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阿娇传》沈宴夕

10、寻佳人

　　我轻轻把最后一枝梅花插进瓶中。

　　“好了，今天的课程结束。”秦六姨端庄行礼，“翁主聪慧过人，必然不久后能有一手好手艺。”

　　“那就谢过六姨了。”我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微微揉了揉冰冷的手。

　　“不敢。民妇先告退了。”秦六姨依然彬彬有礼。我微微点头同意后，她便离开了。春蕊上前把我插好的一瓶红梅接下，摆在窗前。

　　“咦，”我突然察觉，“春蕊，那日我折的梅花呢？”

　　春蕊略略想了一下，便局促：“那日的梅花……奴婢随手扔了。小姐，那府里新栽了各种颜色的梅花呢，黄的红的都有，奴婢再去折几枝……”

　　“不用了。”我微微一怔，随后淡淡开口，“够了。还有，去取我的抹手的膏粉来，手都冻坏了。”

　　“喏。”春蕊应。

　　今日难得的暖阳，并不再下雪。即便如此，这府里还是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白如霜，纯如脂，映衬地红梅愈加鲜艳似血。偶尔风动梅花落，便是千层万片白地里一点点嫣红，那种景色，竟不像这时间景色了。真是想让人站在梅树下，感受风静雪压枝的细腻的美。

　　我隔着窗望去，整个府邸都像是被重新描了一遍，纯净安宁，无声无息。

　　春蕊细腻地帮我涂抹着手，脂粉细腻光滑，越加护地手白皙如玉。我顺着我的手，看见春蕊的手也纤长白皙。

　　可惜她命中只是婢女。上好的美人，如果不是出生在富贵家里，那可真是白白糟蹋了。

　　我静静地想，不由便想到了红杏楼里妖艳的女子。再接而，便想到了刘婖说的，红杏楼的艳娘。

　　“春蕊。”我唤，同时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她松开，疑惑：“小姐有什么事吗？”

　　“春蕊，我想去红杏楼。”我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所以尽量压低声音。

　　即便是这样还是没用，春蕊惊讶地捂住嘴，杏目圆睁，说不出话来。

　　“小姐可是在开玩笑？”春蕊缓缓放下手，艰难开口。
　　我轻轻摇头。

　　春蕊忽然跪下，猝不及防，我几乎都能听见膝盖着地的一声脆响，和春蕊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春蕊跪地：“小姐三思。”

　　我微微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三思过了，还是要去。必须去。”我略加重了口气，“春蕊你先起来，我慢慢告诉你原因。”

　　“不管是为什么，”春蕊依旧跪地不起，“小姐都不可以去。”

　　“春蕊！”我突然有些急躁，话中透怒，脱口便出，“你不过是一奴婢，我平时看重你，才什么都告诉你，听你的话，让你，护你。结果呢，你不知道感恩，还越来越碍事儿！本翁主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一个奴婢，管得着吗你！”

　　春蕊微微抖了抖，不语。

　　我大概想好了主意，起起身便走。春蕊急急忙忙扯住了我的裙摆，我转头，她依旧低着头，只是手还死死拽着我的裙摆不放。

　　“手放开，别拦着我。”

　　“小姐想要到哪里去？”春蕊的头似乎更低了一些，“小姐如果走，我就去告诉公主娘娘。”

　　“你威胁我？”我轻轻咬着牙齿，心里的想法夭折，怒气却更甚。为什么我堂堂嫡出翁主，总是要被人拘束着？母亲也就算了，连春蕊也来管我！

　　这就是他们说的背叛吧？春蕊似乎，不像从前那么忠诚了。我只感觉寒心。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生起，我微微一笑，轻轻牵起春蕊的手，细声细语：“春蕊，我不去就是了。”

　　春蕊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傍晚。

　　我憋声憋气地装了好长时间熟睡的样子，确定春蕊睡下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穿上衣服。

　　“啪啦”，一个不小心，我还是碰到了一个熄灭的烛台。春蕊的房里好像有了反应。我吓得憋住了气。过了好一段时间后，确定春蕊没有起身，便才继续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寝殿。

　　为了避免鞋子发出声音，我将鞋子提在手中，惦着脚尖，一直走了好一段路。但后来就必须穿上鞋子了。好在积雪厚，只要小心，就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夜间多危险。我并非不知，可是白天，我根本没有出去的机会。

