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阿娇传》沈宴夕

13、梦境兆

　　“公主……真的放心让小姐出府了？”唤作玉簪的丫头小心发问。

　　临窗下，冷风瑟瑟，玉簪上前关窗，正在关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娇，长大了。”馆陶缓缓合上了眼睛，闭目宁心。

　　与此同时，翁主殿中却是一片欢声。

　　“恭喜小姐，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出门了！”春蕊欢快地给我递上一盏茶，眉梢眼角皆是遮掩不住的喜气。

　　“是吗？”我竭力绷住笑脸，故作生气，“以后出府，都要被某人‘娇儿’前‘娇儿’后地使唤了。”

　　“小姐……”春蕊尴尬。

　　“算了，我不介意的啦。你是我最贴身的侍女，而且当时情况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略一沉吟，“以后就叫我……荣儿吧！”

　　春蕊笑容温暖的脸笑容缓缓褪去，一双杏眸闪烁着奇怪的光。不久低低地叹了口气，“喏。”

　　天气眼见着回暖了，母亲请来的两位老师的进程也渐渐增加。早期是个艳阳天，我欣然唤春蕊为我拿服饰。春蕊为我拿了一匹粉色的刺绣花蕊鹅暖色袄裙，我正准备接过，突然在心里滑过一丝想法。

　　“今天，不穿这件。以后我没有说穿哪一件，也不能为我擅自做主。”我浅浅抿了一口茶，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不是我爱喝的花茶，而是贡茶，味道微微带苦涩，虽说回口香，但是味道过于浓。前些日子进宫碰见了紫黛，瞧见那位穿的金光闪闪的，脸上涂了厚厚的白粉，寝宫里奢华毫不输其他公主，泡的茶、茶具都很有讲究，母亲说皇室的公主都应该像这样。

　　那日我只穿了一件湖蓝色掐线的袄裙，虽然手艺精巧，群色宛然，像水一样流畅，我自认容颜气质不差紫黛丝毫，却也不由得在她千层绣金束腰白衬霞色的服装下，气势大失。

　　“带我去，选几件衣服。”我把茶放在小檀桌上，悠然启口。

　　鹅黄色的裙衫滑落，堆在脚边，露出月白色的内裙。

　　我对着铜镜，细细打量。纤细的腰身，修长的腿，脚踝一握有余，容貌好像在暗暗发生变化，说不出来是哪里，只感觉像是玉石去掉了杂质般，焕然一新。

　　堆放着我所有衣物的房间，我称为“衣苑”。几块宝石镶嵌的铜镜错落，那铜镜上的宝石色彩饱满诱人地想要滴出来，每一块都切割反射着我的面庞。春秋夏冬的衣物分开安置，厚重轻薄各不同，云烟似的裙摆拖在地上，氤氲出奇妙的氛围。

　　春蕊跪在地上，为我束状。我选了一件宽袖束胳的衣裙，霞烟色，隐隐地绣着梨花与玉兰花花瓣，花枝蔓延缠绕，花蕊上肩，肩膀微微放宽松下，露出一小节薄薄的丝绸围绕。春蕊一边为我束腰，一边轻声：“小姐今天怎么想着这样穿了？不过真好看。”

　　我对着铜镜微微一笑，从托盘上顺手拿起一枝金色的喜上眉梢的簪子，插在了斜鬓上。

　　春蕊站起，退后几步。我双手舒展，水袖自然下垂，展示一般地看着她：“你说，我这样好不好？”

　　“很好。”春蕊点点头。

　　我心里不免高兴，正准备走，突然转过头来，听得鬓上珠翠一阵响动，虽然没有看向镜中，却也想象地出现在的模样，一定极其姣好优雅：“帮我挑匹好看的料子，去送给艳娘。”

　　“艳娘，”春蕊突然启口，我一愣：“什么？”

　　“奴婢想知道，艳娘，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青楼女子。”我淡淡地说。

　　“虽然说奴婢已经陪小姐去过一次了，但是，奴婢看小姐还是没有了解那里，是个……污秽之地啊。”

　　“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还记得前些年父亲迎娶母亲时那些陪嫁的侍妾吗，那日我去红杏楼里看到的那些女子的形容姿貌，不就是活脱脱的侍妾再世吗？”我脱口而出，突然愣住了。

　　没有想到“父亲”一词还能从我口中说出，我曾经发誓一生去恨的人，就在一瞬间轻松再重新记起，记起他的一切。

　　“阿娇是我心头上的宝贝，我和你母亲一辈子都会在阿娇身旁，不离不弃。”

