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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寿宴 婳儿为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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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桃红柳绿,江南的风景端的是天下无双。
即在夜里,秦淮湖畔,诗词唱和,十里红灯垂锻,万种风情。
俍景的门正是在这时被我踢开的。
“谁……”他尚未发声明晰,便被我用掌封住了口,我讨好的笑着:“嘘!”
他的心理素质真好,此刻他不着一丝慌乱,我这方细细端详他,五官深邃,一双堇黑如墨的鹰眸正上下打量着我,我脸一红,急急拿开手,他的唇极薄,照人间的话说,他该是个凉薄的人。被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看,我才恍然发觉,为堵住他的嘴,我是从门外扑进来的,他倒在地上,墨汁浸湿了他的衣裾,也溅了几滴在我的裙上,而我压在他的身上,以极暧昧的姿势顺倒了他。
我急忙扑腾着起身,他眸光一暗,一只强有力的胳膊猛的将我禁锢在他的怀中,一刹那,我的脸更是红得过分。
却不想俍景倾身而起咬住我的耳朵:“月黑风高,姑娘独身来寻俍某,孤男寡女,你说,嗯?俍某怎能负了这良辰美景呢?”
“你,你,想歪了,我有喜欢的人的……”
“公子?”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我一惊,挥起拳头恶狠狠的盯着他,一副你要敢说出去我打死你的表情。俍景失笑,抬声道:“无事,你且退下。”
“公子,可得关紧了门窗啊,这年月,采花贼可多了起来,公子忒俊俏,惹上一个两个也是很正常的,唉!公子,小的可不是指公子有龙阳之癖,小的回了……”
声音越来越远,俍景似有余味的看着我“采花贼啊……”
“我不是……”我小声的说。
“姑娘身上有妖气啊。”
我惊得一哆嗦“这你都闻得出来,我是好妖,没有害过人的,你不要吃我……”
俍景闻言失笑:“有趣!不知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口:“有的有的,我来找你铸笔的——”
“何笔?”
“狼豪!”
“狼豪品次有差,更何况在下的规矩姑娘可知,绝不轻易下字。”
“我不是来求字的,是铸笔。上好的狼豪,万年难遇。求你了……”
俍景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狼毫以雪狼为最佳。”
“还有呢?”
“一千根。”
“恩?”
“要一千根。”
“那,那你是答应了?”我开心的跃起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他蹙了蹙眉,却为拨开我的爪子。我捏了个诀儿,化作原形,温驯的趴下,他眸光一闪,全是惊艳。
“我反正不是人,你随意拔吧。”
“这么小一只,俍某如何舍得?”
“少废话,动手吧!小爷我忍得——”
俍景一愣,莫名开怀,真是容易信人的小东西。
空气中有莫名的甜香,我一头栽在床榻上,神志模糊开来,天杀的,他竟然下药……
我醒时,俍景已经将铸好的狼毫笔放在了我的面前,他坐在案前,信手挥毫,烛光如豆,已是夜尽天明。我撑起身,捧起那支笔,古玉的笔身,莹白的笔锋,美极。我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在笔头歪歪扭扭的刻上婳字。俍景突然出声:“婳儿,你这字可毁了我的心血。”
“乱讲,我这是为它锦上添花。”我笑得眉眼弯弯:“真漂亮,和你一样好看!”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兄弟,从此以后小爷便罩着你,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当然,我的钱还是我的钱,就这样,大恩不言谢,我回去了……”我嘴硬的跑开。
“婳儿?”
“恩?”
“可会再来,我一人总无趣的很。”
“会,”我大笑“一定会来欺负你的。”
走出门我方才弯下腰揉肚子,下手真狠。
苍旻的生辰转眼即到。
他是妖主,他的生辰大宴自是妖界各族年年轮办,今年,便到了龙宫。龙族起初亦不过是几尾画鲤,跃了龙门,受了天劫方登仙界,因此,妖主生辰亦有他们出席。
龙宫一向奢华,这豪宴自是一切从繁。各族妖众,几方仙人魔路皆会于一堂,苍旻带着我姗姗来迟。歌舞已起,所有人都纷纷落了座。苍旻一袭金边雪袍,银发飞扬,我望着这个背影痴了一路。
其实早已痴了千年万年而不自知,只换回一声:“痴儿。”
“嗷嗷!”我循声而去,云飞正向我挤眉弄眼,赤眸中满是惊艳。我穿着蚕娘缝制的霓裳舞衣,羽翅般莹着暖光,发髻绾作半式,垂泻的银丝一步一袅,火红的绢牡丹缀在发间,流珠在发尾飞腾。臂间飞缎微扬。眉心用朱砂描画着狼族特有的三足火图腾,妖冶至极。
今日,我的确是来献舞的。
云飞依然是一袭飞红,长身玉立,一柄折扇抚的悠闲,灼灼桃花明眸说不出的风流,宛若惊鸿。我抬头望了望苍旻,他微点了头,我便迫不及待的跑过去,他展臂环住我,稳住我的身子,我没看到,几步之外苍旻的眸瞬间黑沉。这一桌上全是我最爱吃的菜,想是云飞特意备的,满满一桌,只有我和他两人。
“嗷嗷,看看你,再看看小爷我,啧,可像新婚燕尔!”
