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章 小乞丐与大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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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林中，各种鸟叫声在白天听来是意趣，晚上听来却是鬼狼之声，似乎能从人的皮肤里渗到内腑，让人从里产生恐惧。树枝上不知有多少双泛着荧光的眼睛在四下搜寻食物，高度警惕着。
一处杳无人迹的密林深处，一辆简易的车马缓缓的停了下来。
车上跳下一个人，往前又走了走，最终返身回来，招呼车上的人下车。
“今晚只能住在这里了。明天出了这林子差不多就该到瑜州城了，我们也算能交货拿银子回去好好舒爽几天了。这他\娘的半个多月走树林太憋气了。要是走大路，咱兄弟的速度十天就能到了。”一个大胡子背着大刀的男人，解下拴在马身上的羊皮水囊咕咚咕咚畅快的喝着水。
“老三，你节省些。天黑不能去找水，晚上就靠水囊里的那点了。”一个瘦瘦高高头发却不能梳成发髻的男人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点亮火折子勉强找了些树枝，在一块大石的背后支了火堆升起火来。虽是四月天，但玉簪山下的森林到了晚上却也是极冷。
“放心吧大哥，林子里别的不多，找着水源还不是咱兄弟的本事。”在火堆边烤了烤火，那胡子男才坐在地上，拿出身上的饼子一并烤热了啃了起来。
那大哥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招呼车上的看看那孩子醒来不曾。车里还有个穿着一身红衣劲装的丰满女人，头发梳成发辫在脑后绕成了一个大大的发髻，用绳子困得结实，全身上下也没有一件饰物。将几块毛毡薄毯掀开，露出一颗梳着双髻的小孩子的头，车中昏暗，也看不清是男是女，如何长相。红衣女子拿来小瓶在他鼻端晃了两晃，那小孩睁开一双皎洁的眼睛，竟是比天上的明月还清亮。用手揉揉眼睛，只看着那红衣女子不说话。
红衣女子见他醒来了，话也不说一句，只拿来老三烤好的热饼，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喂给他吃，吃几口饼喂一口水。
那孩子很乖，吃的很安静。
饼虽然是热的，但毕竟是干粮，有时候硬的像石头一样。如今水又不是很足，他也一句怨言也没有。醒来也不争吵。起初还让他们担心，怕这孩子心里藏了什么诡计，手脚都捆着绳子。后来出了珑州深入瑜州境内时他们也算放了心，见这孩子的确不跑不闹，便给他松了绑。但除了吃饭或是方便的时候都给他用药迷晕了，这样路上也省心。
他们身上备着足够的口粮，不进城镇，只在林中小路穿梭，避人耳目，这也是对方的要求。虽然从来没遇上这样的主顾，但却是大哥的恩人有托，他们又不是吃不得苦的人，多了几天，银子却翻番，也是赚了。
解决了晚饭后，红衣女人和那孩子在车上睡。老大和老三躺在石头背面的背风处，即使裹紧了毡毯还是会觉得冷气从身体里往外冒。两人轮流看着火堆，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毕竟是林深之处，少不得会出来些什么野猪黑熊。
老大将捡来的枯树枝往火中扔了几根。却听几处鸟叫之声，林子中难免有野物会把树上的鸟惊走，他也没在意。不过片刻之后，他眼中光芒突然一闪，周围太安静了。轻轻推醒了旁边刚刚睡着的老三。
二人刚刚换岗，再加上在外边跑的时候从来也没彻底睡死过。老大一推他，他便反射性的握紧了身旁的大刀。
老大指了指马车，老三放轻了脚步掀开帘子将红衣女人也推醒了。
他们不知道是人还是野物，所以也不敢贸然离开火堆。只各自回去躺好全神戒备着。
只听一声哨响，十来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刀身反射着火光。
在感知到是人的时候，梅老大立刻扑灭了地上的火堆。没了照明，对己不利，对敌也不利。
