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花开别处(1) ...
-
我用这些为数不多的日子,对她的了解更上一层。原来,了解一个人并不是由时间堆砌而成,就算这么短短几天,比我们认识中的五年还要珍贵的多。我准备放手,留恋她的拥抱无法自持。怎么说呢,当时我的胸口像是被安置了炸弹,她手上的温度成了导火线,轰然爆炸声,心脏四分五裂,然后便是蔓延灼灼燃烧……
——By苏致远
过来这边,我给老爸打个电话知会一声,然后把公司的事务分散交给部门经理。我想暂时不会回去,在这边多呆几天。前些日子从卡里取了些钱,交给苏小妹的时候,我仔细观察她的模样。
只觉得好心疼。
她瘦了。脸色憔悴,头发应该很久没去修理过,刘海扎上去,露出整张小巧的脸,眼色倦怠空洞,嘴上扯着浅浅的笑意。她接过钱,说了句谢谢。
气若游丝,好像力气渐渐被抽走般,我担心她的身子,尤其心病,怕她陷入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
看着她安静坐在一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这个习惯。一大早来到病房,拉开窗帘,一定会帮他擦洗身子,然后拉过椅子,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一字一字缓慢的念着。
这些日子,天气暖和起来。太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舒服极了,即便如此,也扛不住长时间的照射,躺在床上的肖洛面容从苍白变得潮红。她就这么放任着阳光肆意爬满整幅面容,继续埋头念笔记本,大段大段文字从她的嘴巴如音乐般倾泻出来,声音浅浅的,就算是站在两米之外也很难听清楚念着是什么,与其说是为了肖洛而念,还不如说是自我呢喃,自我陶醉,自我麻痹。
这期间三三两两有人过来探望肖洛,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一个叫周云的男人,年纪估计比我大一两岁吧。有一次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有个人咚的一声跪下来,对面的是肖洛的父母,两位老人微微颤动,最后还是没让他站起来。我好奇这个周云到底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会跪下?经常看着他跟其他同学进进出出,虽然不确定,猜测一下,或许那次登峰事件他也有参与吧。
没有细想,别人的事情与我何干,莫说我这人冷漠,如果不是苏小妹在这里,如果不是她在乎的人要死不活,如果不是苏小妹有求于我……他们与我何关,肖洛的父母,周云以及那些同学们,我通通不关心。
当然,我发现还有一个人,形迹可疑。
我只能说形迹可疑,因为他是肖洛的主治医生,凭我的直觉,他对病人的态度简直莫名其妙,医生不是只管救死扶伤吗?谁规定还负责安抚家人了?
他对苏小妹的态度,以及他看着苏小妹的眼神,实在太……太赤裸了。男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我只觉得如临大敌。只要他的白大褂出现病房俩人独处的时候(躺在床上毫无意识的肖洛当然没算上),我总会以各种理由横插其中,占有欲一般甩开医生放在苏小妹肩上的手,然后用眼神表达他的愤怒。
高人之间无需动手,一眼神就可以搞定。
奇怪的是,医生没有生气,只是无奈的嘴角扯个弧度,然后手插口袋离开。
现在对自己越来越没自信了。上学的时候,大家都争相捧我臭脚,日子过得一帆风顺,一直以为自己还算魅力非凡,至少在与别的男人对峙时,总会激发体内兴奋因子,估计只要是男人,心底里总会潜藏这么一个喜争好斗的本性。
而现在,更多的是无奈。
有时候,我会想起大一刚见到的丫头,壮实的体态站在新生群里扛着重重行李也不见有人肯帮她一把,当然当时站在一边望着这女孩有种被大力水手附身的错觉,坚强固执又让人想抓弄一番,当然主要还是从小家教良好喜欢助人为乐(?)嘛……那天实在好玩,想不到那笨蛋的表象下还是有点实力的,至少嘴巴还算厉害。由今还记得这丫头损我的第一句话,“哟!这小脸蛋准备贡献在哪位女老板的石榴裙下呀,我个人觉得那老太太的裹脚布特别适合你身上腐朽的气质。”……
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开始,就对这丫头有了浓浓的兴趣。人嘛就是犯贱,紧追自己的不要,硬是热脸贴冷屁股,明明想和平相处,见面又忍不住要互相抬杠,过后又后悔,后悔后又一而再再而三循环互掐……不过这种感觉真的还挺有趣的(好吧承认有点自虐倾向)。
我没比谁高尚哪里去,可以说也是外貌协会会员。男人都是由雄性荷尔蒙支配动物,就算是纯情的大学生活还未进入社会的世故,苏小妹的改变还是让我小小震撼一把。嗯,这么说来她渡过了十八年的原石阶段,到了大学后才开始雕琢,露出晶莹剔透的一面逐渐变成玉石。就这么突然之间瘦了下来,整个人的气质激升,难怪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胖子都是潜力股!
