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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熙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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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渐降临了,华灯初上,红得透亮的灯笼像是从水底浮出来的一样,被晚上清凉的夜风吹得在屋檐摇晃。放眼望去,整整一条街,都沉静在这样令人动容的温暖的红色里。暖得像是汹涌的潮汐。
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吃完晚饭,人们从家里出来,丈夫带着妻子,妻子抱着孩子,老人杵着拐杖,在外孙子外孙女的搀扶下缓缓沿着街边走。年轻的少女,穿着鲜艳的衣服,别着时兴的簪花,挽着胳膊亲密地走。白衣少年。商人。卖鱼的老板。唱歌为生的女子。人的洪流。
小贩们摆好摊点,打点货物,扯开嗓子招呼客人。围着面纱的女人坐在摊点前,安静地擦拭着琐碎的饰品。满脸周围的男人,卖一些福袋和面具。新鲜的食物香气从街角传来,树叶和风摩擦。轻微细密。
“生活太美好。”刘婖近乎贪婪地深吸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空气,长叹。
“感觉你之前像是……饱受虐待的样子。”我干笑。
“我想要这样的生活,和家人一起。”她伸出手,“我当你是妹妹。”
“我也是。”我接过她的手。她的手有一点点凉。从小听照管我的姑子讲,手凉的女孩子,一定要细心、细心呵护。她的良人,一定要在起风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们沿着街边走,她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动辄惊呼大喊。她买了一个面容粗壮的面具,随手挂在脸上,把钗子也扯了,没有放的地方,随手送给了一个女孩。
她放下了头发,我吓一跳:“你这是……”
她伸手,指向街边搭起的台子,上面有一个姑娘翩翩起舞,长发未挽,随着腰肢热烈地飞扬,火红的裙摆绽开。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拍手叫好。
“我要和她比跳舞!”刘婖孩子气地大叫,说着就要冲上去,我连忙拉住她:“不能去,不能去,你是郡主,不比她们……”
“谁认识我?就算认出我,又怎么样?”她挣脱开,飞快地跑过去,拨开人群,提起裙摆走上木台。
人群瞬间安静了。跳舞的少女停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刘婖走到中间,深深行礼。随后迅速起身,旋转起舞。她的裙摆飞扬,及腰的长发飞舞,宽大的袖子像水一样流动。她像一朵热烈的鲜花,迅速在夜空绽放到极致。
人群沉寂了一会儿,迅速爆发起热烈的掌声。刘婖扭转手臂,舒缓腰肢,身体灵巧地像是一条蛇。她旋转,退后,随即婉转慢步,裙摆纤纤,然而始终没有摘下脸上的面具。夸张的面具与舞姿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人震撼。
“姑娘,”有人大喊,“可否让我们一睹芳容?”
刘婖不允,继续起舞。那个被抢尽风头的红衣少女不服气,轻踏脚尖旋转,轻轻一撞刘婖。刘婖差点崴倒,幸好她迅速一躲躲开了。但风头确实大减。
完了。我挤在人群里。心里想。
完了,按照刘婖的性格……
她一定不会忍住。
刘婖突然走到树边,摘了一朵碗口大的素净的白花,别在脑后。她走到少女身边,缓缓舒展双臂。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时光好像静止了。
她一展双袖,尽管她没有穿舞服,但感觉有无形的水袖,瞬间张到极致。她缓慢侧身,移步,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瞬间吸引去了所有的目光,遁入空寂。
阿娇。
我抱着她买的小布偶,在人群里,仰望她。
阿娇。
你可曾知道。女子跳舞,应是最美的。时光,声音,长河。都归入寂静。
我发怔。别人也是。没有欢呼,没有私语。一切都被台上那个人凝固住,月光出现。
阿娇。来。我教你跳舞。
记忆中那个人温柔的眉眼,月光下发丝像是覆着一层霜。
回忆交织。我感到从脚趾往上,一寸一寸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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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不会,丑得无脸见人了吧?”那个少女已经不跳了,冷淡地抱着手,“遮着脸跳舞,真奇怪。”
刘婖冷笑,轻轻往她面前一挡,完全把她挤了出去。“我倒希望是你说的那样。”
我突然从回忆中惊醒。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觉担忧起来。我怕她忘了时间了,再这样下去,想隐藏身份就难了。
但我没办法。我喊她,她听不见。我不敢上台。我怕被那光芒伤到。
“阿娇,”哥哥的声音。我转身看见哥哥的脸。“我到处找你们。刘婖呢?”