他们准备的迷药在那天也用完了。于是那孩子今天是自己睡着的。躺在毡毯中的孩子是被滴落到脸上的温热的液体弄醒的。他抬头，看见的便是从红衣女人的胸口穿透的一样是红色的刀剑。滴到他脸上的便是红衣女人的血，还是热的。
只看红衣女人用最后的气力大喝一声，“跑！”双手施力将他送到了两丈开外，被她身后的黑衣人一脚踢到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他身上还裹着毯子，不应该那么冷的。可他却止不住的发颤。
这些人是来杀自己的。
红衣女人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也根本不必死吧。
梅老大看见红衣女子死了，大喝一声，想要从包围了他与老三的圈子中冲出来，只除了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也没挪动几步。急怒攻心之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挥动手中铁棒将三个黑衣人的手骨震伤。
地上已经躺了两三具尸体，他看不清是谁。可是就算看清了他也不认识。自始至终，同行的三人他只隐约能记得红衣女人的面目。
黑暗会让人害怕，但也会掩盖更危险的存在。他站在那里虽然远离了一个黑衣人，可很快他的周围就围上来两三个。
不远处有人闷哼了几声，又有人倒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月亮便在这时彻底的脱离了云层的束缚，让那个孩子看清了红衣女人的长相。嘴角流着一道血痕，面目一点不安详，似乎她的前方还有什么人，她要告诉他赶紧走，赶紧走。而抱着他的男人只用一条手臂，可是他怀中的女人总是不听话的往下滑。男人头发散乱，一双眼睛却再不顾及周围的刀光剑影，仿佛回到了那个杏花开的早上，红衣女人浅浅的笑了……
刀光反射着月光，冷冷狰狞扑向血肉之躯。鲜血挥洒在空中，你来我往最终归于原始之寂。
林中发生的一切似乎连头顶的月亮也看不下去，哀哀叹气，只好又躲了回去，眼不见为净吧。
月亮既然能看完一整出暴力血腥，那太阳也不会因为有人死就请假休息。瑜州城的百姓也继续安居乐业着。
食楼酒肆的小二儿勤快的擦着桌子。街上卖木梳木簪的小贩高声的招揽着走过路过的客人。今天能不能吃到隔壁卖的的大包子可就全看自己叫的声音是不是响亮了。
一连走了一个月，向来锦衣玉食的朝云觉得当个乞丐也没什么不好。当第一次摸到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胡子的时候，好奇的摸来摸去，让同路一起到瑜州城投奔兄弟的拐子二“啊”来“啊”去，“你个倒霉鬼不会是个教书先生吧？”
“啊，谁知道呢。”
拐子二举起半路上不知换了多少次的拐杖敲到朝云的头上，“你的命是老子救回来的，记得叫大哥！”
想起三四天前，朝云躺在树边睡觉的时候，这十三四岁脸瘦黄瘦黄的小子便用他那拐子将自己拨来拨去，戳来戳去，终于“救”醒了。抓着自己的肩膀说，“小子，算你命好，遇到老子。把你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谢就不必了，以后管老子叫大哥，大哥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戳大哥，我能去睡会吗？”
“你见着大哥不高兴？”拐子二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摆起了十足的大哥架势。
朝云想了想，摇摇头，“当然不是高兴了。是太高兴了，肚子都唱歌了，大哥你没听到？”
拐子二一怔，装出来的凶狠模样也无力为继，“你是饿晕的？”
见朝云点头。拐子二的两根眉毛舞成了宫中舞姬的水袖，颇不情愿的从衣服的小兜里拿出两个半青半红的果子放到朝云的手里，“这是大哥给你的见面礼。”
朝云的手本有旧伤，一只手拿着那果子便就发抖，拐子二一看他如此感恩戴德的样子，又是一番豪言壮语咱两兄弟情深。把那果子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直要把牙酸掉。可他一口一口吃的极是用心。此后叫起大哥来，倒也多了几分真心。
