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今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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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你偷听我们讲话？”
刘彻转过头，树木灌丛后的小路上缓缓走来一个仪容不凡的少年。他拿着弹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说她听得进去吗？”刘彻笑了笑，很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样子，“还有，你偷听我们讲话？”
“你们？呵呵，”韩嫣酸溜溜地，“我刚好路过。今天上街都没你一道。”
“娘们样。”刘彻扯扯嘴角，韩嫣“切”一声，伸过胳膊，“哎哟我家殿下，摸摸我这胳膊，比你壮实好不好。”
“就是想要我摸摸你好吧，少来，今天没那个心情，”刘彻哭丧着脸，“我把我家小娘子气着了，哎呦呦，看她那委屈样，我心疼。”
“其实……不是我说，她挺厉害的，”韩嫣抄着手，“你还不知道吧？上次在御花园，她和你姐姐紫黛公主吵起来了，然后二话不说动手了。那个架势啊，啧啧……”
“打架？然后呢？”
“然后她把你姐姐撂倒了，自己也被搞得狼狼狈狈，还指着满屋子奴婢，威胁她们不许说出去。今天待你，都算温柔了。”
“你说话什么意思啊，你说阿娇泼辣吗？”刘彻轻轻给他一拳，韩嫣笑着一闪，躲开了，“我可不敢。”
“但那个，嗯，秘密，连我都知道了，她不知道拿你出气也很正常啊。但殿下说话的确有些着急。殿下也不是没有努力过，欸，这破事……”韩嫣松松散散把手环起来轻轻一拍后脑，“搁谁身上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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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已经让人去送信儿，但是好像……陆辰择的态度不太好。他说他管不了，也别找他了。”春蕊小心开口。
“管不了？他当初把刘婼又搂又抱的时候怎么没说管不了啊！现在想一走了之？！迟了！你去，去找人告诉他，他如果不负责，本小姐就把她告了！他还是吃不了兜着走！”
“小姐消消气，先喝杯蜜水……诶呦我说小姐，刚才你像要生吃了我似的。”春蕊给我一杯蜜水。我解气地喝了一大口，呼了口气。
“小姐也是说气话，小姐没有证据，就算去说了人家一口咬死不认怎么办呢？即便从前皇上皇后可以信你，但这种局面下，还以为你编理由给刘婼开脱呢。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皇上皇后真的信了，那改变主意成全他们的机率有多大？圣旨都下了！莫非要收回成命？！”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我慢吞吞地喝着水。
“小姐，今天我没有和你去宫里，但听你的话语间，我就明白了一些了。你想啊，打咱先祖开始，和亲什么时候用过皇帝亲生女儿？咱陛下今儿突然来这一出，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然而他没有告诉翁主，一定有他的理由，翁主何必，自己闯刀尖尖儿上去呢？”
“要是，刘婖在就好了，”我放下杯子，有些失落，“她至少还能给我出出主意。”
春蕊扬起的嘴角僵了僵。
“小姐，为什么要帮刘婼呢？”春蕊迟疑了一下，最终开口。
我也……不知道啊。
我用手绞着手帕，最终狠狠用手一抓，然后缓缓放开手。手帕松开了，上面是深深浅浅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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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他们说，刘婼最终平静下来了。不哭不闹，神色平静，在宫人的陪伴下，到舅舅殿里去谢恩。又磕头。但只是，敛着袖子走一遍礼节，随后站起来，神色平静。
神色平静。就在这平静中，接受了命运。
晚上我睡不着，反复想，我在帮她，到底是为什么？
而帮不了她，为什么，我这么难过？
不，不仅仅是难过，还带有一点点不甘心，沮丧，和失望。春蕊看出了我的难过，轻声安慰我：“好了，翁主，不要多想了，你尽力了啊。这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这命啊，谁说的准呢，对吧？”
我没有回答，睁着眼睛，看窗外发白的月色。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很多年后我想起来，那不是我第一次反抗，却是我第一次，反抗这么大的事情，还为的是别人。那种难过。其实是与命运抗争后，失败的失意。而刘婼的平静，也正好是，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心如死水表现了。我当时不知道，但隐隐感觉到了。
后面的一个多月时间，过地飞快。是刘婼，离京的日子了。一场暴躁的雷雨后，夏天正式宣布到来。那个积满着雨水的清晨，我随着母后入宫。我在家一脸肃穆地让春蕊更衣，整个屋子里没有声音，只听见衣料在皮肤上摩擦的声音。窗外在滴水，房檐上，台阶上，花台里，滴滴嗒嗒。
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遍一遍用刷笔刷洗这一切。还是原来的一切，但颜色越来越深，直至绚丽，然后又衰败。如此往复。一年过去。
滴滴，嗒嗒。
水从叶子上摇晃飞溅出去，落进土壤里。消失不见踪迹。
“翁主，可以走了。”春蕊对我说。我对她点点头，今天是大日子，春蕊还是不去宫中，她送我到门口。我走出门，径直往府门走。那里有宫里来的轿子等着我。
走过了一段路我突然转过头，看见长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见我转过头来倏忽不见。我瞬间觉得是柳丽儿。除了她和云莺没有人穿那样，云莺怀了孩子，行动会慢一些。我轻轻抿了抿嘴角，春蕊也抿起嘴角，和我对视一眼。但我们还是没有说话。一路上气氛低沉。
到了皇宫前殿，我在乌压压的一群皇亲国戚之中，站在殿外高高的台阶上，沉默地看着刘婼行礼。舅舅勉强下了床，但脸色很不好。我看见皇后的发鬓，还是那么油光水色高贵端庄。凌驾于云端一般，即便是要亲手送自己丈夫的女儿入虎穴，也还是那么平静。
我又看了看刘婼，她似乎在说什么，谢恩之类的话。台阶下是官员们，已经半弯着腰让出一条路来。刘婼今天很美，和亲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容光绝世。她的妆容华丽，钗环精美，金玉钿花衬地整个人脸又小又美，睫毛长而软，下面一双漂亮的杏眸，漆黑如墨。
我鼻头一酸，眼睛就模糊掉了，我努力睁大眼，不让眼泪落出来，然而眼泪还是慢慢滑出来，我悄悄低着头，用袖子拭去。
我抬起头，刘婼已经准备转身走了，突然朝我这边看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僵硬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不少，我恍惚看见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我没看清，她就转身下台阶，侍从跟在她后面。官员纷纷行礼行礼：“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就像是洪水一般。我知道，这洪水夹卷着刘婼，背井离乡，翻山越岭，到达匈奴。
匈奴对当时的我而言，多么熟悉，但从未真正见过，遥远地仿佛天边，只是偶尔有匈奴的消息，从天涯传来，让我一遍遍想起这个地方。我们大汉的军队，与匈奴交战，也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战火波及不到我，战争伤不到我，我倒也没什么感觉。而刘婼，不一样，她现在就要这样，被一大群侍从和士兵围着，其实相当于孤身一人，嫁给匈奴单于。
我觉得受不了。光想想都受不了。怎么能呢，她那样娇贵的人，不久之前有身份，有亲人，有爱人，除了我这样让她烦心的人，生活简直美好地像梦一样。转眼间，就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友好的国度，委身于一个从未见过的敌国国君。也许还是一个丑陋肥胖的男人。
我看见她的轿子远去。浮云骤散，霞光涌动，天色开阔明净。我心里明白，她要远离故乡了，永远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永远。我怕这个词。一点点可能都不给剩，就这样生硬直白地告诉你接下来你的人生。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刘婼。
-【卷一·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今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