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傳說》冰螢

10、12

　　12.
　　『愛知，你手上的那張白色卡片是如何得來的？』

　　『誒？』突然被問及的愛知不由得一愣，畢竟愛知壓根兒就沒有想著一向均以睡眠為最優先事項，看起來像是對這世上的一切都興致缺缺的蓮竟然會主動開口過問別的事。『什麼？』

　　『愛知你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帶著這卡片。』看似漫不經心的視線卻帶著凌厲的神色，幾乎算的上是盤問般的語調使得愛知帶著幾分不知名的怯意。『這並不是屬於海洋的東西，我說的對吧？』

　　就在愛知回答以前，紅髮魔女卻忽然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微笑起來，話音婉然夾帶著無盡的溫柔。

　　『愛知，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吧。』

　　無從拒絕，如同美妙得教人於美夢中死去的嗓音，魔女魅惑的話語。

　　『在人魚族的數目還沒有這麼稀少的時期，當時所有精靈都與人類共同於同一個空間，只是人類並沒有這自覺而已，即使當時所有的種族都使用同一種語言。』

　　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一位人魚族的孩子迷戀上一名人類，打從某次從大海裡救起了那名人類後，她每日都偷偷地游到水面上偷偷地看著那個人類。在剛開始的時候，人魚認為只要遠遠地看著便已經足夠，可是隨著日復一日的觀察，人魚對那名人類的迷戀卻愈來愈深，不能自拔。

　　終於有一天，人魚前去尋找能夠變成人類的方法，妄想著只要成為人類便能夠與那名人類永遠一起。

　　『就像你一樣。』蓮擺動尾巴游至完全無法動彈的愛知面前，明明是陰暗的洞穴，可愛知卻看到蓮尾巴上的鱗片在每次划動的時候都能夠反射出來自不知何處的光。

　　如同最為醇美的紅酒在燈光下展現出來的色澤。

　　『然後，那名人魚打聽到魔女的所在。』

　　魔女告訴人魚要變成人類的話，首先就交出你傲人的歌聲來吧。可即使以聲音作為代價，你在陸地上每走一步，從尾巴變成的雙足也會如同踏於刀刃上一樣的疼痛。

　　人魚點頭，為了人魚心裡的王子，這點代價是必然的。

　　可是。魔女接著說下去。

　　可要是你的王子一旦喜歡上你以外的人類，一旦跟人類共偕連理蒙受眾人的祝福之際，那麼因為愛意而化身為人類的你在第二天清晨的初陽下將會化為泡沫而消失於世上。

　　要是他愛的不是我的話，我活著也沒意義。人魚這麼說完後便接過魔女做的魔藥一飲而盡，在沙灘上清醒的時候便已經化為人形。

　　人魚在千辛萬苦下抵達了那名人類所在的地方，想要告知對方當日把他從大海裡救出來的就是自己。

　　更重要的是，人魚想要告訴那名人類自己之於對方的愛意。

　　可就在人魚終於來到那名人類所在的地方後，卻被告知那名人類將要跟另一名人類結婚的消息。那名人類錯當另一個人類是當初拯救了自己的對象，可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從感謝之情中生出了愛意。

　　人魚深知道這已經沒有自己能夠涉足其中的空間，可還是忍不住跑到海邊哭泣。

　　那時候的人魚仍然保有落淚這種不必要的功能，掉落於海面的淚水瞬間與大海同化，就在此時，人魚看見她的姊妹出現於水面上。

　　我們的姊妹啊，我們不願見你就這樣死去，便去用長髮跟魔女換來這把匕首。只要你在清晨前把這刀刺進那名負心漢的心臟，讓他的血液沾滿你的雙腳，那麼你就能夠再次變回人魚回到大海，也不必化為泡沫消失了。

　　『就在夜裡，人魚最終把匕首狠狠地插進那名人類的胸口，讓雙腳沾滿鮮紅，化為紅色的魚尾。』隨著故事的結尾展開，愛知看到蓮的身體開始逐漸化為泡沫。

　　可即使是這樣，不管嘴巴還是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甚至連指尖也像是被施了無形的魔法讓愛知無法動彈，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蓮的身影從尾巴處開始逐漸消失。

