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之恋》知菲

2、二

　　周世轩

　　这几天，我很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就会浮现那双倔强的眼睛。我清晰的记得当时搜救时找了好久，也喊了好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几下轻轻的敲击声如同天降，让我几乎欢呼。当我跳下去找到她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她浑身是血和土，双腿被卡住，动弹不得。她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石头，不停地敲着旁边的石板，“啪啪啪啪……”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明明已经怕得要命，却紧咬牙关，倔强的不肯哭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的安慰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许久才晕了过去。仍记得我将她带到地面上时她父母绝望的哭泣，像一堵无形的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后来医生说她没有生命危险，我才放下心来。

　　这几天一直在街上巡逻，经常听见有人在讨论这次事故，新闻上每天也都报道新进展。公安机关已经将相关负责人带去审问，大魏说这件事怎么处理还不好说，左不过是某些人贪了钱，昧了良心。要是一概情面不顾，判刑很简单，怕只怕那些人将责任一层层往底下推，找人当替罪羊。
　　我又想起了那双晶莹明亮又倔强的眼睛，心里烦躁不已。李文厚问我：“你怎么了，周哥？这几天不在状态啊。”
　　我看看手表，已到交班时间，对他交代几句，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向医院走去。
　　谁知刚到医院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大声嚷嚷。领头的民工打扮，拿着安全帽胡乱比划，指着一个白大褂大声说：“让大伙评评理，人还没给看好呢，就知道催着交钱。这样的医院简直就是谋财害命……”
　　他的同伴也都七嘴八舌的嚷起来：“就是，人还躺在病床上，动都不能动，医院给停药，还让不让人活？”
　　“你们城里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坏，我们给你们盖楼，你们拿劣质材料糊弄人，出了事受伤的是我们，进了医院还要给停药……还将不讲理了！”
　　那个医生也嚷起来：“这是医院规定，不是我个人说的算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打电话通知队里来人，走过去拿出我的证件：“大家都静一静，我是公安局的。有什么问题好好说。”
　　周围霎时消了声音，过了会有人悄声问：“谁报的警？”
　　“没人报警，来，说说怎么回事。”我看了看那个刚才领头的，“你说。”
　　那人支吾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刚才我听了半天，大致了解是什么事了。”我说道，“大家都先别争，各退一步。警方已经开始调查，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事故发生时领导已经作出指示，一定会严惩违法之人，而且按照法律，几位伤者的医药费都应该由施工方承担。”
　　几位家属都附和道：“对啊，就是。”
　　“那个人就来了一次，再也没影了。找了好多次，根本见不着人。”那个白大褂抱怨道，“医院也没办法，好多药都很贵，要是一直这样，医院也承担不起。”
　　我刚要说话，李文厚带人来了。我招手让他过来，低声说：“这几个是上次事故中七名民工的家属，据他们反映施工方现在不给交治疗费。你带他们做个笔录，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他咒了一声，带人过去了。
　　围观的人都散去，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小瑜的父亲。我穿过人群到他身边，他一看见我，立马恭敬起来：“周警官。”
　　“小瑜怎么样了？”我问。
　　“还好，唉……”他叹口气，欲言又止，愣了一会才接着说：“周警官，你说我们能拿到赔偿吗？”
　　“当然，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该谁负责一个也跑不了。”
　　“可是小瑜是去送饭的，我怕到时他们会说小瑜不是工地上的人，不归他们管。”
　　“不管是不是工地上的人，都是在工地受的伤，法院都会判决赔偿，不是他们决定的。
　　“可是这会不知道找谁要钱去啊，医院催了好几次，孩子受了这么大的伤，家里根本承担不起医药费。他们几个没办法了，才找医院讲理。”
　　“我知道，放心，一定都会顺利的。”我安慰他。
　　“周警官，真是谢谢您。你救了小瑜，是我们家的恩人，我还没说声谢谢。”老人说着就要鞠躬。我连忙制止：“您可千万别。都是应当的。”
　　“那周警官您来医院是有事吗？您先去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他客气的不像话，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告辞。
　　快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又折了回去，来到院长办公室。我向他说明了刚才的情况，希望医院不要拒绝给伤者治疗。他有些为难的说：“周警官，说实话，医院也不容易。那两个重伤的至今还在昏迷，他们每天用的药就是一大笔钱。施工方不愿付钱，时间长了，医院也吃不消。”
　　“我知道，张院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先麻烦医院给他们治着，千万别停药。我回局里反映一下，我们会找到施工方的负责人，让他们付款。这次事故已经惊动全国，省里的领导已经指示要严惩违法之人，安抚好伤者和家属。要是因为医药费问题让他们出点问题，到时怕咱们医院也说不清。”
　　我给他分析利弊，他想了半天，只得答应下来。

