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傳說》冰螢

9、11

　　11.
　　愛知打從來到水面上的世界來後，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人。

　　本來在離開皇宮前被拉開著的距離不曉得到底是愛知的移動速度變快了還是櫂放慢了腳步而得以縮減，只是從皇宮到鬧市的距離讓櫂最終還是不得不停下來，像是他們當初相遇不久的場景一樣橫抱著行動不便的愛知步上馬車。

　　當然連同輪椅一起。

　　車廂內被強行放置了一件大型物件而害得空間縮減，櫂乾脆就如同那時一樣就連在車廂裡也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任得拉車的車伕詭異的目光不斷流連在櫂與愛知之間也毫無表示。

　　反正那只是雇來的馬車，又不是皇室專用車。

　　而愛知則是無法理解那些眼神的意思，只是單純地為了能夠跟櫂一同外出以及彼此間能夠這般親近而高興著。

　　就只是為了如此簡單的事。

　　在這個無限接近擁抱的舉動中，愛知悄悄地把臉埋進櫂的胸口，默默地感受著那份之於人魚來說從來不曾感受過的異樣情感。

　　*

　　要說櫂的興趣所在的話，大概就是，卡片決鬥。

　　愛知默默跟著櫂走過一些相比起大街來說比較安靜的小路，一路上都能夠聽見來自不知哪處的喧鬧聲卻無從看見那樣的景況，只知道跟著眼前那個人的背影走過陌生的道路，如同某童話故事裡那個只顧追著兔子跑而來到異樣國度的孩子一樣。

　　只不過是為了能夠來到相同的世界，便已經犧牲掉原來的世界，過於昂貴的入場費。

　　雙腳一旦使力使感到如同被利器劃傷似的痛覺，卻無法看出任何的傷痕，比起蓮曾經使用過的形容還要來得利害的痛楚。

　　──即使是這樣還是想要變成人類嗎？那個人類就這麼重要？

　　「愛知，在這裡等我一下。」

　　不自覺間走神的愛知在聽見櫂的聲音後立即回神，視線在捕捉到不遠處正走向人群的那個熟悉背影時不由得呼出安心的吐息來，然而那陣氣息還只吐出了一半就被憋住於肺部無法釋出又或是吸收。

　　如同此刻無法作出任何反應的愛知一樣。

　　對人類的認知還是除了相熟的人外不管是誰看起來也還是異常地相似的程度，可就在遠處的人群中，愛知卻捕捉到那個不會錯認卻也不該會出現於此處的身影。

　　然而即使把那個身影放回深海卻也顯得隔隔不入，如同大海裡不可能盛放著那種帶刺的瑰麗玫紅，獨自於深沉的海底裡盛放，再沉睡。

　　那是不該出現於此處的生物，可在眼前的卻是如同自己一樣有著雙足而且正使用雙足如同其他人類一般走著的人。要不是對方那些與藍髮藍眸相對的紅髮紅眸，要不是那張同時存在於深海裡的臉，要不是那些愛知早已熟知的表情，愛知斷絕沒法在人群中辨認出那個熟悉的身影來。

　　『蓮──！』

　　愛知連忙使勁地推著身側的巨大輪胎，一心一意只專注於遠方那個明明還沒能確定其身份的身影。

　　『啊！』「好痛！」

　　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視覺從本來的平視忽然被強行改變成仰視著耀眼的天空，尉藍的天空和著白雲如同翻騰著的海面泛起白色的水花又或是海浪。就只是這一瞬間的時間，愛知已經無法尋回失落於人群中的鮮艷色彩。

　　「喂，我說你不會看路……啊！」

　　稚嫩的聲線使的愛知不得不收回仍然停留於人群中的目光轉而投到身旁那個剛剛站起來的人身上，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想著那個紅色身影的關係，愛知一對上少年那雙猶如由鮮血直接凝結而成的紅寶石般的眸子便一下子呆住。

　　「那個……即使你行動不方便可是這樣胡亂撞人還是你的錯！還不快點道歉……喂，你有在聽嗎？」

　　「啊、抱歉。」即使腦袋裡還是處於一片混亂，可愛知也知道這是想都沒想就衝出去，甚至還撞倒人的自己不對。「那個、你、有、受傷？」

　　有著一頭與地心吸力對抗的黑色頭髮的少年先是習慣性地伸出右手搔起後腦勺的那堆亂草，隨後才別過臉小聲地回答。「我沒事，倒是你明明都已經不能走路了還衝那麼快……沒事吧？」