　　『最後，回到大海的人魚跟所有別的人魚一同潛進深海，決定從此只活在封閉的小世界。』蓮的身體已經完全消失，然後，就連臉也開始化為泡沫。

　　彷彿響起那天曾經聽過的泡沫的聲音。

　　從人類嘴巴裡吐出的氣泡的聲音。

　　『愛知。』最後還剩下來的嘴巴不斷地吐出白色的泡沫，卻在接觸到海水的瞬間消失不見。『你也一樣。』

　　最終，就連嘴巴也化為泡沫消失於愛知的視線，可是，就只有聲音。

　　就只有聲音。

　　『愛知，你也一樣。』

　　『你也是一樣的。』

　　*

　　「愛知？身體不舒服嗎？臉色很差哦。」

　　「……不、沒有……」面對著三和關心的話語，愛知只能低下頭這麼回答。

　　「該不會是因為光琳離開了你感到寂寞吧。」三和故意打趣地說道，可是這話的認真程度到底有多少大概只有三和才能得知。

　　愛知默默地搖頭。

　　的確，光琳回鄉了愛知多少也會因為身邊少了一個人而多少感到寂寞，可現在卻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做了、夢。」

　　當愛知清醒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抬起手背抹向臉頰處。

　　乾爽的皮膚，並沒有半絲愛知本以為該存在的濕意。

　　「是嗎？」眼看著明顯不想再開口的愛知，三和馬上便識趣地移開話題。「反正不是昨天出門的時候被櫂欺負了就行啦。啊，對了，愛知想到櫂那邊跟櫂住在一起嗎？」

　　「誒？」完全無法跟上三和話題變化的愛知看起來就像是完全無法消化三和所說的話而整個愣住，可在這時候，三和卻沒有留給愛知消化的時間接著說了下去。

　　「當然我並不是討厭愛知，只是有一些事，要是你待在櫂身邊會好一點而已。」這基本上是已經決定下來的事，可即使沒有那個原因，愛知想必也會同意留在櫂身邊。「而且愛知你的語言也已經學會，安啦，沒問題的。」

　　「三和君。」愛知抬起頭，朝著三和揚起一抹笑容。「謝謝。」

　　現在，學會了這麼多人類的詞彙後，總有的話想要朝著眼前的人表達。對這個照顧了自己這麼久的人。

　　「這沒什麼……」「當初第一次、三和君、旅館。」

　　愛知難得地打斷了三和的話，以無比認真而專注的神情，斷斷續續地把那些想要表達的意思都說出來。

　　「三和君跟櫂君、吵架……幫助我。」

　　──當初在我第一次在旅館裡看見你的時候，雖然我無法聽懂那時候的你們在說的話。可是那個時候，那時候跟櫂在吵著的你，是在替我說話吧。

　　──在幫我這個連基本生活能力也沒有、甚至連話都不會說的陌生人。

　　──所以，謝謝。真的很感謝。

　　「愛知。」從愛知那些零碎的話語中猜出個大概來，三和笑著把手放到愛知的肩膀上。「有的時候你的直覺還真敏銳耶。是的，那時候櫂是反對帶你回來的，可即使是那樣，櫂也是以為你好為出發點去考量。」

　　「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櫂會這麼關注一個人，所以我也只是因為櫂的關係才會對你好而已。」

　　愛知拚命搖頭否認的動作讓三和笑的更開，並拍了愛知的肩膀一下。

　　「嘛，要是你真的這麼想的話，就替我好好看管住櫂吧，那傢伙要是沒人管著他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奇特的事來呢。」

　　「而且，櫂他之所以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算是有一定責任吧。」

　　「好了，愛知你還是快點回去把你的東西收拾好吧。」趕在愛知想要開口詢問之前，三和便已經笑著站了起來，並把愛知推回到愛知的房門前。「要是好了的時候就跟我說一聲吧，到時候就一起去看看櫂那張臉……噗呵呵。」

　　愛知也跟三和一樣微笑著點頭，隨即扭開門把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就在愛知的身影完全消失後，三和一手放在眼瞼上，掌心阻擋來自外界的光源讓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就在這片漆黑裡，三和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三和君，謝謝。

　　「搞什麼啊，這種像是要把女兒嫁出去似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