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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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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位爷,往里走啊。”红杏楼的妈妈花媚人摇着手绢,娇声媚气地招呼完一位客人,一转身,就遇见了我和春蕊。
当然,我和春蕊自然是乔装打扮过的,我脱下了华服,挑了一条几年前的旧裙子,颜色十分清淡。配饰就选了一根素到不能再素的玉饰,还有两支筷子一般的朴素的银簪子。为了不让人记住容貌,我戴了一顶斗笠。春蕊则是借了一身浣衣的小丫头的服装。即便春蕊只是我的贴身侍婢,可是在公主府,侍婢的服饰也比外头不知好出多少,为了低调,只好着装简陋。
而且,我出来的时候,也是装够了银子。春蕊说,在外面,这些钱是最利落的办法。
“这是哪家的姑娘啊?”她上下打量着我们,最后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穿地这么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而且这红杏楼可不是你们来的地方,知道吗?”
我冷哼一声,取下斗笠,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楞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异常,然后又轻浮地笑了:“哟,还是个小美人啊。怎么,是想来我们红杏楼吗?”
心里的恶感呼之欲出,几乎在下一秒我就能脱口骂她。可是我竭力忍住我快要皱起的双眉,微笑:“哪儿的话。我是,是……恩,我是我家少爷的婢女,少爷看中了你们这儿的一个姑娘,让我把她买回去做小妾。”
“少爷?哪家的?”她起了疑心。
“我家少爷不愿意泄露啊。”我干笑着,示意春蕊。春蕊递上去一个锦囊,花媚人打开看了一眼,便赶紧收下笑着:“是那位姑娘?媚人马上给姑娘安排。”
“她叫……艳娘。”我犹豫了一下。
“是她啊……”花媚人沉默了一会儿。我赶忙问:“没有这个人吗?”
“有的,有的,只是……不太方便。”花媚人支支吾吾。
“有什么不方便啊?”春蕊发话了,“小……娇儿,听见了吗,她说不方便,那就请把钱还过来,我们走。”
“——等等。”花媚人连忙止住,支吾其词,“别急啊,我……我马上安排。”
上房。
“艳儿!艳儿!”花媚人摇着手绢,扑打着门。隐隐透过门缝,看见了一个清瘦妩媚的背影,在纱罩后闪动。
“什么事啊。”娇气的声音传出来,慵慵懒懒的,透着一股刻骨的柔媚,让人浑身疲软。
媚人又急又促,绞尽脑汁说着话:“外头有个客人想见见你……出手大方着呢,我瞧着是有来头的,咱们又得罪不起……好艳儿,媚人知道你今日不想接客,可对方是个丫头,只是想见一面,你就出来吧,啊?”
“不行。”轻轻柔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媚人耳朵里,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可是……”
“媚姨你走吧,别烦我,不然我一辈子都不接客。”威胁的话语,可是被细细的声音说出来就没了气势。
花媚人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突然有了主意。
“喂,好了没有?”我有些急躁,对着门喊,催促着。
“好了好了,”媚人甩着手绢,扑面而来的香粉气让我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她一脸盛放的阿谀面容,流畅地倾了倾身子,算是行礼,“艳姑娘已经等着了,进去便是。”
“多谢。”我微微点了点头,推开了木门。
房内,挂满了零星琐碎的饰品,绢花,画屏,坠纱,一件铺垫看起来便香酥温暖的床和一张小桌,几张毡子。一双纤细的玉手正挪动着器皿上的点心,顺着手看上去,浅紫色内衬湖蓝的裙子,乌黑的云鬓,鬓上有几朵斜插的绢花。她听见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
我细细打量,清清丽丽的一张面容,纤眉画柳,水杏一般的眼眸,白净净的肤色。上了不少的妆容,可是却不显得俗媚,托出一股大气之感。
“你就是……”她想招呼我,可是却不知道怎么称呼。
“是,我就是我家少爷派来见姑娘的丫头,这个是和我一起来的姑娘,她叫蕊儿,我叫娇儿。”我走过去,浅浅微笑,“蕊姐姐,你出去一下把门带上,就在门边听着吧。”
“喏。”春蕊闻言退了出去。
“听说,你家的公子想……”她脸色微红,“可否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啊……就是,就是御史大人家的唐公子。”我只有胡编。
“御史大人家?唐公子?怎么姓唐?哦,还有……”她显然有很多问题要问。我赶快转移话题:“那个,你可以跳一段舞给我看吗?
”
“啊?”
“就是……”我急促地想着借口,“公子临行前嘱咐我说,艳姑娘是善舞的,舞时有惊人之状。我第一次来红杏楼,又从未见过艳姑娘,怎么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只好看看姑娘跳舞如何,再做判定咯。”
话说出之间,我隐隐觉得我说得太过了。即便我只能想到这个借口,可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质疑别人的身份,不会惹别人不快吧?