两人一路相伴，也算平平安安的走到了瑜州城外。
看着进出有序的车马行人，和那气派非凡的城楼，拐子二一脸神往。“到底是瑜州的城，连城门都比琼水那破城门结实。”他嘀嘀咕咕的，看见城中的什么都觉得兴奋，可身为乞丐走到哪都被人轰赶，看看他旁边的朝云就比他有自知之明。瑜州城的街道两边都是店铺，每家店铺在门口都支起小摊，把生意做到了门外来。但毕竟是在外边，摆放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要不被风吹日晒，再倒霉的遇上砸铺子的，也不至于赔得太多。
拐子二便这样这边看看，那边瞅瞅，加上他腿脚本就不灵便，却还总要从街的这边穿到那边。远远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听声音却还不只一匹马。经常在瑜州城生活的人听到马蹄声及马上人的呼喊，早就远远的躲在旁边。可是今天，却偏偏来了两个不懂规矩的。听着叫声不但不躲，还偏偏就停在了路中间，摆明了是要跟马撞一撞了。
拐子二一不是小孩，二不是女人，三更不是长得漂亮的人，被那马双蹄一蹬，砸到了他后边的一处布店的摊子，就算有个缓冲可那一下还是被马踢成了内伤，哇的张开嘴吐了一口血。那一匹白布无端端的多了朵灿红的花。拐子二看见自己的血竟然就此一命呜呼了。
那几匹马上的人见撞了人，连下马的意思也没有，扬鞭一声，狠狠敲在马身上，马儿四蹄翻飞的很快的不见了踪影。本来热闹的街道因为拐子二变得特别安静。
朝云当过女帝，哪怕是做郡主的时候，手上又哪里没欠着几条人命。但这般突然又毫无缘由的死亡，让他怔立在离拐子二不到三步距离的地方。那个口口声声要当自己大哥的人，就这样横死街头，哪怕他自己见惯生死，也一时有些不能接受。他走了几步将倒在一片狼藉的布摊上的拐子二扶到肩头，手因为用力又开始颤抖。腿脚无力只能勉强行走的朝云就这样半拖半拉一步晃三晃的将拐子二的尸身从街头拖到街尾。也有觉得他们可怜的，会给些银钱。
西玠崇尚火葬，信奉人死之后便该重归山林。所以，朝云用那些好心人给的施舍的钱买了块红色的房山玉，其实便是红玛瑙，不大，却是个好东西。朝云将那块房山玉放到拐子二的口中，再轻轻的帮他合上。拐子二的身下已经铺了高高的一堆树枝，虽然看得出他躺的不舒服，但朝云拔了火折子的冒儿，轻轻晃了晃。一抹红光映红了月色下各种落魄的庄慕容的脸，伸手点亮了树枝。
这林子很深很密很大，朝云在这边放火，林子的另一个地方一把火才刚刚熄灭。一个只有一只胳膊能动的男人，把烧成灰烬的红衣女人和老三放到撕下来的布片上，又把两块还算光滑的石头捡起来吹了吹，贴身放好，爬上树枝，将布片一撒，红衣女人与老三便于风中远去。
满身伤痕的梅老大摸了摸心口处放石头而突起的地方，眼底一片柔光。“玉儿，老三，做哥哥的没能给你们找到好的往生石，可千万别怪哥哥。老三，哥哥这就带你回家。”
往生石也是西玠传统的一样的东西，是生者对死者的寄望。在西玠奉行薄葬，但往生石有时候却会是稀世之宝，比天雷国的一整个墓群的陪葬还要难求。传说有缘人能看见往生石中的过往。
能不能看到过往朝云不知道，只是又从铁匠铺子里借来了一把刻刀，细细的在那块拐子二的往生石上刻着名字，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刻痕极浅，但好在现在的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忙，便一遍一遍的刻着拐子二的名字。拐子二没说过他自己叫什么，朝云自然也不知道。可他心里早就想好要写什么了，“戳大侠”。这样一个喜欢救人，喜欢戳人，喜欢当人大哥，却把无寿果当做普通果子送人填肚子的大侠。
朝云留在了瑜州城，每日蹲在墙角。拐子二一事让朝云在瑜州城中也算小有名气了。看他长得不错，却是个手脚都废了的人，着实让人唏嘘叹惋。所以即使他不动，也有人每天来在他身前放几块碎银。朝云心想，如果当乞丐都是这种待遇，那还做事情干什么？
瑜州城的本地乞丐眼红嫉妒，晚上趁着朝云熟睡之时套上麻袋一番拳脚，再搜一遍身，每每只是摸出几个铜板，又免不了一阵暴打。朝云如今的脾气好了很多，却还没对他们慈悲为怀的地步，又一天夜里，乞丐们又要故技重施的时候，却发现躺在地上的人睁着一双眼睛，眼中倒是闪过同情的目光。
