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身异命》此名不能为空

3、第一章 落魄男与痴情女

　　寂静的屋子外一棵一半枯死的槐树树枝上停了两三只乌鸦，几声哇哇冲破了小院中的死寂，头一转展翅飞走了。枯枝颤了颤，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终于不动了。

　　一只乌鸦在房子上空飞了一会儿，又落到了半开的窗棱上，脑袋左右一转，终于也哇的大叫一声，这地方唯一的活物也彻底离开了。

　　从那半开的窗户望进去，只有一张门板和两条条凳搭起来的床。窗户旁边还有半扇损毁不堪的窗户，斜斜的倾在地上。那实在不能说是一张床的地方上还躺着一个人，手指上结着硬痂，看不出是什么，只黑乎乎的一块。身子蜷在一起，似乎是为了挽留不告而别的温度。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搭在床下，有时风一吹，便也跟着晃一晃。头发蓬乱，衣服却也勉强蔽体。看不出半点活人的样子。

　　风，继续吹。

　　阳光照在没有门板遮挡的门口，将门槛的影子从西拖到东，直至满地月霜银华如水肆虐。

　　如果是侦探文，想必就会有人发现死者，然后官差到来，询问证人，寻找证据。只是可惜，这文不是侦探小说，所以，真不好意思，这人没死成。所以，那双手，动了。

　　接着是腿，再是脑袋。然后整个身子，因为翻身从床板上狼狈的落到了地上，挣了挣再次不动了，屋子里却多了些细细的呼吸声响，渐渐被风声掩盖。当这人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那斜落地上的半扇窗，和一道门槛。

　　福镇的人都很勤劳，太阳含羞冒头的时候，人们便已经起床忙碌一天的生计了。

　　潘老二早早起来揉面，收拾了桌凳和锅碗，一早便要去桥下摆面摊。摊子从早摆到晚，一天能有几吊铜钱的进账。虽然不多，但却是他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吃饭穿衣已是足够了，日子倒也过得温馨如意。

　　河边的绿柳茵茵，垂枝摆弄。每年柳絮飘飞的时节，潘老二总会换个地方，不然那白白一小团的柳絮要么飘落碗中，要么惹得人喷嚏连连。前几天柳絮被雨水打湿，委顿在地。潘老二便又回到小柳桥下。会有大户人家的仆从出来办事，没来得及吃饭，或是独身的男子吃过饭后到粮店做些力气活，他家的面摊也算热闹。

　　偶尔有旁边小贩吃自己带的饼子的时候来讨口水喝，潘老二就盛了一碗面汤，“热乎乎的吃着才舒服。”远近的人都说潘老二是个老实人，为人又有热心。

　　据潘老二那天早上的证词，五天前还在他摊子上吃过面条的男人一路摇晃的跳到了河里。潘老二对来他摊子上吃过面的人都认得出。眼见着有人跳河自杀，潘老二心里虽然还是免不了一番惊讶，可手上动作利索的脱了外衣鞋袜，噗通一声也跳到河里捞人去了。

　　岸上有行人驻足，也有人大喊着，“有人跳河了！快来人呀！”把一个平静的清晨弄得混乱不堪。

　　在潘老二面摊上吃面的食客好心的将潘老二和那个跳河的人一起拽上了岸边，潘老二呼呼喘着气，还吐出一口水来。“河里的水真要冻死个人了。”

　　柳枝款摆，亭亭如腰。潘老二一边拍着那跳河的年轻人的后背，另一头却有镇上巡逻的衙门衙役分开人群进来。

　　一身娇黄春衫的女婢捧着食盒站在精致的八角亭中，反身坐在木栏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抓起一把鱼食撒到半月池中。金银两色的锦鲤簇拥着在水中抢食。女婢眼睛从那扇半开的菱花窗上收回，看着水中的鱼儿说，“那不识好歹的人要是跟你们给点吃的就巴巴的围上来，小姐又怎么会这么难过？”

　　虽是小姐吩咐过，可茵茵就是觉得那个男人是个祸害。不仅祸害的小姐不愿意回家，在这福镇住了小半年，更是把小姐脸上的笑容一并祸害没了。

　　今早听说那男人竟然跳河自尽，小姐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自杀了。好不容易从县衙把人抬回来，听说了原委重重的赏了那面摊的摊主。那摊主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待自己走了好远回头，他还僵立在原地呢。女婢笑了笑。可又想到那个占了小姐的床的人，心里又是一阵窝火。

