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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血泪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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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落下来,过滤了般的澄明。
清晨一切都还未苏醒。整个皇宫。空荡荡的宁静。
她从浅眠中苏醒,头发全部被水打湿了,现在吹了一宿的风,又干了一些。非常狼狈。头有些痛,是彻夜吹风和淋雨的缘故。额头有溃烂和凝结的血。从前,从没有这样过。
她不在乎。她只怕,如若不抓紧抗争,只怕是,再无回到故乡的可能了。
她仰起头。高高地仰起头,仿佛要亲吻天空般,迎接着早晨的阳光。阳光从没这么清晰过。她从没这么安静地看天空。从前,有那么多机会,可是她都在锦被里浪费了,在侍女的掺扶下梳妆,整日挥霍时光。
仅仅是两天前,她还是这样的。但就在那天晚上!父皇居然说,要让她去和亲,远嫁匈奴!
她拽紧了裙摆。
她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当初侍女告诉她消息,她不信,反复问证后崩溃了。她哭闹,砸碎了一屋子的瓷器,以求父皇收回成命。甚至不惜以命相逼。
可父皇不允。起初,皇后还要来劝她,侍女们还要来拉她,后来父皇动了怒,下令让她闹,不许任何人拦。
她绝望地瘫坐在满是瓷器珠宝碎渣的大殿中央,浑身冰冷,哭到几乎昏厥。
后来,她不哭了,提着群,一步步走到父皇寝殿外,扑通跪下去,双手叠好,开始磕头。
一声。咚。
两声。咚。
三声。咚。
她面无表情。殿门紧闭。她便继续磕,直到已经数不清磕了多少头,擦伤了皮,磨烂,流血,血凝固,结疤,疤又被磕开,流血。
她听见侍女哭喊着,喊着什么,又见父皇身边的小黄门出来,将侍女拖了下去。再没有见到。
额头在流血。她心里更痛。在这个时候,居然没有人肯为她说一句话!为她挺身的侍女,也死了。皇后呢?那些巴结她的妃妾呢?那些和她交好的公主呢?那些平时总喜欢叽叽喳喳的大臣呢?甚至,陆辰择呢?
全都消失了。
也对。刘婼心里凉薄。也对,皇后对自己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母亲。妃妾,自然是墙头草。公主这个时候更躲地远了,她刘婼若是不去,倒霉的就是她们。至于大臣,和亲本来就是他们的主意。
可为什么陆辰择也……
她闭上眼,开始磕头。夏日渐渐接近,青石板上不复那么渗人的寒气。可昨夜下了雨,青石板还是积着雨水。隐隐看到的血被冲刷后才残余的痕迹。雨水沾到伤口,会感染的吧?可她什么都不在乎了。毁容了也好,她至少可以不用和亲,但她怎么舍得断送自己的美貌?
她看到一双鞋停在自己面前。精致的软底绣花鞋。
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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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看见刘婼的脸。
不久前,这一张脸多么精致,在宴会上多么冷傲地望向我。现在,这张脸没有化妆,雨水,睡眠不足,焦虑,眼泪和伤口让她变得多么糟糕。
我心里并不好受。可她并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仇人。我理应恨她。她落魄了,我应该高兴。
但我高兴不起来。
她狠狠瞪我一眼,平视前方。这一瞪,让我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我冷笑:“这不是公主殿下吗,这几日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啦?”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声音平静,直视前方。
“我猜猜,一定是你做了错事,被舅舅罚了吧?”我蹲下来,看着她。她把脸别开。
“瞧着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做错事的奴婢呢,不对,是,乞丐。”我笑着转身,“我要去向舅舅请安了。您慢慢跪。”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到她还是沉默地跪着。没有咒骂。没有愤怒。非常平静。前额的血凝结住了,头发滴着水。
她就这么孤独地跪着,好像整个世界都抛弃她了。
我突然于心不忍,但还是转过头,对门口的小黄门开口:“舅舅起来了吗?”
“禀翁主,皇上刚睡起来。”
“那帮我通传一声。”我说。他进去了。不久回来,对我做了个手势:“翁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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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我行礼,“见过舅舅,舅舅万安。”
“阿娇。”舅舅还在床上,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舅舅,听说您身子不畅快,阿娇可担心了。”我自然地坐在床边。舅舅笑,笑起来很费力的样子,“听彻儿说的吧?”
“嗯。”我不知为什么,总有些别扭。
“不要害羞,”舅舅一眼就看出来了,“要慢慢适应,反正就在今年秋天了。对了,你刚才进来,她是不是还跪着?”
我刚想问“今年秋天”是什么意思,但舅舅问话,只有回答:“还跪着呢。”
“唉,这孩子……”舅舅叹气,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她……紫黛公主,额头还在流血。”
“磕了三千多个头,怎么不会流血。”舅舅淡淡地说。“三千多?”我惊住了。
“她每磕一个,我都让人数着,告诉我。她每昏过去一次,我这心,就疼一次。”舅舅捂着心口,“婼儿是我的女儿啊,我难道不心疼吗?”
“那为什么……”我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实这和亲的原因,我也知道。不到逼不得已,怎么会,送儿入虎穴?
“帮我劝劝她。”舅舅开口,“这和亲,是必须要和的。婼儿不愿,我理解,但我没办法。皇后去劝过了,她听不进去,娇儿,你或许可以……”
“我?”我心虚。刚才在门口是如何如何讽刺她的,现在想起来都有一些后悔了。可是她心高,她气傲,我就没有面子了吗?难道要我低声下去去安慰她吗?
“阿娇从小就和舅舅亲。舅舅今天和阿娇说这么多,从未和别人说过。”
我心里悸动。
“好。舅舅,我会去的。”我抬头看着刘启。他点头,已经累地没有笑容了。
“舅舅休息吧,阿娇告退。”我走出殿外,看到刘婖,又在磕头,深深埋下去,在石板上重重磕下,听得我都难受。我留意到,一个小黄门在默默注视她,嘴里念念有词,这大概就是在计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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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下台阶,路过她身旁,她一眼都没有看我。多么清高决绝。但我突然一点都不讨厌她了。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劝她。于是忍住,一步一步,从她身边走过。
等走远了,我停下,望着她的背影出神。
我想帮她。
我如何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