不排除外在因素,不过长期接各种名目交往下来反而被她可爱的性格所吸引,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想要挖掘出她更有意思的一面。坚强却不好胜,有点笨反应倒是挺快,挺固执也会斟酌考虑别人的建议,爱憎分明的同时其实也蛮有同情心的,是自卑的有时候也很有积极心……有种大智若愚超凡神韵(不排除有点点夸张反正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所以,后来的喜欢,已经不是纯粹的挖掘出她有趣的一面,是真的想在一起,一起普通吃饭聊天斗斗嘴玩玩游戏……就是那么简单。
昨天小妹告诉我,她梦到了肖洛。我说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显得迷茫,愣在一边,不知所措。
我想她大概是遇到了难题了。
我问她,“梦到什么了?”
她犹豫很久,好像在考虑着怎么去说才好。
“我梦到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我跟你说过的吧我们老家的院子里有颗很大很老的木棉树,长得比一般的要粗壮的多,上面生出好多刺,我们一般都是往要爬上落脚和坐下的树干上塞上很厚实的棉花,然后用布绑实,如果绑不好棉花会挪动爬上去的时候说不定会滑倒。我先爬上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很生气,小时候我一难过生气就去爬树,爬着爬着我就听到大洛的声音。他的声音好听我们小巷子里很少有男孩子的声音那么清脆,我一听就知道是他,我很生气只管自己爬,我忘了为什么生气,好像一直都在生闷气,久而久之也不太了解自己了。大洛在底下追我,他手脚比我灵活多了,很快就追上,我正准备踹他一脚谁知道听到‘啊’的一声,低头看到大洛踩中的布条松动整个人重心不稳朝下倒去,我们距离不远,我赶紧拉着他,一手抓着树,虽然瘦但是挺重的,我只觉得手很痛好累感觉自己也随着要掉下去了……这时候我听到他说,‘苏小妹,放手吧,我们数一二三一起放手……’,然后我就开始哭,我不想放手……”
我怎么会记那么清楚苏帅?她越加不安,不知道到底在担心着什么。
“可能是某种暗示吧。”我也不确定,但是直觉这不是好梦,太压抑。
“暗示什么?”她盯着墙壁发呆,并不是在问我,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真的难受,现在受苦受难的不是我。但是,别说我这人矫情,有那么一瞬间,会想着要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不是肖洛而是我呢,苏小妹会不会也这样,熬瘦了脸颊占据生活的全部呢?我看着她一心一意照顾着肖洛,会嫉妒,会辛酸,也会难受……他得到全部的同情和关怀,那我呢,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看到这一幕有一幕的温情,简直算得上人间惨剧。
是的,我是讨厌肖洛。因为苏小妹,我真的无法抑制的讨厌。
我想我必须得得到一个结论,要么欢喜,要么绝望。至少来得干脆点,这么拖着像是被凌迟,慢慢处置,慢慢流血,慢慢死去。
我挑了一个傍晚,那时候病房里塞满了很多人,肖洛的父母还有他的学长们,苏小妹混在里面,跟个木头娃娃没两样,坐在一边,不知在思考什么。我走到她面前附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她抬头,眼里有了波动,点点头,站起来跟我出去。
那时候没人关注她的动作,大家关心的只有肖洛。哪怕那其实跟半死人毫无差异,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
我们在街上走了一通。华灯初上,大街上飘着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儿,我不太习惯这边的饮食,但是小时候也有过向往过,跟我爸妈旅游过后,觉得想象跟现实还是很有差距的。我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她看着我,“我陪你吧。”
我立刻明白她吃不下,只是怕我会饿,其实我也是在考虑她的身体状况,一段时间缺乏睡眠再加上饮食不规律,她再瘦下去真的成纸片人了。我们其实互相关心,大家心知肚明,不需明说。
然后就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外面还挺热闹,春天到了,冬眠的人们也开始到处走动溜达,外部环境越是热闹,当事人越享受此刻喧嚣中的安宁,没人乐意开口打破这种局面。
我还是选择开口。
“医生怎么说?”真没出息,思来想去还是回到肖洛的话题上。
“哦,植物人你知道吧,还有生命体征,却没有知觉只会一直沉睡沉睡下去,也可能会醒过来,明天或者很多年后……我也不太清楚。”
“你打算这么过去?”
