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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跪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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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帮她?”
刘彻看着我,没有表情,微微眯起眼。我坦荡地看着他:“对。”
“阿娇,那你打算怎么帮她?”
我一下愣住了,过一会儿才喃喃开口:“我就是不知道才来找你……”
“好了,你先回侯府,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管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我敏感地听出了他口气里的微微不耐烦。我心里一凉,淡漠地开口:“到此为止?你怕是在敷衍我吧。”
“阿娇,不要胡闹了。”他的口气更烦躁了,但听得出他在努力克制。我低头笑了笑,抬起头来:“我胡闹?你当我在胡闹?我和你姐姐刘婼一向不和,要不是父皇让我去劝,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我还懒得管这档子破事儿!刘彻,你要清楚,那个在殿外磕头淋雨饿了一天一夜虚弱地要死了的人,是你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和我没有一分一毛的关系!”
“看在父皇的面子上?父皇下旨让婼姐姐去和亲,你来找我帮她不去和亲,你是在帮父皇,还是在给他添乱?父皇身体不好,你若真的懂事,真的顾全大局,就应该乖乖地缩在侯府不要插手,你都说了和你没有关系,就不要来多管闲事了。”
“对,很对,我多管闲事,我不懂事,我不顾全大局,我不为父皇着想!你懂事你乖巧,你眼睁睁看着你姐姐不管,和你父皇一起把她往死路上逼!匈奴,那是匈奴,你想想匈奴是什么地方!”我声嘶力竭。
“阿娇,”他伸手想要摸我的头发,我躲开,用一种抗拒冷漠的眼光看着他,他眼神一颤,随即继续说下去,“父皇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下这样的决心?父皇已经说不许任何人去劝,连我母后都不允,却让你去劝她,父皇明显就是要你给婼姐姐疏通心结,而不是想方设法阻止她去和亲。”
“为什么非要她去?宗女不行吗?宫女不行吗?”我望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想来拉我的袖子说什么。我转头就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刘彻,你竟然说我在胡闹,你可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每走一步,脑海里就疯狂重现他的表情。冷漠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耐烦的表情。它们在我脑海里无限扩大,每走一步,泪水就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你不懂我。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刘彻看阿娇的背影一步一步离开太子殿,即便是吵完架后的盛怒,也是一步一步走得端庄平静。就像上元宴上,她姗姗来迟,穿着华袍走进殿中盈盈行礼。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绝世容光。
但她现在却走了。同样的人,同样的身姿,同样的步子。她一次都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回头,仿佛他们中间已经隔开了一条河,泛着泡沫卷着浪花,将他们生生分开了。
“阿娇,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说呢……”刘彻看着她的背影,喃喃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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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
梦里是一片黏稠的黑暗,无数雨水从天而降。她陷在黑暗里,拼命呼喊,大声哭泣。但没有人听得见。因为四周,不见人烟。
现在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一片模糊的金色……带有一点赤红色的金色……好眼熟的颜色。
她闭上眼,又重新睁开,这次看清楚了。金色是金丝穿线,红色是红线绣成的牡丹。这样的图案,不就是她住的宫殿的床的帐顶吗?
对啊,这是她的床帐,这里是她的床。
这是她的宫殿。她回来了。
不对!
她捂着头,拼命回想。
她好像离开过。她梦见自己跪在殿前哭,头上流着血,双腿没有知觉了。她梦见父皇把她远嫁匈奴。她梦见了陈阿娇。陈阿娇看着她,似笑非笑。
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还好,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她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夜深了,天降大雨,雨水形成的水幕和水汽将宫灯的灯光氤氲开一片,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的星辰。
她跪在青石板上,雨水将她湿透。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孤独到绝望。在这样漫长的雨夜里,她听着枯燥的雨声冲刷着宫殿的声音,心里也好像下起了一场暴雨。
还好只是梦。梦里黑暗泥泞,梦醒睁开眼,还是看到的是太平山河。她疲惫地笑了笑。
她坐在床边,打开香炉盖子。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雪梨香,清甜地令人沦陷。里面有小半盅香灰和一小截熄了的香。空气里游走这微弱的冷掉的香气。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侍女没有点香?莫非是忘了?
“梓里,梓里。”梓里是她的大宫人。她用力说话,却发现声音嘶哑。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大声呼喊:“梓里!梓里!”
“公主!我在这儿!”梓里赶忙进来,“公主怎么了?”
“我的嗓子……”她抬头看梓里,却一眼看到了梓里身旁的铜镜。铜镜里的人,面容憔悴地可怕,头发未挽起,头上还包着一圈白布……
白布!她摸摸额头,一把扯下来,梓里惊呼一声。她看了看手心里的白布,已经被汗浸湿了,中间刺目的梅花色彩的血迹。
她的额头在流血!她不是在做梦吗?怎么会流血?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她想下床,膝盖却撑不起,一下摔下床。梓里赶忙去扶,刘婼一把甩开:“别扶我!告诉我,告诉我我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公主……”梓里说着说着就要哭,一把跪下磕头,“公主不要难过了,不要吓着奴婢。”
“父皇他……改了主意没有?我不是应该还在殿外吗?”她急切地拉着梓里的手。
“公主……您昏过去好多次了,堂邑翁主去求父皇,让您回殿中休息,给您找了大夫看看。公主快回床上去,快回去,当心受了凉。”
“堂邑翁主……又是她!她看我笑话还嫌不够!”刘婼瘫坐在地上,咬牙切齿,“贱人,都是贱人!”
“本小姐听说,当面批评那是友,背后乱叫那叫狗。公主已经潦倒地这般田地,怎么还想把自己贬低成狗啊?”我慢悠悠地从门口进来,走到她面前,轻笑,将一个盒子打开递给她,“送给你。”
“我不要。”
“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我转头就走,“你若是要了,它可以让你不去匈奴;你若不要,从后门扔出去就是了。机会就这么一次。”
“不去匈奴……”刘婼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