“噗——”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苍旻的拳紧了又松,终于敛下表情,举杯示意。他的身旁空留着位子,却无人敢上前,那本是准备给谁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龙王起身:“开宴——”
苍旻坐在九龙金尊之上,目光却穿过舞姬如花笑靥,落在那火红的身影上。那人脸上的绚烂让他的指倏尔扣紧,苍旻忽而愣住,他,对龙三竟有了敌意,是因为婳儿?不知。
几番觥筹,终到了我献舞的时辰。我听着周遭恶言相讥,青丘狐族第一美人馥泠儿尤其嚣张,说什么:“生的出尘的容貌又如何,妖主大人又怎会落心于这般风骚之人……”
我按住云飞暴怒的身子,安心一笑。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更何况,苍旻确实未曾倾心于我。
我起身理衣,向莲台而去。
云飞大概此生都忘不了这天。
姽婳缓步过去,眸间尽是清冷倾城。一步一点如踩祥云,立鼓已设好,在她身边围作一圈。没有乐师,没有丝竹笙歌,她照样倾覆了天下。
飞缎随着她轻盈的舞步旋起,重击于鼓面,柔中绕刚,她信自旋转着,一头雪发随风绕起,宛若怒放红莲的白蕊,是几要溢出的自信与美艳。
旋转,仰身,轻摆的腰肢随鼓点颤动,软缎翻飞间,她一跃便至流云之上,舞得漫天华光,裙裾随之绽出步步莲花,错落的鼓点,似有直向苍穹之力,舞至柔处,她轻笑,刹那风华,似如流沙,一湮天下,羡煞红颜。
姽婳如涅槃的凤凰,四下寂然,那美,竟是触目惊心。恍惚如血沙漫天之中,叫姽婳的女子驰骋于疆场,血衣如火,赤金的光华围绕着她,狼音长啸,竟最终模糊了她的脸。
最后的立鼓倒地,尘埃落定,女子收指,睁开了眼。
她叫姬姽婳,到底非池中物,抓得住吗?
云飞笑着望她,指尖金樽停滞,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同时,南席正中,四面被白纱笼罩的人,他亦在笑。笑得一如幽冥鬼域的白骨之花——泛着幽异诡芒的冥花,胜过暗月幽兰,曼珠沙华。
他的身侧,是一名美艳的女子,她侧眼望着面前之人,笑容痴凝在脸上,写尽千万年的相思苦楚。
她叫焕翎,冥王。她面前的人,叫若生。
幽冥鬼主,白骨花田的守花人……
我收回舞步,展袖伏拜,隔了山山水水望着苍旻,他的容颜被掩在模糊的水雾之下,他一直看着我,嘴角噙笑。
“祝妖主寿与天齐,祝我妖界万古不朽——”
百花齐放。
我望着那人,真美。
我想起焕翎的话。鬼妖殊途,鬼的轮回,过了奈何,饮下孟婆,便择六道。妖啊,须借了忘川河畔艄公的渡船,沿着忘川河而下,听那河底被水冲刷千年的亡魂的哀哭,任死气蚕食着记忆,遗忘了一切,便到达彼岸。曼珠沙华将花叶相生,引着那空留灵窍的魂魄,绕着双生树归去,入万丈霞光。
或许成人,成魔,成妖。
又或者,灰飞烟灭。
可我,独独不想忘却苍旻。
我扬起一抹笑,踏着云彩走下莲台,回到云飞的身边。
苍旻望着她,一天一个模样,如今正似人间十五六的女子,正是最好的华年。
我是最后送上礼的。相较之下,它这般平凡,然而,我将最好的祝念祭在上面,那一滴滴心头血,是我最好的祝念。
苍旻轻轻抱着我,抚着我的发“婳儿……真好。”
“苍旻喜欢它吗?”