　　“吴园再精致秀丽能比得上老爷的毕罗堂？任你是什么少主庄主，邋遢成这样也就小姐念着旧情。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敢给小姐脸色看。这种不识好歹的家伙就该冻死路边，饿死臭死也没人理他。”似是还不解气，又重重的加了一声“哼”，才作罢。一转身，猛然见着哪怕穿着一身绿色也依然华贵无比的小姐正有些无奈的看见自己，骇了一跳，手里的盒子歪了那么一歪，盒子里彩色的鱼食倾了一地，还撒到池中不少，鱼儿争先恐后的抢了起来。

　　“我叫你你也不应，又跑出来躲懒。慕公子的药你熬好了吗？”

　　茵茵从木栏上挑了下来，紧跑几步，声音才传过来，“茵茵这就去，这就去。”

　　弯身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在的地方，仿佛能看到他躺在床上的样子，半个月不见，他更是瘦的不成样子了。心中伤痛焦急，却又无计可施。不要说让他原谅自己了，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见自己。自己只能在他昏迷的时候才能看看他。叶妩心中凄苦，她何尝不想好好跟慕哥哥解释，她从来都没有背叛他。可是解释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他再也不是砚雪台的主人，别说是剑了，那一双手恐怕连笔也握不住了。

　　他心里只怕比自己还难过吧。

　　慕哥哥，要怎样你才能好起来呢？虽然砚雪台没了，可你还有妩儿呀，妩儿愿意陪着你，愿意为你做一切呢。

　　犹记当年自己刚刚到砚雪台，看见慕哥哥坐在廊下，伴着琴音挥毫泼墨意气风发的样子，竟不输爹爹挥剑时的英武潇洒，指点意气，让自己看直了眼，被人取笑。更别提他将琴音入画，一幅高山流水图淋漓纸上，只让人魂灵也随着琴音飞入画中，渐渐迷失……

　　“小姐，小姐……”

　　眼前茵茵一脸不赞同的样子，唠叨着，“小姐你怎么睡在外边了？难不成那人又欺负你了？这可是小姐你的家，要睡也是他睡外边去……”

　　茵茵一张嘴不饶人的喋喋不休着。叶妩将落到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轻柔开口，“药好了？我送进去。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茵茵一愣，以为小姐要赶自己走，立刻说道，“小姐，茵茵再也不那么说慕公子了，你不要赶茵茵走。”茵茵搅着衣袖，站在原地嘟嘴，似是含冤受气一般。

　　叶妩深感无奈，“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茵茵张嘴似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将那句“小姐你不是更累”的话咽回肚子里了。

　　药，用黑色的漆木圆盒装着，还冒着热气。叶妩将药拿进去，试了温度，转身要坐到床边喂药的时候，却发现床上之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她心里慌了那么一下，手上的药碗却还是四平八稳的一点也没漏出药汁。“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既然你醒了我去叫小莫来。”

　　叶妩就要转身将药放下离去，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呼唤，“叶……妩……”尾音似乎还带着几分上扬的不确定。

　　虽然不如在吴园中时的情意绵绵，可也没了这半年来的冷若寒冰。她不知怎地，脊背僵硬，心里堵着的地方乍见清明，嗓子忽被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药碗里，却没发觉。

　　“能弄点吃得来吗？我饿了。”

　　似乎还伴着一声若不可闻的叹息，该是自己听错了吧。叶妩收拾了脸上的眼泪，才将药碗交给床上之人，转身去准备小点了。

　　两只手一起才勉强拿稳药碗，不至于将药汁撒到被子上。闷头喝下那一碗黑色的药汁，苦涩的味道从胃里不断的往上冒。紧紧闭住嘴巴才勉强压住那股让人恶心的感觉。拿碗这么一件小事竟然也会力不从心起来，怔怔的看着自己还在擅自颤抖不停的右手出神。听到屋中的动静，左手才把衣袖往下拉了拉，盖住了手腕，药碗自然脱手滚到了被子上。