　　不能出去，就不能找到艳娘，就不能学舞。

　　我微微握紧了拳头。

　　你们不要我出去，我偏要！

　　梅林、长廊、小院、屋舍。

　　我一处一处经过，不时打量着周围的出口。

　　我暗自思量了一会儿，决定从西侧门出去。从那里出去以后，再走上几十步路，便可以到长安正街。我提着裙摆，一路小跑。

　　夜深雪滴无声，花眠有人心自乱。

　　忽然，一点火光闯入了我的视线，原来是一个侍卫挑着灯巡游。我赶忙跑到石堆下藏起来，心跳像是在打鼓。

　　火光稍暗了，我又继续往西侧门跑，突然看见了自己被拉地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摇曳不定。
　　今夜，天暗无月，伸手不见五指，怎可见人影？

　　有人在我身后！

　　“谁？！”我猛然转身看，一袭纯白色的长袍，束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再往上看，一头细软的黑发如瀑布一般披下。一只手提着长灯笼，发出昏黄却明亮的光。我心里不由得有些怕，“你是谁？”

　　“小姐。”那人开口，却是好熟悉的，春蕊的声音。她将灯笼往上一晃，瞬间照亮了她的容颜。是春蕊没错，只不过不施粉黛、不配装饰的模样，又身处黑暗，是在让人不易认出来。

　　无疑，出现在这里的人是春蕊，对我而言已经是太幸运不过了。可是她的出现，无非意味着我的计划，又功归一篑。

　　“谁，是谁在那里？”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惊扰了侍卫。侍卫提着灯急匆匆地跑来。春蕊上前，平静地开口：“我是翁主房里的春蕊，晚上翁主叫一个小丫头折梅花，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我来看看。”

　　“原来是春蕊姑娘。那人找着了吗？”侍卫的语气明显温和了好多。

　　“找到了。没事儿了，你继续干你的事吧。”春蕊淡淡开口。我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春蕊的谎话说得可真是顺溜啊。

　　看着侍卫渐渐远去，我瞟了一眼春蕊，随后又把目光转移到别处：“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回寝殿咯。”

　　“小姐这是何苦呢？”春蕊皱起了眉头，声音陈恳。

　　“我是想告诉你原因的，你不是不想听吗？”我也收回了目光，冲着春蕊问。

　　“可是小姐，不管是什么原因，那种风尘之地是去不得的啊！”春蕊的声音上升了一些，我不语，甩袖便往回走。春蕊急忙跟上的脚步声随在身后。我熄了灯就寝，还特意转了个身，背着睡。我闭上眼睛，听见春蕊的脚步声停在寝殿门口，许久，才离去。

　　我该怎么告诉她？为了一个是否存在都不确定的艳娘，舍下翁主的贵重，步入风尘之地，她会理解我吗？且不论外面怎么评价，我揣测刘婖的意思是否正确，都还难说。

　　“今日的天气可是晴朗呢。”

　　奴婢们扫开了梅树下的一块空地，我吩咐他们在那块地上铺上了厚厚一层绒草，再垫上几层厚厚的席子。中间放上小桌，几块软垫，便可以消遣过一段时间。天气放晴的时候更好，一小杯茶，就可以磨过一个上午。

　　我坐在软垫上，缓缓合上双眸。此时风响，梅花簌簌落下，天空纯白，此时安静地坐在树下，心神宁静。

　　春蕊上前，行礼：“小姐，公主带着玉喜丫头他们去上香了。”

　　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断，我心里不快，不耐烦：“知道了。那又怎样？”

　　“今天天气真好。小姐可愿同奴婢去府外走一趟散散心？”我听完后没有说话，端起茶抿了一口。我实在没有散心的心情。

　　等等，她说，府外？

　　我惊讶地抬起头，对上春蕊的双眸。她的脸上缓缓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不是要给我母亲告吗？”我犹豫。

　　“奴婢是奴婢，主子是主子。奴婢自然要听主子的话。”同时，春蕊上前，俯身在我耳边低语，“既然小姐执意要去，必有苦衷，奴婢相信小姐。”

　　说完，她退后行礼。我嘴角微微上扬，抬起手，迎上了春蕊搀扶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