　　愛知搖搖頭，隨後便在不遠處看到早已翻側的輪椅，而其中一邊尚在半空的輪胎仍在緩緩轉動著。

　　看出愛知的意圖，少年主動地走去把輪椅扶好推到愛知面前，愛知此時才意識到對方並不比那個輪椅高上多少，只是無法理解人類的年齡跟身體的變化也就無法推測出對方的年紀。

　　海洋裡不像陸地能夠以日月來分辨時間的流逝，深深的海底甚至連冷暖的感覺都不甚明顯，像是活在永無的時光中。

　　「能自己站起來嗎？」

　　「啊、可…可以。」愛知看著少年那雖然帶上點別扭卻還是關心著自己的神情後連忙回答道，並像是為了以行動告知對方這事一樣馬上用手支撐著地面使力讓自己站起來。

　　好痛。

　　雙腳只是在貼著地面稍為施力，還沒有使用雙腳的力量來站起來已經是這般的痛著。

　　──那麼，剛剛看到的蓮，也是承受著一樣的痛楚嗎？

　　──還是說只是認錯了，那只是一個跟蓮長的很像的，人類。

　　愛知痛得連連抽氣的舉動嚇的少年立即把輪椅推到愛知身後，並伸出手來打算扶起一直維持在準備站起來這種舉動的愛知，可是愛知卻耐著痛楚強行擠出一絲微笑向神居搖頭。

　　是的，要是不想被拋在身後的話就必須要由自己走上前去，用這好不容易才換來的雙腳。

　　有了這個想法後，愛知乾脆閉上雙眼一口氣使力提起自己的身體，隨著這樣猛地使力的同時伴隨而來的是強烈得再也分不清的劇痛，像是無數把利刃不斷在皮膚上劃開一道道傷口，從足踝到大腿處的每一處肌膚都流出鮮艷的血紅……

　　這是誰也不會得知的傷口，無法被治癒的疼痛。

　　愛知並不清楚自己到底真正站在地面上的時間有多久，也許僅只是一秒也許半分鐘，當意識重新回歸的時候愛知才發現自己被抱在一個熟悉的胸口前。

　　過於強烈的痛楚讓身體無意識地產生缺氧性反應而引發的暈眩徵狀。

　　「愛知，還好嗎？」再次被放回輪椅上的愛知朝櫂點點頭，正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被身旁的一把大嗓門打斷。

　　「櫂！就是你！」剛剛被愛知撞倒的少年此刻正指著櫂，鮮活的紅眸裡彷彿有什麼在燃燒著似的。「你就是這裡的常勝冠軍吧！」

　　「櫂君？」

　　即使聽見少年的話，櫂也沒有任何反應，而看到櫂這個樣子，少年卻好像有些什麼燒的更旺的樣子。

　　「哼，你這副傲慢的樣子也就只有現在了！本大爺遲早會打敗你的！」

　　「本大爺？」

　　「咳咳，本大爺即是代表了本大爺－－」

　　「……本大爺是你的名字？」

　　「才不是！」少年被愛知那無心的話氣的直跳腳，連忙解釋道。「本大爺的名字是神居，是一名卡片鬥士！」

　　「卡片鬥──嘩啊！」愛知還沒有說完的話被輪椅突如其來的一百八十度大回旋嚇的早就不知飄到哪，把頭往上望的時候果不期然地看到櫂的臉。

　　身後的神居仍然在大聲喊著些什麼，可此刻的愛知卻沒有仔細聽清那些聲音的心情。

　　櫂此刻正推著愛知的輪椅往前走。

　　「櫂、櫂君，這樣、可…嗎？」這樣可以嗎？就這樣走掉，以及這樣伸出手來──

　　其實愛知是明白的，櫂之所以一直旁觀著只是在等著愛知自行追上來，知道這些事必須靠著自己的力量去克服。

　　只是最終，櫂還是一言不發，沒有回應愛知所提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