洛雨确定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可她只是个普通的亚裔女子，不论是否和军队有关联，她的身体素质就算在亚洲人中也不算特别出色，更何况她从未接受过正统的军事训练。可她知道，只要是能让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便必然不是谎言。
还没等她给出答案，即墨接着说道，“从你的处境来看，你尽管取得了转换国籍的机会，但是美国公民的身份还没有得到确认，就算我现在杀死你。你觉得谁会管你？美国政府？”
洛雨婉拒的话就这样被梗在喉咙。白色的直升机已经缓缓降落，士兵们自觉地排成一队跳上飞机，明明只是几十秒的时间，洛雨却从未觉得这样漫长。
她想到了她梦里那个从前的自己，想起了她的梦想与家人，和她早已规划好的人生轨迹。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地想回忆起这些支持她奔赴充斥着死亡的战场的东西，却还是只能望着即墨意味深长看向她的眼神，脑中一片空白。
即墨最后一个登上飞机，转过头时表情里掺杂着一丝失望。
“等等！”她几乎下意识地喊出声，用手臂拦住飞机即将关闭的舱门，使力抓住即墨的手。她用的力气很大，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样，“我同意。”
与此同时机舱里的男人们吹起口哨，库克笑道，“这场景怎么像求婚一样，只差个求婚戒指了。听说队长入伍的时候，还有人送她戒指呢~”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收起了笑容，语气却还是带着笑意。“欢迎加入隼！”
…………
“我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可是小墨你是最难找的东西。”少年的声音有些不羁，却并不令人觉得他轻浮，那笑声竟然比女孩的笑还要动听上几分，“为了找到你们，我费了好大周折，还差点被罗杰那个死老头发现，你说，怎么报答我？”
对讲机里的声音还在不停循环播放，即墨皱了皱眉，把它甩到地上，那欢快的少年声音戛然而止，房间恢复寂静。
果然，她就知道有什么地方被自己遗漏了。
敲门声骤然响起，她手里的动作一滞，立刻捡起对讲机放在抽屉里。浑厚而温和的口音透过门传进她的耳朵。
“即墨，我是罗杰教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