　　“我已经让人去做饭了，慕哥哥你先吃些点心吧。”叶妩不着痕迹的将碗收了起来，又端来一些点心。

　　这宅子虽然是叶妩在福镇临时置办的，但仆人都是叶老爷子心疼女儿直接从毕罗堂遣来的，连厨房都有一个素菜师父，一个荤菜师父，一个点心师父，比起福镇最大的酒楼都要奢侈。

　　叶妩小心翼翼的看着终于肯跟自己说话的慕哥哥，满眼都是喜色。这恐怕是这半年来，她最高兴的时候了。

　　“多谢了。”

　　捡了一块糕点吃下。叶妩却因为床上人突然而来的客气弄懵了。

　　“慕哥哥？你还在怪妩儿吗？妩儿那时候……”

　　“能给我点水吗？谢谢。”

　　这全然陌生疏离的目光，让叶妩暖起来的心又一阵闷痛。

　　他还在怪我，如今却要装作不认识我拉开距离了吗？口中酸楚之味弥漫，咬牙忍着，却有什么又要夺眶而出。

　　叶妩忙低下眼睛，连耳朵也变得麻木没能听清床上人的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又忙忙走到桌边到了一杯温茶递了过来。“不是雪顶五萼，慕哥哥凑合喝吧。我已经让人去暖谷采了……”

　　床上人的手僵了僵，本来就不满的茶杯却漏了水，缓缓的在浅青的背面上湿润了一片，化作一片青色惆怅。

　　那是长在玉簪山凌雪峰附近的一个暖谷所生的野生茶树，树高十米多，采摘不易。叶妩记得那是两年前床上人不耐吴园未完成时的无聊，便邀了梁大哥与自己一同跑去玉簪山寻野趣去了。却还真的让他找到了这么一处暖谷，谷中生长着古茶树，那时茶树刚刚开花，床上人大叹来得晚了，明年定要早早的来摘茶叶。

　　第二年果然，玉簪山上的雪一化，他便带着亲信再次到了那暖谷，还搭了木屋专等清明节前。那地方虽位于高山之巅，却因有地热，谷中气温与茶乡无异。

　　因那野生茶树叶形较小，枝头最嫩的叶子总是五片合生，每每采摘便是一起，因而得名。床上人还让人在谷中支了锅，当时便将茶叶炒制了，配了雪山顶的极白之水，味道清冷悠长，他带了茶和雪山上的水一起回来，神神秘秘的让自己先尝尝，更是扬言这辈子除了雪顶五萼不再饮茶。

　　叶妩惊觉自己说错话，触动了床上人的伤心事，轻声试探道，“慕哥哥？”

　　床上人很快接过了茶杯，竟然还浅淡的笑了笑，“无妨，润口而已。”

　　叶妩心中又是一阵迷茫。慕哥哥曾经也很喜欢笑，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神情，她只道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不再纠结于过去。如果他还是对砚雪台和吴园念念不忘，重建便是了，只是吴园的许多东西都被大火付之一炬，恐怕再也没有替代品了，而他砚雪台的家人更是回不来了。但他还有自己。

　　她在心中这般打定主意，而床上人却也那般打定了主意。

　　当夜叶妩在睡梦中梦到了他们三个人在吴园赏剑谱，忽而火光四起，身边的人一个个化作了灰烬，直追问自己“你为什么撇下我们自己走了？”

　　惊醒后，却再也睡不着了。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天亮，茵茵却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满嘴叫着“小姐，小姐。”

　　看她脸红气喘的样子，只好帮她顺了顺气，才问道，“怎么了？难道又是王厨子养的小花狗要追着咬你？”

　　“才不是。小姐您别打岔。我，我是说那慕公子不见了。”

　　叶妩不自觉的抓上茵茵的手腕，力气大的似要把她的手腕掐断一般。茵茵忍着痛说道，“今早小莫去服侍慕公子起床，却发现床上摆着一套干干净净的衣服，人却已经不见了，被子都叠的整整齐齐的，哪里是有人睡过的样子，只怕晚上就跑了……”后面的声音因为看到叶妩的凄惶的神色，再说不出口。