“喜欢……”
“婳儿好开心。”
苍旻捏着狼毫的手倏尔一紧,连着心口木木的疼,纤白的的笔锋,唯有她,才能。
我转身步出几步,便被挤上前的各族女子挤出十步以外。我回头看苍旻,他周旋于莺莺燕燕之间,面不改色,笑容温暖而疏离。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彻骨的寒冷漫天而来,我愣了良久,再回头,他的身旁已放了各种至宝,却独独不见我的。
我悲从中来,眼前一片模糊,我大步大步地跑出龙宫。
天地同庆妖主生辰,这偌大的四界,唯独是我,这般寂寞。
天界有四海八荒。
魔域有幽冥地煞。
鬼都有黄泉碧落。
妖界有五仪四极。
人间有江南塞漠。
唯独我在哪里,唯独我的命运被寄在北辰天宫的一颗星上,上古杀神,那不是我,不是。我的眼变得一片血红。被封的灵力蠢蠢欲动,谁能与我救赎。
那人,却独独不会是苍旻。
“婳儿——”一声呼唤将我拉了回来。我慌忙拭泪,云飞已将我抱住,薄茧细细摩挲我的泪迹,他一脸心忧。
“云飞……”我颤着声音,靠在他的怀中,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婳儿……”他开口,眉宇间是我从未见过的落寞“忘了他……”
我抬起头,静静望着他。
“做我的妻,可好?我不想再看你,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他的眸中全是认真。
我心下大恸,云飞啊云飞,他该是深海里的蛟龙,我生寿将近,我又如何能束住他的步子。但我的心在一刻,温暖如春。
“忘了他,婳儿。”
“云飞……”
“婳儿!”他抱着我的力气陡然增大,他垂首,猛然的吻住我的唇,辗转厮磨,我一怔,一时间竟忘了反应。他蹭着我的脸,离开时又戏谑的笑了。
“怎么办,小王我好巧不巧就爱上了,袖手天下,我只要你一个……”
“云飞。”良久,我回过神“我……”
“他何尝喜欢过你,婳儿,莫再痴下去了。”他流连于我的发鬓,檀口清启。
“云飞!”我推开他,触及他眼中的落寞。“为什么要这么说?”
“婳儿,画地为牢,你又如何舍得对自己残忍。你若不信,东海明珠可探前世今生,我带你去——”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飞身去往藏宝阁。我吓得往回缩,我不知有何在等我,但那噬心的恐惧,我一步也不想涉足。直到云飞将我的手按在东海明珠流转的莹身之上,刹那间,刻骨的痛楚与华光将我包围住……
沙场,人间,十里桃花,美好的女子,翩跹的少年……
片段连成一段美好却唏嘘的姻缘,我喉间一甜,朱红飞溅。
抬眼,已分不清是泪是血。
姬姽婳,你怎么可能胜过那个名唤蝶音的倾城女子。
他们这般刻骨的过往,你如何胜过。
除了焕翎,人人皆当我小孩心性,戏耍罢了。
然,我真真是,喜欢他……
我想缩回手,却被明珠吸住,滔天的热流从掌心蔓延全身,时而有如坠入寒窖,时而又如濒身火海,忽冷忽热,痛不欲生。犹如剜心刮骨。
云飞大惊失色,几次想将我拉开,却都被无形的热流灼伤,我双目赤红连着发缠绕呈红色,血一般的诡异。那边笙歌曼舞,我闭眼便可见那人风华绝代的模样。
好疼,好冷,好热。
泪血浑浊,打在我的衣裙上。
光华散去,我没了丝毫气力。如破碎的蝶一般,在云飞错愕的目光中倒了下去。
我看到他面无血色的冲过来,我闭上眼。
世间一片黑暗……
后来我才知道,明珠并非唤醒我灵力的楔子,那沉睡的记忆才是。
也便是这一夜,尝过大彻大痛的我,封存的灵力破土而出。
后来,后来云飞告诉我,那一夜,他吓得抱我回龙宫的气力都失却。
他修书给苍旻,说我与他去了人间洗耍,席散过后,苍旻独身回了万妖殿。
我当真大病了一场。
梦里全是厮杀的血戮,我怕极,挣扎着要醒,却如被抓住了一般,带我愈加沉入那骇人的梦境。
我睡了整整七天,身子时冷时热,神雪珠在我体内苏醒,翻灼,如同濒死。云飞抱着我,任我将他的手咬的鲜血淋漓,却怎么也唤不醒我。
他一遍遍呢喃,婳儿,我不该带你去的。
醒来,看看我,可好,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梦里的我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忘川河畔,摆渡的艄公信自摇着船,向彼岸而去,苍颜白发,空空的望着满天的灵尘,那漫天的金色灵尘,是我吗?谁杀了我。
我木木的流泪,自心底蜿蜒成一条小河,云飞抱着我,不敢松手,全是绝望。
七天后,我浮上了梦境,睁开了眼。
阳光普照,云飞躺在我身边,他脸上泪迹未干,火红的发也凌乱不堪,形容憔悴。我心疼的抚上他的眉眼,撩开他眼前的碎发。
他猛然转醒,愣了良久,背光的容颜有些不真实,他忽而笑了,伸手狠狠的纳我入怀,笑容天真一如孩童。
“婳儿——”
“婳儿……”他一遍遍的唤着我的名字。下巴阂在我的肩窝,竟有了湿迹。
我拍开他的手,笑着开口:“云飞,我要被你勒死了……”
他急急放开我,心慌的样子叫我又好气又好笑。
“云飞,我饿了,我要吃烧鸡……”
“好,好,我马上去备,好婳儿,你乖乖等我……”
他起身出去,痛涩瞬间辗转他的眉眼,她不提,他岂不知她怕伤了他。
我的笑容凝固下来。
一声叹息,我回头。
白羽墨一身青衫,颀长的身影如斯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