　　“看看谁敢欺负我们阿娇？父亲第一个去对付她！”

　　“阿娇，不要和你庶母过不去，大家都是一家人。” “阿娇要学会大度，不要学你母亲小家子气。”

　　我捏紧了袖口，汗水渐渐浸湿了华贵的绸缎。还好春蕊没有在意，我走出衣苑，身后春蕊没有跟上来。我不想再回头，正对着温吞的太阳，霞烟色的袄裙在风中云团一般彭散轻轻望向四周，依稀可见梅园。梅花都落了，留下褐色遒劲的枝桠，我想象我此刻容颜，在和日下显得安静美好。我再想起以前穿的“素雅”的衣裙，才觉得以前，十分寒碜。现在，才是一个堂堂翁主的样子，生活在优雅富贵的环境里，穿的是云霞般华丽的衣服，在朴素寒碜的百姓女子的对比下，优雅高贵而不可及。

　　我想，青楼女子，也不会不在这样一个高贵亲和的翁主面前，仰头不屈的。

　　“小姐，我们要去哪里啊？”春蕊跟在跟在身边，穿过一条巷子。路人皆纷纷避让，身后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紧跟不舍。

　　我微微加快了脚步，企图与侍卫们远一点，侍卫们却一直保持不超过两米的距离，我走也走，我停也停。

　　“烦不烦啊你们。”我转过身，怒斥他们，他们却纹丝不动，面无表情。

　　“木头！”我暗暗骂。这样一来，我就无法找艳娘了。

　　“我渴了，我饿了。”我灵机一动。

　　“护送翁主回府！”侍卫齐声。

　　“慢——”我悠然拖长了声音，指着对面一家餐馆，“我要去那里吃。”

　　“啊？”不光侍卫，春蕊也惊叹。不过春蕊轻轻向右一瞟，狭长的通道后，依稀可见红杏楼的一角。

　　“啊什么啊！”春蕊迅速反应过来，“翁主这是要体验百姓生活，况且，逛这么半天也累了。”

　　“喏。”侍卫行礼。

　　“这几位客官要点什么？”

　　“春蕊，帮我安排。”我轻声嘱咐春蕊，同时走到店外，对门口两边各站着的侍卫叹口气：“你们这样，老百姓会不敢进店的。”

　　“请翁主指教。”

　　我仰望天空，明净纯蓝，白色蓬松的云彩拂动，阳光下细小的灰尘浮动，不只是什么花瓣随风飘落，零碎碎的，雪白，很好看。

　　“你们进来坐下。”我有了主意，命令道。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眼，随后服从命令。

　　“啊呀，你看看，你这座上还有菜叶呢！“春蕊芊芊玉指，挑起一根枯黄的细小狭长的白菜叶子，五官充满嫌恶，“还有，这座位太硬了！去找一个软垫子来。”

　　“可是，”小二满脸为难，“店里没有啊！”

　　“春蕊。”我轻轻唤住她，随即微微一笑，对着小二吩咐，“不用麻烦了，给我温两壶上好的酒，再配上几碟小菜。记住，拿两个杯子，两副碗筷。”

　　小姐何时学会喝酒了？春蕊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转身对两个侍卫：“你们过来坐下喝点酒吧，保护本翁主，也辛苦了。”

　　“这……”他们迟疑，“奴婢们身份低贱，怎么配与翁主同餐？”

　　“可是我又没有说过，我要和你们一起吃饭啊。”我已经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与他们回应，“你们吃，我看着。”

　　侍卫们沉默了。

　　“我让你们过来啊！”我微微增加了音量，杏目圆睁，“不要顾虑，我突然不饿了。”

　　“菜来喽——”小二欢快地送上饭菜，晶莹的白米，热气腾腾的汤菜，散发出香气，绿色得透亮的菜汤浮动着翡翠白玉一般的白菜，虽然比上府里我的膳食还差得远，可是相比，在侍卫们眼中，这种菜已经好很多了。

　　“额……”侍卫有些动摇了。我抿嘴一笑，突然看见我要的好酒没有，便走去内厨，问：“我要的酒呢？”

　　“马上就来！”店小二声音高亢。

　　我急急唤来春蕊，低声嘱咐。春蕊听完后点点头，匆匆忙忙奔向店外。这时候酒端上来了，我接过来：“给我吧。”

　　“怎么敢劳烦翁主！”侍卫立即丢下碗筷，叩拜在地。

　　“坐下。”我命令，“你们保护我出府，我站在主子的角度，自然要给你们一些恩惠。你们不必担忧，日后尽心保护我便是。”

