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阿娇传》沈宴夕

29、春草生

　　第二十九章春草生

　　第二天我醒来，天已经大亮了，窗外在下着小雨。

　　“小姐醒了，”春蕊端着水盆走进来，她今天穿着新衣裳。我依稀觉得眼熟。

　　“昨天晚上……”我努力回想。

　　“昨天晚上可把奴婢吓了一跳，小姐是太子背着回来的，昏迷不醒。二公子背着婖郡主。听闻公子说，昨晚上小姐和郡主遇到了流氓，幸好他们及时赶到。”春蕊给我擦脸。

　　“是……刘彻，救了我？”

　　“奴婢不清楚。大概是的。”春蕊把帕子浸泡在水里。我看着她发呆。

　　她穿着的新衣服颜色素净，款式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好像是……

　　我想起来了。

　　“春蕊，这件衣服，不是很久以前我送给你的吗？”

　　“哪有很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一直舍不得穿。”

　　“你穿上真好看。”我一边说一边涂上护脸的脂膏。涂完后，我对她说：“我要出去走走。就在府内。你不必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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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阴暗，雨无休止地落下，好像天边缺了个口。

　　我坐在亭里，心情压抑。

　　总觉得，在这样隐晦的日子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突然看见一个大夫打扮的人走过，仔细看，却是经常来府里的刘大夫。我急忙跑过去：“刘大夫，你怎么在这？是不是我母亲或哥哥……”

　　“参见翁主。”刘大夫行礼，“公主和公子身体安康。这次来，主要是为着云夫人来的。”

　　“云莺？”我怔住了。

　　“是。恭喜翁主，要当姐姐了。”刘大夫笑着。

　　我一惊。

　　云莺她居然……怀孕了？

　　刘太医见我发愣，便走了。我站在长廊里，一时间觉得很冷。

　　她怎么能怀上，那个人的孩子？

　　“阿娇。”

　　我转过头。

　　长廊另一头，少年微笑地站立着。

　　“是你啊。”我垂下眼。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了，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你来干什么？”我心情突然变得很暴躁。我皱眉，转身走进雨幕里。雨虽然不大，却能够把头发全部打湿，湿漉漉地趴在皮肤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苏梓兰生了孩子，哥哥们不在家，母亲去陪祖母，在家里我也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因为他们不在，所以没有人会阻止我，对我说淋雨会感冒。只有春蕊在身边寸步不离。她说，小姐难过，我也难过。小姐淋雨，我也陪小姐。

　　当时他在干什么？当然是陪着苏梓兰，抱着孩子。那时我感觉，在这个家里，他们才是一家人，我是外人。所以我恨他的每一个妾，每一个妾生的孩子。他们，抢走了我的家人，我的父亲。

　　“不要淋雨了。”

　　刘彻突然伸手把我抱在怀里，他居然和我差不多高了。我没有拒绝。出乎我的意料，我伸手委屈地抱住了他，那些眼泪流出眼眶，全部浸在他的衣服里。

　　“阿娇，难过和委屈不要憋在心里，没有人可以说，就来找我，就来告诉我好吗？不要一个人淋雨了，对身体不好，知不知道？”他在我耳边说。

　　“刘彻……”我突然觉得非常安心，“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阿娇，我爱阿娇。”

　　他慢慢松开我，牵着我走进亭子里。坐下后，他对我说：“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知道。我和刘婖遇到……”

　　“我说的不是这个。”刘彻帮我擦干头发，我悄悄看他，他认真的时候，眉眼更好看了。清净的少年面孔。

　　“我说的，是你昨天没有入宫。昨天边境来报，匈奴再次入侵，我军的势力和将士斗志已经不敌。”

　　“我不懂这些。”我摇头。

　　“关键，不是这个。父皇听闻后，又犯病了，头痛卧床。父皇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犯病，但今年，明显比往年厉害。我听太医们私底下商量，说是父皇年事逐渐大了，身体渐渐不如从前。再加上匈奴困扰，父皇忧思难寐。”

　　“舅舅乃天子，天子福泽深厚。”我心里着急。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战事已经吃紧了。但最近情况愈加不利。父皇无奈，只好动用缓兵之计。”他看着我，“阿娇，你知道吗？”

　　“什么？”

　　“自古为了收拢外寇，缓和矛盾，除了恩赐财宝，还有就是……”

　　“和亲。”我脱口而出。他没有说话。

　　“怎么会？”我大惊，“谁？谁去？决定了吗？”

　　“只是暂时定下的，但估计，也就是她了。你认识的，紫黛公主，刘婼。”他尽量控制声音的平缓，但对我而言，却是一字，一惊雷。

　　我已经不能说话了。春雨密集砸在亭子顶上，就像砸在我心里。

　　你认识的。紫黛公主，刘婼。

　　刘婼。

　　和亲。

　　匈奴。

　　我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艰难开口：“那……她怎么说？”

　　“昨天她听了以后，跪在父皇殿外不起，哭地趴倒在地上。怎么劝也起不来。可父皇铁了心了。其实也不怪父皇，若非万不得已，怎么甘愿舍弃子女？”刘彻长叹一声。

　　“其实，还有几位公主可以和亲，但刘婼比起她们而言，虽同是公主，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附的母亲，到了这种时候，也没有人为她挺身而出。”我慢慢说，觉得心里，缓缓，缓缓疼痛。

　　“是什么时候起身？”我问他。

　　“时间还未定，但大概，就这个春日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阿娇，还有一件事。”

　　“你说。”我努力微笑着。隐隐预感到，等待我的，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一觉醒来，已是换了个天地。

　　“算了，今天紫黛的事，对你的刺激太大了。等你好一些再说，反正不急。”他开口，“我送你回房？”

　　我没有说话。

　　他一点点紧张起来。

　　“陪我坐一会儿吧。”我开口。他很高兴，受宠若惊的样子。我看在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是多在意你的人，会对你微不足道的好，感到受宠若惊？

　　我闭上眼，觉得头很痛。

　　“算了，我要回去了。”我起身，他也起身，有些失望的样子。我看到他失望而努力克制的神情，就像是……惨遭抛弃的小狗，望向你。

　　然后我做了一件后来让我追悔莫及的事情。

　　我突然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他一愣，然后顺势揽住我的腰，闭上了眼。

　　瞬间天色阴沉，雨落不止，春花飞长。

　　在他闭上眼之前，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泛起的波澜。

　　如同泛舟湖上，春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