我正要回答,却瞟看舞台上那个红衣少女悄悄接近刘婖,刘婖却毫不知晓。我一惊。不好!
灯笼照亮一片暖红色的光影,那个红衣少女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在刘婖旋转时,一把扯下了她脸上的面具!
人群惊呼。
刘婖刚转完一圈,错愕地捂着脸,长发顺着肩坎滑下,耳边的花落在脚上。她神情有瞬间的迷惘。微亮的光芒落在她的眼睛里,星辰一般闪亮。
那个少女捏着面具,不知所措。她以为面具后是一张平庸面孔,却不料是这般,美丽逼人。
“刘婖?!”二哥惊讶,“她怎么在上面?”
刘婖看见我,我轻轻做一个手势,她会意。她从少女手中狠狠抢过那个面具,优雅地提裙行礼,在众人炽热的目光中下台。但她并不过来,而是往街边走。我拉着二哥的袖子,跟上去。
我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买了一个五色丝线编成的绳子束好了头发。她给我看,微微侧着头,脖子白皙散发着清香。
“挺好看的。”我说。我买了一个绳子戴在手腕上,热闹的颜色。
“不要沾到水,”刘婖嘱咐我,“这颜色倒是好看,沾不得水,一沾水那颜色通通跑到手腕上去了。”
“小的时候挂长命锁的红绳,却是可以一戴好多年的。”
“总是比不得的。最多戴过了这一阵子,图个新鲜。”她拿起一个簪花,小贩急急忙忙说:“这簪子挺配姑娘的。”我听了笑,刘婖却认认真真地挑拣着。
二哥在旁站着,半天没开口,我对他说:“二哥不用跟着我们了,瞧你不自在的。”
“哪儿有女子夜里上街闲逛的,多危险。”二哥认真地开口。刘婖买好了簪子,我要了一个木兰花手镯,随手戴着,沿着长廊走。
突然人群里一阵喧哗,烟火的声音传来。我看了看远处,是皇宫的方向。隐隐看的见夜空里爆裂开的颜色。我看了看认真看烟火的二哥,心生一计,扯扯刘婖的袖子。
“一年没有见过长安的烟花,总觉得过了好久。”陈融抬眼,喃喃。
“阿娇,你说呢?”
没有人回答。
“阿娇?”
依然没有回音。
陈融转过头。
长廊熙熙攘攘,早已不见了她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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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谢谢。”
我和刘婖跑到了街尾。这里在卖酥糖,买的人可不少。
我和她两人,悄悄摆脱了哥哥,一路从街头跑到街尾,买了两把花,一盒颜色好看的珠子,讨价还价,买了一些民族绣工的图样。渐渐地夜更深了,越往前走人越少,灯也稀了。
“阿娇,等一下我们还要去放花灯。”她对我说。我吃完了酥糖,抬眼便看到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在卖花灯。一文钱两个,淡红色的荷花图样,墨水勾出几笔轮廓。
刘婖买了两个,顺带一只点好的蜡烛。问好路,便和我一同往河边走。
夜里很深了,河边几乎没有灯,只靠远处的街道的光芒照着一些。看不见路。脚踏在丰沛的水草上面,觉得露水湿透了裙摆。
听见河水的声音。黑暗里流动的河。
“怕吗?”她问我。我摇头。
夜里流淌的河,新鲜的河草的气息。裹着浓浓水汽的空气。
我觉得很安静。
“这里是上游,人少一些。下游有很多人在放花灯,也热闹一些。”刘婖蹲下来,用手去撩河水,烛火跳跃着,像是一只翅膀着火了的蛾子。她帮我点燃花灯里的烛心。
“何必去凑热闹。”我也蹲下来,接过花灯,轻轻放在水里,用手抓住。两只燃烧的烛心,照亮裹着花灯的薄薄的纸。荡漾的水纹,晕开的红色。像是胭脂。
“许愿吧。”我对她说。她虔诚地双手合一,闭上眼。我也把花灯拖到岸边,合上双手。
“好了。”她说。我张开眼。我们一起轻轻拨着水,花灯摇摇晃晃,漂走了。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我。我笑:“说出来不灵了。”
她没有再问了,沉默地看着花灯远去。
“你信么?”
“什么?”我没有听懂。
“说出来,就不灵了。难道不说,就可以实现了吗?”她轻轻一笑。
我还没有回答,就感觉背后一阵凉意。我一惊,转过头,却看到一个陌生男子。
刘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大惊失色: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