　　春蕊跑进了门，冲我点点头。我悄悄瞥了一眼侍卫，发现他们正在狼吞虎咽之中，便故意放大声音：“啊呀，这酒怎么有些冷了。春蕊，你拿去温一下。” “喏。”春蕊冲我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我眨眨眼，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两位，”春蕊端上酒，为他们一一斟满，“酒来了。”

　　“谢谢春姑娘。”侍卫们受宠若惊。

　　“不用了，这些都是小姐的命令，要谢，就谢小姐吧。”春蕊嘴角微微扬起，提起玲珑的酒壶，白色的酒水银链一般从小壶口倾出，不久斟满杯子。春蕊放下酒壶，走到我身边。

　　“真的没事吗？”一个侍卫用眼神问同伴。

　　对方面对一桌子菜，犹豫了，低低地说：“怕什么，还怕这菜有毒啊。”

　　“有些蹊跷。”侍卫嘴唇翁动。

　　“咕咕”，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对方彼此看一眼，拿起筷子便夹起一大把菜往嘴巴里送。

　　“哎，春蕊，”我坐在对面，冷眼看着他们一举一动，“你说，母亲怎么会派这两个渣保护我？这一点警戒心都没有，到底是我保护他们，还是他们保护我？”

　　春蕊莞尔：“人之常情嘛。或许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也或许是小姐太聪明了。”

　　“可是，他们到时候怎么处理？”

　　“奴婢已经吩咐好了店主，这两位喝酒喝醉了就丢在这里不管，如果打烊了还不醒，就把他们扔在大街上。此外，饭前已经付好了。”

　　“唉，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又花我的钱。”我理了理鬓发，叹了口气。

　　我静静看着他们喝酒越喝越醉，最后倒在桌上，一醉不起。春蕊走过去，摇了摇他们，确认过后，随我一起走出小饭馆。

　　“还剩下有蒙汗药吗？”我低声问春蕊。

　　春蕊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白色的粉末还剩下半盏左右。

　　“要扔掉吗？”

　　“不用。也许以后有用。”我接过去，揣在衣襟里。

　　“小姐穿的这么富贵，要直接进去吗？”春蕊停在红杏楼门前，问。

　　我回头笑笑，转头踏进了红杏楼。

　　一个身影闪过，停在了楼前。

　　“咦，花媚人跑到哪里去了？”我站在大厅，左右张望。每一次张望都让我心里一惊，衣着妖媚的女子围绕着男人们笑着跑着，卿卿我我，甚至公然调情。我简直想夺门而逃。

　　一只手，揽过了我的肩，下一瞬间，我抬头看见了一张脸。

　　男人的脸，大约十五六岁上下，俊逸非凡，只是一股酒气袭面而来，面色微红，双目微闭微张，将我抱在怀里，嘴唇上扬：“小妞……长得真好看。”

　　“放开我……”我惊恐，春蕊赶忙上来，对着男人拳打脚踢。或许不能称他为男人，只是个刚刚成年的男生而已。

　　“哟，这个也不错……小爷，都要了。”他一把抓住春蕊手腕，反手揽入怀中。

　　我吓得几乎昏厥，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屈辱，简直让我难堪地想去凌迟。我脑海一片空白，他的手就横在我面前，四周都是些什么人啊，在这里大呼救命没有人帮啊！

　　我下了决心，狠狠冲他咬去。却不料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冷冷地笑了。

　　他的眼神明亮，五官端正，头饰华丽，应该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他长得真像刘彻……不，刘荣。荣哥哥在做什么？他知道他的阿娇要被人欺辱，他会怎么做？

　　荒唐的念头闪过脑海，突然一股大力冲来，我下巴一阵疼痛，下一瞬间却摆脱了桎梏，腿一软倒在地上，周围一片惊呼，翩然起舞的女人和意乱情迷的男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大堂中央。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将我的手放上去，被扶了起来。

　　我再看清是谁时，吃了一惊。

　　从下往上一袭素色淡青色绸缎，挂着一块雕工精细地玉佩。身量俨然只是稚嫩少年，皮肤白净，头发黑漆束起，眉目清楚，是个走上街去会惹得小女孩遐想的少年了。

　　此刻他绝佳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再一看，又没有了，只是冰封一般的面孔。

　　“刘……彻。”我缓缓吐出他的名字。

　　呢。他牵着我的手，站起来。只不过没有了后面的那些什么“晚了”“阿娇是我的”之类的话了。

　　还有，他怎么会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