　　我没有回家，又回到公安局，李文厚在办公室门口冲我努嘴，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队长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李文厚两手立马做出一副要伸懒腰的样子，我看着好笑，队长黑着脸瞪了他一眼，对我吼了一句：“周世轩，你给我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后面李文厚连拍额头一副懊恼的样子。
　　“关上门！”
　　“苏队，您找我什么事？”
　　“啪”，队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周世轩，你怎么回事？”
　　“您指哪件事？”
　　“还哪件事，今天一件事就够你受得了。”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谁让你去医院了？谁让你安排录口供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来多大麻烦？”
　　他说的莫名其妙，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我反驳道，“施工单位拒不付医药费，那些受伤的人都是乡下来打工的，他们的经济条件跟不承担不起，如果医院停药……”
　　“停停停！你还说！”
　　“那您说说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他气的吹胡子瞪眼，好半天才坐下，点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说：“这次事故不用说，大家都明白什么情况。上面已经接手调查了，相关材料已经交上去了。”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上边接手调查了，咱就不管那些人的死活了？”
　　“上面接手了，自然会派人调查一切。你本来就不该管这些，现在多什么事？”
　　“那我眼睁睁的看着医院停药，让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等死？”
　　“怎么着，你还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啊？别忘了你只是个巡警，干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哪来那么多事！”
　　“苏队，我不跟您争。”我深呼一口气，“你今天是没看到，医院要停药，那些人根本没钱，要是医院真不管，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小周啊，你和小李，大魏他们都是从警校过来的。你们三个有文化，有前途。不像我们，都是当完兵转业。我也知道你家底厚，不怕这些。但是你想想，你在这只是个巡警，好多事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的。以后你们还会有更好的去处，没必要惹麻烦。”他的声音充满关心和无奈，让我感动，本来要辩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深呼一口气，向他保证：“你放心，队长。我知道怎么做。不会给队里添麻烦。”

　　白心瑜

　　外面已是盛夏，从病房干净的窗户望去，金灿灿的阳光在树叶上摇晃，仿佛飘荡在心坎上，让我忍不住想要出去。
　　妈妈拗不过我，借来轮椅，将我推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大窗户，外面正是医院的大花池。上面是大片的月季花，下面是成片的太阳花，五颜六色，随风摇曳，有淡淡的清香。我狠狠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几乎要让我崩溃。
　　我笑着向妈妈指着那些花，妈妈微笑着摸摸我的头。安静的下午让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有人在背后笑道：“阿姨，小瑜，你们也在这啊？”
　　我和妈妈回头一看，是大贵的媳妇扶着他慢腾腾过来了。
　　妈妈给他们打招呼，到了跟前，大贵向他媳妇摆摆手，自己拄了拐杖靠着窗户站好，看看我，嘿嘿一乐：“咋样，小瑜，恢复的咋样？”

　　我点点头，朝他比划：“很快我也会跟你一样站起来了。”
　　“那行，到时候咱俩比比。”
　　我点点头，向他指指外面。
　　“这天真不赖，要是在家，该收麦子了。小瑜，你呢？”
　　“少说两句。”一旁的大嫂说道。
　　我没说话，要是在平时，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然后会有一个长长的假期等我，秋天我会上大四，为我的毕业忙碌奔跑。
　　大贵挠了挠头，“小瑜，是哥对不住你。要不是那天我打电话定盒饭，也不会连累你。”
　　我摇摇头，这也许都是命运的安排。
　　妈妈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摸着我的头，轻轻叹气。
　　我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碧蓝如海，点点白云，偶尔有几只燕子一掠而过，像个梦，不留一点痕迹。
　　晚上爸爸忙完店里的活，就急急赶来医院。一进门就说：“小瑜，爸爸带来一个好消息，要不要猜猜看？”
　　“什么？”我打手势。
　　“猜猜看。”
　　“有好喝的猪骨汤？”
　　“对了。还有呢？”
　　“还有？我最爱吃的虾仁饺子？”
　　“对了，”爸爸笑眯眯的将饭盒打开，又说：“再猜猜，还有一个好消息。”
　　我看看饭盒，还有几个小菜，没别的了啊，疑惑的看着他。妈妈嗔道：“你倒是说啊，别让小瑜着急。”
　　“明天小瑜两个宿舍同学过来。刚打的电话，已经上火车了。”
　　“啊？谁过来？”我诧异不已。
　　“来过咱们家的那个姑娘，叫陈晓雪。还带一个叫……”爸爸摸摸脑门，想不起来，愣了半天，想起来一句：“姓原。”
　　“原珈珈？”我打手势问。
　　“对对，是这个名。”