“兄弟们人多，还怕了你这个废物不成？！醒了也照样打！”
他话未说完，就背面突然的大力一脚踹到朝云的面前，朝云摸着他的头说，“晚上本就该是睡觉的时候，外面太危险了。”
当那算是乞丐中的头头儿的人抬起来看向四周，只见跟他一起的四五个乞丐均哎呦哎呦的滚在地上。乞丐们的脚边还站在两个劲装短打之人，一看便是武艺高强者。朝云颇觉不好意思，让这样两个高手来保护自己这个乞丐不被其他乞丐欺负。
朝云白天去找过叶妩了。春深巷一道木门后，仆人领路将他带到了荷花亭，荷叶铺在水面上，春风中摇曳。
他没见叶妩，只是叶妩身边那个看自己不太顺眼的茵茵。“姑娘的恩情，我要不起。”将包好的碎银放到荷花亭的石桌上，朝云离开了。
叶妩在福镇的时候因内心激荡，又因连夜的劳心劳力，终于病倒了。茵茵看着在半月池边吐的停不下的小姐，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电闪雷鸣，“小姐该不是让那坏人欺负了去吧？难道是……”
如果叶妩还有精力，恐怕又要说教一番。但，她没有。她吃不下东西，便让人连夜收拾东西，开始找庄慕容的踪影。终于让他们赶在瑜州城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人。但叶妩的病却一日日加重。茵茵心中气恼那人忘恩负义，又心疼小姐，却也只能按照大夫的吩咐好生伺候着，最好不能让小姐再被刺激到了。
当传来庄慕容去当乞丐的时候，茵茵只觉得他不知廉耻。便想到一计，既可以帮小姐出气，还能掩人耳目。于是便有了每天午时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来给朝云送钱，接着晚上子时有人来给他送拳脚。
朝云将钱全部还给茵茵的时候叶妩已经好了大半，对于庄慕容主动来自己的地方惊诧不已，更是对他要找茵茵不得其解。待茵茵回来定要问个明白。只是茵茵明显是在有意躲着叶妩。待叶妩问清了原委，只觉得心里五味陈杂，理不清个滋味。可是看着一心一意为自己，现在满脸懊悔的茵茵，叶妩心中的气便消了大半。却还是佯作生气问她可知错。茵茵脸上的悔意显而易见，连连点头，“小姐，茵茵知错了。要是褚公子在一定能想到比茵茵高明的办法，才不会被他抓着把柄。”
叶妩半晌无话。
银钱变成了食物，却不再是给他一个人，连带瑜州城所有穷苦之人都可以到城隍庙外领吃的。有人抱着几辈子没见过的白花花的馒头热泪盈眶。
朝云依然靠在他的墙角，身前却有一只还算完好的陶碗，里面摆着三个馒头。他知道，馒头下面其实还有风干肉。有时候是两个鸡蛋，有时候是个鸡腿。
他抬眼看看，不远处的城隍庙那里还在排着长龙，日落之前，恐怕不会散去。另一头一个一身看不出颜色质地的七八岁的孩子眼神无光，双脚机械的重复着往前走的动作。他要跑的，有人要他跑。可是双腿沉重，跑不起来。跑变成了走，走变成了挪。头发纠结着，脸上不知什么黑黑的掩着面颊。头上双角髻散乱开，比小乞丐还要潦倒几分，更像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
这便是朝云（重生后）第一次遇到了云心依（重生前）。
明明她们以前合该是一个人。如今却是一个看着另一个这样诡异的一幕。
朝云看到了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曾经的自己。
她虽然浑浑噩噩的走，但却对靠近自己的人露出比野兽更凶狠的目光，但朝云怎么看，她眼神里便只有一个惨字。
云心依吓走了又一个想要靠近的人，哪怕人家只是路过。再回头，脚踢到了一只陶碗，碗中三个馒头，比枝头的玉兰花还要饱满诱人。
那是云心依第一次看见慕廷无，一身衣服虽然破烂，却还算干净。笑着指指自己的脚下，便又惬意的闭上眼睛，一脸睡在柔软的大床上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 小乞丐与大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