“啊?过去什么?”她有点心不在焉,我很生气,但不舍得责怪她。
“一直照顾他,等着他醒过来?”
“眼下先走一步是一步吧,我不是说了吗,他很可能明天就醒了,这种事儿没人说得准。”说着浅笑,好像看到肖洛明天就醒过来。
“如果一直不肯醒呢?”
“没有如果。肯定没有,我现在每天都给他念日记,有时候也念信,这些都是他写给我却忘了寄给我的信件。他听着熟悉就会醒过来,他从小就善解人意,怎么忍心让那么多人不好过,是吧?”望着我的眼神,像是在寻求赞同与安慰。
我不知道,我猜不准自己希不希望肖洛醒过来。不过现在可以确定,无论醒不醒过来,我们在一起的几率实在小得可怜。
突然觉得挺悲哀的。她就在我的面前,我伸手就可以把我拥抱在怀里,却不能行动,我怕被她厌恶。
路上碰到一些朝拜的人,苏小妹指着他们说,“我也试过,不过灵不灵还是未知数。我尽力了,不知为什么他还要折磨我。”
我偏过头,夜渐渐黑了,借着灯光我能把她脸上的表情一览无遗。
吸口气,你要干脆果断点苏致远!你想一直拖拖拉拉下去毫无终点吗!“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本来想说你要不要考虑我,说出来的却是那你让我怎么办,真有点怨妇的感觉。
“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苏帅。”她面朝我,眼神投放在我的侧脸上。“我真的不知道,我讨厌为很多事情提早考虑,不过。我想我真的放不下他,这样对你不公平是不是?”
我现在肯定像个傻子,比她更无措,却装的很镇定淡然的样子。
“我喜欢跟你一直的感觉。以前我高中有个朋友,他叫徐小弦,你跟他好像,我们在一起就像是哥们,打打闹闹无法无天。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我想我是带着跟你们一起度过的回忆离开这个世界吧……”
“不能说这种话!”我很生气,什么离不离开的!真不吉利!
“哦,我只是做个设想,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在我的人生阶段里占有很大的一部分。但是,但是他不太一样,我可能很自私的说,如果把他算进去的话,我可能会变成半瞎,只看得见他,忽略了好多好多人……所以,他大概是不平凡的存在吧,至少对我而言。”
我想我彻底明白了。那些日子苏小妹给了我很多的假象,那时候他们不在同一学校,跟她相处最多的莫过于跟她同校的我,五年确实比不上十年,时间可以说明一切。很小的时候被镶嵌在脑子里的身影,对她来说,我们都是男配,比跑龙套好很多,但是她一生的目标,大概只有她心目中的男主角。
而男主角,从来都不是我。
那一瞬间我彻底明白,她的拒绝并没有我想象着那么绝望,反倒有种被解脱的感觉。其实我喜欢她也很辛苦,更多的是来自自身的压力和期盼,压力太大压得我会难以承受。她现在把压力吸走了,突然豁然开朗,我的执着其实也不一定都是正确,比如现在,适时的放手,成全了她,也解救了我自己。
我要求一个拥抱。苏小妹主动抱住我,我那时候在想些什么?不知道,只觉得一直冰冷的苏小妹体温也是如此的高,她的体温传递着我,竟然让我想要落泪,我的胸口像是被安置了炸弹,她手上的温度成了导火线,轰然爆炸声,心脏四分五裂,然后便是蔓延灼灼燃烧……
在拉萨,我丢失了我的爱情。也许以后,再也找不到一个让我这么喜欢的女孩了。
她带给我的悸动,满足了我大学精彩的生活,但是我想我必须心存感激,为她祈祷,为她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