　　我兴奋不已，原珈珈和陈晓雪是我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一个在我上铺，一个在我对铺。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考试的时候一起复习。真不知道如果没有她们我的大学会怎样沉闷无聊。一想到她们明天要来，我就开心的睡不着，急切的盼着天快点亮。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一直等到九点她们才来。爸爸带她们进来的时候，两人看到我的样子目瞪口呆。晓雪的眼圈红了，气呼呼的问我：“你怎么搞的啊，笨蛋。”
　　“有点狼狈，对不起。”我比划着说。
　　宿舍的同学和我交流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都能明白我说什么。珈珈握着我的手说：“学校已经知道了，导员帮你办了缓考手续，等你好了再去考试。我们都等你好起来。到时候咱们还一起去毕业旅行呢。”
　　“嗯。我一定参加。”我在心里暗暗决定，必须好起来，我已经不会说话了，不能身体再残了。
　　我让妈妈带珈珈和晓雪回家住，两人却说好多天不见，想在医院陪我，让爸妈先回去休息。我拗不过她们，加上爸妈这段时间确实没好好休息过，只好同意了。爸爸买来好多吃的，妈妈安排好她们两个，又交代好我的情况，这才一起回家，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我心里又是一阵酸。
　　晚上，珈珈和我挤在病床上，晓雪睡在妈妈安排的折叠床上，她们她们两个唧唧喳喳和我说学校里的事情，班里的谁谁又失恋了，谁谁又找到了第二春，两人说到最后几乎要斗起嘴来，直到隔壁床的阿姨提出意见才罢休。
　　珈珈吐吐舌头，凑到我耳边悄悄说：“晓雪暗恋的那个大四帅哥和女朋友分手了，她高兴坏了。”
　　“真的？”我挑眉。
　　她重重点头，不想后背突然来了一下，晓雪在后面恶狠狠道：“原珈珈，你这个坏蛋，又出卖我。”
　　珈珈讨好的说：“这不是喜事吗，当然要和小瑜分享了。”
　　我拦住晓雪继续袭来的拳头，向她摆手，又问：“有没有发动攻击？要趁早下手，免得又被别人抢走。”
　　“好啊，你也笑话我。看招！”晓雪突然向我袭来，半道又被珈珈拦住，珈珈忍着笑向她低声道：“你可别欺负小瑜，她还是病号呢。”
　　“别装好人，过来让我打一下，不然我也把你的事说出来。”晓雪发号施令。
　　“去你的吧。”珈珈白了一眼，“我才不怕你说呢，我自己跟小瑜说。”
　　“什么事？”我打着手势问。
　　珈珈有点扭捏的说：“我来这除了看你，还要见一个人。”
　　“啊？谁啊？”我有些疑惑，不记得她说过这边有认识的人啊。
　　“情哥哥呗。”晓雪在旁打岔。
　　“一边去。”珈珈拍了一下她，脸却红了，不好意思的说：“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在你们这当警察。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他来这里了。”
　　“呦，还是青梅竹马。”晓雪捏着嗓子怪声怪气的说。珈珈伸手要打她，两人又闹起来，旁边的阿姨忍不住了：“我说你们这仨孩子咋还不睡呢？都啥时候了？”
　　我们三人悄悄的对视一眼，都吐吐舌头，这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来送了早饭，是她亲手做的猪骨汤，自从我受伤以来，每天必有。另外还有银耳粥和水晶饺，是给晓雪和珈珈的。这时我家小店的招牌早餐，味道鲜美，很多人都爱吃。爸爸早上肯定又要忙坏了。
　　晓雪一边大口大口的吞着饺子，一边说：“阿姨，你的手艺太好了。干脆我毕业了哪也不去了，就来这跟您学怎么包饺子。”
　　妈妈被她说的直乐：“这孩子。”
　　珈珈在一旁说：“阿姨，您可别答应她。她要是会包饺子，我就是大厨了。”
　　“嘿，原珈珈，你又拆我台！”
　　“哼哼，谁让你那么笨。”
　　“小瑜，你看她。”晓雪撇着嘴朝我告状。
　　两人又闹腾起来，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三个就这样每天打打闹闹，我真想立刻就好了，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一旁病床上的阿姨对妈妈羡慕的说：“你这仨闺女相处的真好，和我家那几个孩子一点不一样。我这病了好多天，谁都不来看看，就知道你推我，我推你，怕给我掏医药费，见了面跟仇人似的。你可真是好福气。”
　　妈妈也没解释，骄傲的说：“这三个都是好孩子，从来不吵不闹的。”
　　晓雪和珈珈都得意的“嘿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