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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故人逢 ...

  •   太阳渐渐西斜。

      夏日的日暮时分,天空总是浓墨重彩,绚烂无比的。霞光四溢,流金铺陈的黄昏。远离城中心的郊外,树林重重叠叠,装点着开阔的黄土展开的大地。零星的村落,房屋稀稀疏疏聚集在一起,农田翠绿,栅栏横斜,犬吠鸡鸣。

      马蹄声渐近,踏起黄土尘埃。农家养的狗摇着尾巴踩着小碎步从田坎上跑过。

      马蹄提落,渐渐到了一个小县城。人渐渐多起来,房屋也逐渐整齐而密集。男人骑着马从县城街道上经过,还有一些小贩正在悠然地收摊回家。绚烂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于——”男人勒住缰绳,马停下,在原地打着转。他看了看前面一个挂着招牌的的旅馆,跳下马,牵着马绳走过去。旅馆对面关了门的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他一动不动睡在那里,头靠着门。他周围有一个打翻了的油迹斑斑的碗,碗里面有几粒干掉的饭。

      听到马蹄声老乞丐睁开了眼,半睁半闭地看着刘安泊。刘安泊瞟了一眼老乞丐的面容,转身走开。老乞丐却长久地看着他,甚至努力地想坐起来。但终究还是卧着。

      走到门口就有小二来接应,喂马的人牵过马走向马厩,朴实黝黑的小二搭着条白汗巾,满脸笑容地看着来客:“客人,打尖儿还是住店?”

      刘安泊走进旅馆。旅馆的木桌陈旧却干净,二楼上有挂着帘子的一排房间,想必就是住宿的客房。刘安泊看了看周围,才坐下:“给我安排一间最好的客房。菜的话,就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

      小二去上菜了,刘安泊坐在那里,却不时想起老乞丐的面容。出奇地眼熟。难道自己还认识乞丐?刘安泊想了想,又否决了。他又看向乞丐,发现乞丐还在看着他。年老浑浊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喜?或是激动。

      刘安泊趁菜还没上来,走出客栈,走到老乞丐面前。他蹲下,看着乞丐的脸。隐藏在污垢下的脸,却是很熟悉。

      老乞丐看着他。他甚至觉得他对自己笑了一下。来往的行人有些诧怪地看他,不明白这个年轻好看的男人为何会和一个老乞丐对视良久。

      刘安泊站起来,转身回去。

      走了两步,突然一个惊雷在脑海中炸起。

      他们确实认识。

      这个人,是邓通!

      祖父的男宠,曾经赐给他一座铜山,使得他富甲天下的邓通!

      刘安泊转过去,在乞丐边上坐下。他的浅色衣衫被地上的污垢弄脏,可他没有在意。他问乞丐:“你是不是……姓邓?”

      乞丐半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吃力地点了点头。

      “你是邓通?”刘安泊脱口而出。乞丐苦笑着,浑浊的眼睛滴出泪水。

      “你……”刘安泊看着他,沉默了。他听说过,父亲称帝后,馆陶公主让他身无分文,寄居人家,但他想不到他没有在长安的人家里,而是在长安郊外的县城,沿街乞讨。他看着他老泪纵横,不忍问出他落魄街头的原因。

      记忆中那个沉默而谦谨的男子,眼下成为了潦倒的乞丐。刘安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邓通看着他,伸手,缓慢吃力地在空气里写字。一撇一奈都用尽全力一般。刘安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笔划,最后一笔落了,他写了一个“刘”字。

      刘安泊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现在不是了。你怎么知道?”

      “你……和你的……祖父,年轻时……像。”邓通吃力地开口。刘安泊沉默了。他知道,邓通对祖父的情。他甚至为祖父允吸痔疮口。而祖父让父亲允吸疮口,父亲却呕吐起来。祖父对父亲和邓通的比较,也成了父亲怀恨在心的理由。

      也就是邓通,今日落魄街头的理由。

      “祖父已经死了,父亲现在接替了祖父。”刘安泊勉强笑了笑,“当年害你的那个长公主,后来也害了我的母亲,甚至几乎逼死了我。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所以,我不再是他们的人。”刘安泊笑了起来,拉过乞丐满是冻疮痕迹的肮脏的手,一点也不嫌弃,在他的手心里写着。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最后一笔落成,乞丐的眼神变了。他反复打量着安泊,不敢相信:“是你……”

      “对,是我。”安泊笑起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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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他还是小小的,抱着母亲不肯松手。母亲那个时候正受恩宠,容光绝世,宠冠后宫。他是嫡长子,是母亲骄傲的理由,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父皇在那个时候还不是父皇,父皇还是太子。他的二儿子和三儿子,都是母亲生的。

      母妃长地绝美,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记得父皇后来看母妃炽热的眼神。然而母亲具体的相貌,早已被时光模糊掉,只是隐约地感到惊艳。

      那时候祖父为皇,宠爱邓通。他隐隐记得那个捕鱼出身的沉默安静的黄头郎,会远远地看着自己,安静地微笑。非常和蔼。他知道,祖父喜欢的,就是他的宽和谨慎。

      然而母妃和父亲都不喜欢他,父亲可以说是恨他入骨。好像是因为,祖父说过,父亲对祖父的情,比不上邓通。可当时他什么都不懂,牵着母亲的衣角,远远看着那个沉默高大的男人。

      他站地离邓通很近的时候,看到他宽大的布满茧子的手掌。他甚至有的时候希望这双手是父亲的,因为它看上去宽厚而温暖,就有父亲的感觉。他希望这双手抱抱他,但邓通看见他,永远是弯下腰来行礼。因为邓通说,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记忆力是温软湿润的仿佛雨后笼罩着薄雾的清晨的质感。他记得有一个瘦弱的妇人,看着邓通笑着摇头。他记得那时候邓通的脸色瞬间难堪起来。

      那妇人说,你荣华半世,可到头来,还是会饿死街头。

      他远远地看着那个妇人,有些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妇人总是邪恶的,诡异阴沉的。偏偏这时候,那妇人看见他,朝他走过来。那妇人拉起他的小手,低下头,轻轻开口。

      那是他小时候的梦魇,是现在不愿记起的回忆。

      那妇人说了十六个字。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只是那时,站在他身边的母妃把妇人的手从他的手里抹下去,对他说,我们走。

      他觉得母妃有些生气了。母妃牵着他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将他的头埋进怀抱。

      母妃说,不要怕,别听那个神婆子的。

      他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其实那个叫许负的妇人说的话,他压根没听懂。

      而那个宫殿里,许负敛起袖子退下后,邓通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文帝。文帝有些愠怒。邓通喃喃,许负所预言,可从未错过啊。

      朕要你富家天下,又有何难?文帝开口。他下令,将邓通家乡附近的铜山都赐给邓通,允许邓通铸钱。邓通不安地谢了恩,走出宫殿。

      后来,邓通之父邓贤带领女儿女婿开采铸钱,制作的钱币质地光滑均匀,流遍全国。邓通一家,也变得富可敌国。邓通终于不再提起许负之言。

      那是停留在他脑海里关于邓通的唯一记忆。

      还有许负对自己所说的十六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幼年相逢,情深难测。千回百转,奈何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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