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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又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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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咬牙,站起来。
暮色渐渐黯淡,他走回客栈。小二已经上好了饭菜,正站在桌旁,诧异地看着他和乞丐。见他起身走来,连忙收敛了神色:“客官,你的菜。”
他扫了一眼饭菜,淡淡开口:“我的房间是哪一间?”
“上楼左转第一间,收拾好了。”小二连忙说。
“这些饭菜一样夹一点给那个乞丐送去,”他指了指乞丐,“剩下的送到我房间。”
“喏。”小二连忙答应。刘安泊转身走上楼梯,陈年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慢慢地一阶一阶走上去,心里沉重地仿佛巨石压着,喘不过起来。
他走上楼左转,推开房门,径直走到窗前,躺了下去。
“你……和你的……祖父,年轻时……像。”
邓通的话反复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喉咙里有酸涩的味道。
二十年了,他不是那个跟着母亲的小小的世子,不会躲在母亲背后,胆小地看着这个未知的天下。母亲不再是那个眼神冷漠而高贵的宠妃,她的绝世风姿,早在岁月的刀光剑影里消逝。而邓通,富可敌国的邓通,笑起来腼腆而温暖的男宠,二十年的光影,他还是应了许负的预言,乞讨街头,晚景凄凉。
但他最在心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邓通的话。他那么潦倒,目光浑浊,在看向自己的时候,还是一如多年前那么朴实而温柔。这么多年后,他经历了大起大伏,靠山崩塌,人生已经逼到尽头,还是能一眼认出自己。
原因竟然是自己和祖父年轻时长得像。
他竟然还是忘不了自己的祖父。
安泊皱了皱眉头,心里酸涩。他不像父亲那般憎恶邓通,但打心眼里,还是有些瞧不起邓通。他长大懂事后,更觉得邓通是为了钱才会当这种见不得光的男宠,而从未想过,也许,他对祖父真的有情。这种情谊。他和世人都鄙夷。
他就带着这种不被理解的感情,在时间苟延残喘地度过自己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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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真是奇怪,这客人来头不小的样子,穿地衣服看上去挺贵的,居然会对一个乞丐这么有善心。”小二自顾自地想着,端着碗走到乞丐面前,把碗放在他旁边。
那乞丐仿佛是睡着了,没有动静,只是脸上还有泪水的痕迹。夕阳的余晖将这时间涂抹地金碧辉煌,仿佛人间是一个美好温暖的地方。而他在这样的夕阳下,肮脏贫穷的宿在街头。
小二也有些不忍心了,虽然自己也没有挣多少铜钱,但好歹有口饭吃,有干净的衣服,下雨下雪,还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但他这么老了,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享受天伦之乐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想叫醒乞丐,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出声,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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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害你的那个长公主,后来也害了我的母亲。”
“甚至几乎逼死了我。”
安泊苦笑着。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也很难过吧?
谁能想到,让自己变成今天这样地步的人,就是当年那个穿着小红袄黏着他的乖巧女孩,和她看起来温柔而和蔼的母亲。
他闭上眼,眼前渐渐生动起来,是那个下雪的黄昏。母亲的面容被日暮时的光照亮,面容精致绝美,却隐隐显出疲惫和老去的痕迹。那个时候,他已经长大,父亲成了父皇,母妃却还是母妃,不是皇后,也不是父皇独宠的那个栗姬了。父皇有了后宫佳丽,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美人。
母亲就这样坐在窗口,看着小雪飘零地下着,黄昏的暮色让她更添愁容。她轻轻抱住自己,轻轻开口。
她说,孩子,你要记住,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分别。而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一个又一个,伤心而归的痴情人。
一场……又一场的分别……
对啊,分别。母亲站在宫殿里,脱簪待罪,穿着素净的衣裙,他被侍卫带走,即将远离故乡。他被架在高大的侍卫之间,努力地回头看。那个时候暮春的梨花开尽,风轻轻一吹就漫天飞舞,梨树后母亲努力地伸长手,手里紧紧拽着手帕,拼命挥舞。
他瞬间就流下泪来。母亲没有说话,努力地伸着手臂挥舞着手帕,做着无声的告别。他努力地咬着牙,还是颤抖地哭了出来。那年的暮春时节,成了他与母亲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后来,他听说母亲幽居冷宫,服毒自尽。
他听到消息时冷笑了一下,冷宫怎么会有毒药?还不是那些人赐给他母亲的罢了。他只是不希望,赐毒药的是父皇。
母亲爱了父皇一辈子。她最美好的青春韶华,都给了那个男人。她为他生儿育女,在他生病的时候彻夜不眠。但他还是亲手,将她废黜。
这就是母亲所说的。伤心而归的,痴情之人。
到头来,却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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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雨不断,天早早黑了下来。雷声大作,仿佛压着房顶滚过,雨声狂躁地拍打着房顶,天仿佛开了一个大口子,雨水从天上漏下。
宫殿里烛火跳跃,她手里拿着书,却出神地望着窗外。她看了看身边的姐姐,这么大的雨声,她居然还镇定地看书,睫毛垂下,安静无比。
“姐姐,”过了一会儿,她试着开口。
“怕了吗?把耳朵捂上就听不到雷声了。”刘婖淡淡开口。
“只是打雷,没有闪电,我不怕。”刘素然解释。
“所以,你怕闪电咯?”
刘素然被逗笑,摇摇头。刘婖问:“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顾左右言而他。”
“好吧,姐姐,”刘素然开口,“安泊哥哥都去了这么久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惊雷炸起。刘素然尖叫。
“明明就怕嘛,逞强。”刘婖还是镇静地眼皮子不抬一下,翻过一页书,“刘安泊,不会回来了。”
“什么,什么意思?”素然愣住了,“什么叫,不会回来?”
“他有自己的事情,留在我们这里,是得不到实现的。”刘婖揉了揉太阳穴,“刚才你叫地我脑袋疼。”
刘素然还想问,刘婖抬起眼看她一眼,素然把话吞了回去。
一时间又安静下来。刘素然听窗外的雨声,心里怅然若失。
她记得那一晚上,她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这样的雷雨夜里。她穿着睡裙,头发披散,提着一杆灯笼在走廊上奔跑,雨飘进来打湿她的长发,灯笼摇摇晃晃,在黑暗里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就像是黑暗潮流中的灯火。她推开姐姐的房门,看见穿着斗笠还未来得及脱下的刘婖,刘婖看着她,神色有一些奇怪。
她走进门,却看见角落里一团黑影。提起灯笼照亮,少年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穿着斗笠还在滴水,头上的斗笠丢在身边。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潮湿的雨水将世界湮没在一片嘈杂里,她和他的初见。他还没有后来恢复后的那种不可一世而又风度翩翩的锐气,反倒是经历了打劫,劫后余生的浑噩和茫然。
她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清凉地好看,茫然地与她相望。
可是这样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了啊。
他怎么能离开呢。
刘素然咬着嘴唇,有些眷恋不舍,更多的是难过。
他走之前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很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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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这些钱,一半给你,一半给那个乞丐,和你们掌柜说一声,给那乞丐一件客房,每天三餐都要给,不能虐待他。如果你们收了钱不管他,我半年后会回到这里,那个时候,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刘安泊瞟一眼吓得话都说不出的小二,扬了扬嘴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能,就要赔命了。”
“是是,我马上和掌柜的说。”小二拿着沉甸甸的荷包,又紧张又激动。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开口:“冒昧问一句……他是您什么人?”
刘安泊低下头,黯淡一笑:“我祖父生前……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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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对了,”刘婖抬起头,看着窗外,自言自语,“我写给阿娇的信,应该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