出乎我意料,艳娘并没有生气,即便面色有些难堪,还是尽力不显露出情绪:“……既然姑娘想看看我是真是假,我就跳一段舞给姑娘看。”
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与欣喜,点了点头。
她起身退后,舒袖展臂,玉手微扬做迁飞状,欲起舞。
我捏起了衣袖。快成功了!只要等她跳完舞,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明身份,向她学舞了。
“你是什么人?”春蕊的声音响起。同时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明亮:
“小妞长得不错……别拦着爷,等下小爷找到翠儿再好好疼你!”
“放开我……唔!”春蕊的挣扎声传来。我一惊,起身,艳娘也愣住了,秀眉锁起,和我一同打开门。
“啊呀!……小丫头,敢咬本公子,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似乎春蕊反抗之中咬了男子的手,男子怒极,准备抓住春蕊。
春蕊惊慌失措,扑向门,此时正遇上艳娘开门,春蕊便撞到了艳娘身上,两人摔倒在地上。
“翠儿!”男子欣喜地惊呼一声,去拉艳娘,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好翠儿,小爷快想死你了……”
“林公子……”“艳娘”一边勉强招呼着男子,一边战战兢兢地望着我。我咬了咬牙,冷冷瞥着她。显然,她是男子口中呼的“翠儿”,而并不是我要找的艳娘。
她们在骗我!
我一肚子火,正欲开口,却见花媚人正跌跌撞撞跑来,配饰摇曳,面色难堪:“公子!公子!……唉,姑娘你……”
林公子一脸不满:“媚人,我来找我的翠儿,怎么翠儿房外有个丫头拦着不让进去,翠儿房里还有个姑娘?”
这个林公子,或许知道艳娘的身份。我犹豫着开口,指着翠儿:“她……不是艳娘吗?”
“那个……”花媚人还想接口,我狠狠一瞥,她赶忙止口。
“当然不是。艳娘可是红杏楼的头牌,牌场大着呢……不过,我还是最爱我的小翠儿。”林公子一门心思放在翠儿身上,媚人赶快招呼赔笑,他便搂着翠儿进了房,关上了门。
“我们还是换个地儿说话吧。”我淡淡开口。
“真是对不起啊姑娘,”花媚人浓妆艳抹的脸上,一脸讨好的招牌笑容,“艳儿是我们这里的头牌,脾气大着呢,我都请不动,平时只要她不想接客,多劝她一句她都要生气……”
“你不是这里的妈妈吗?怎么,一个姑娘都招架不住?”
“唉,姑娘你有所不知啊,那艳儿也是个土官家的千金,只因十来岁时土匪杀了几乎全家人,她被乳母所救才活下来,可乳娘不久也得病死了,这才入了我红杏楼当了个迎客姑娘。”花媚人哀声地说着,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艳儿刚开始来的时候,脾气更倔,整日哭不说话,叫她做点粗活都不肯,更别说迎客了。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
“哦,”我点点头,“那为什么你肯这么迁就着她?”
“她漂亮啊。艳儿不仅美,而且风流灵俏,又机灵,小时候又受过一些教育,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个个都想黏在她身上不走,成天往红杏楼砸银子。红杏楼就是靠着艳儿,才一直这么兴隆,其他姑娘也是被她带红的。可是——”媚人话锋一转,“艳儿近几年来却变了个人,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出来。偶尔出来一次,也死活不接客。想替她赎身的人多了,也不缺几个俊公子,艳儿就是不肯。今日艳儿也不出来,所以只好骗了姑娘一次。”
“其实,”我心里继续想着编谎,“我家老爷一直不同意公子娶艳姑娘,如此看来,姑娘也不会同意。只是托我见姑娘一面,向姑娘索要些香囊挂坠之类的琐碎物件寄托相思而已。”
“恐怕也不容易。”媚人面有难色。我细细想了一会儿,开口:“那你告诉我艳姑娘的房间,我想法子便是。”我微微一笑:“即便事情不成,银子,我也一分钱不少地给。”
“好吧。”媚人松了口气。
推开窗,后院凄静,落雪纷纷。
前楼的乐声嬉笑声似乎还听得明白,她站在窗前,一时间落泪纷纷。
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自己,是个下贱的青楼女子。短短几年时间,一切都变了。父亲、母亲、妹妹、祖母,还有疼爱自己的黄姨,都去了。只剩自己苟且偷生。
活着,活着。
活着多好。她无数次回想起那个不堪回首的夜晚,一个个亲人在自己眼前倒下,鲜血淋漓,染红了整片地。她怕,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双腿发软,哭都苦不出声来。还好有人把她藏在地窖,她才能躲过一劫。
她觉得自己幸运,家人不幸。可是现在看来,她恨不得自己一同和家人永眠在那个夜晚。如果死去的是干干净净的大小姐,活着的是下贱的青楼花魁,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连最心爱的男子都憎恶自己的身份,离自己而去,那死了,还有什么遗憾?
风吹雪落寂静无声。她青丝被雪轻轻沾染,心中百千愁绪怨恨化雪飞去,伴风长泣,只惜,无人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