　　叶妩如梦初醒般踉跄着跑到昨天那有凉亭的庭院，跑到门口却又不进去，涂着丹蔻的手指抓在门框上，肩膀不住的颤抖，仿佛有落花满地。

　　她即使不用进去也知道屋子里没了那个人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之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荡然无存，他竟然不告而别了。

　　庄慕容，你让我情何以堪？

　　用情才会伤情，无爱便是无敌。情爱似箭，既已射中有情之人，却为何还要化作伤人的利器？

　　红尘烟雨，似要将昨夜的一切痕迹全部抹去，怎能就此抹去？怎能忘却？

　　茵茵看着突然跑到池边呕吐起来的小姐，心里直把那个坏蛋恨到天上去了，只盼他这辈子再也不要出现在小姐面前。

　　福镇城门一早打开，便有一个浑身泥土的叫花子混在清早出城的人群中，慢悠悠的离去了，没人注意。

　　清晨的草木上结了露水，露沾深衣，将原本的土和成了泥，正午的阳光一晒，就变得硬邦邦的。穿在身上不舒服的同时，还有些冷。叶妩对他到底是好的，称得上锦衣玉食，比起初初醒来时被周围酸腐味道熏的眼泪直流的漏风破屋好了不知多少。人要感恩，既然已经不是庄慕容，何苦用庄慕容的一身皮囊骗她一世倾心？

　　上一世，虽然抢了褚留白作夫君，可七岁的自己心里又明白什么呢？不过是小孩子心里见不得这人人口中的天作良缘，硬生生的拆散他们罢了。褚留白君子性情，温淡如水，对叶妩的深情却再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了。名义上是自己的夫君，却不如说是自己的恩师。是他教自己读书认字，做人做事。他总是会望着天边的一角，发现自己看他的时候，却又说，“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呢，看见了吗？”那问，问的却不是在他旁边习字的自己。

　　他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死于心力交瘁。而她知道，是自己让他相思成疾。

　　等自己发现自己的心里也装了某个人的时候，发呆出神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才明白那时候的他也一定是在想心里的人。只是，她广撒暗探，终究不能得到叶妩的音信。记得叶妩，还是因为，自己在他们婚礼上的闹剧，用毕罗堂和平栾郡王府的人命换来了褚留白的五年短暂婚姻，也换来了那一抹红盖头掀开时的偶然一面。那一面的震撼，让自己铭记了这么久，确实是当仁不让的西玠第一美人了。即使被人在自己的婚礼上抢了丈夫，也没有任何哭闹的迹象，只平淡的说，“叶妩已嫁入褚家，此生便是褚家的人了。”

　　只是孩子的自己又哪里注意到她眼中如海上孤灯般凄凉的光被浪头彻底熄灭。没了眼中的流岚瑰彩，她也只不过是一尊漂亮的泥娃娃罢了。脸上无悲无喜，又或许是被庄慕容磨掉了所有的欢乐与忧愁。毕竟人生败落之后的庄慕容是怎样对待叶妩的事情现在还装了满满一脑子呢。

　　朝云既已重生在一切还没有开始错乱的时候，投在一个江湖人的身上，那便是冥冥中给她，也给其他人一起重新来过的机会。却又因想起初醒时的事情笑弯了腰，林子里，传来阵阵笑声，漆漆之夜，透着几股鬼气阴阴。

　　却说那时，他醒来受不了周围好似发酵过的臭味，没注意看屋子里的那些木板根本发不出这么恐怖的味道。到了外面才知道，那味道是自己身上的。慌不择路的只想找水洗一洗身上的酸腐味道，于是跳下河中，却因为身体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跑到河里，却没了凫水的力气，一沉到底。若没有河边的摊主好心，他这条命，或许就交待在这条河里。没有被自己熏死，又要溺水而亡了。

　　忽的想起什么，一身泥衣的人站定在路中央，抬起右手。那身从家丁处顺来的衣服有点短，没能盖住手腕。那里的黑色图章就像是被人烙下的印记一般，引得泥衣之人泛起深思。

　　那花纹像是从肉里长出来一般，纹理深刻，如藤绕花，却也看不出什么来，第一眼见时的似曾相识却已遍寻无踪。

　　忘了什么吗？

　　哎，那就忘了吧。

　　团身在一棵大树的树根处，风送入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