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往事随风知几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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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序…”沈毓默默念道，“记下了。”
看着沈毓浅浅笑着的眉目，沈莲不由弯起了嘴角，这弟弟，不论何时何地，都可以笑得令人心动，虽然云淡风轻，但是，确实如何都能让你看出，他笑的很真心。
沈莲不由叹了一口气。
倘若是一般的人——其实也不只是一般人了，因为哪怕是从小尽心服侍沈毓的老阿监们，都只以为，他们的十六皇子是深宫中少见的真挚平和，不论对谁都能坦诚相待，笑得发自肺腑，和别的从小专于权术谋略的皇子不同，那些个皇子也能在适当的时刻嬉笑嗔骂，令皇上大有普通老父的欣慰，却总归不是那么回事儿，演技好些的也许一年半载还看不出来，演技差些的，那强扭的笑却让人看一眼就膈应。可这十六皇子，纵然有时忒疲懒，有时又显得…冷血了些，可确实是，也不知为什么，就感觉他是真心对你笑的。
当然，这只是“以为”而已。
早些年，尽管是一母同胞的姐姐，沈莲也只觉得这个弟弟可惜生在帝王家了，这样的脾气虽然不至于令那些个图谋不轨的人视为眼中钉，可也偏偏在这深宫大院了折了翅膀，这样清新寡淡的人，是应该云游四海，畅意江湖的。
直到……
“嗯？姐姐？”沈毓轻声唤着失神了的沈莲。
“啊…”沈莲回过神来，有些呆愣地看着沈毓那双平静无澜的黑色眼睛。
“我自以为，这一年里丹青进步了不少，姐姐可要看看？”沈毓的话，每一个字里都透着温柔浅笑，不论是谁听到，都会不自觉的软了语气，如同低喃一般和他说话。
“丹青…阿毓，你还习丹青？你不是……”
沈莲不由自主想起还未出嫁之时，就知道沈毓纵然稚嫩，但是对丹青极有天赋，四岁时画的一幅山水被太傅大为称赞，甚至挂在了家中大厅。可是忽的这弟弟便说手有了病痛，指尖不灵活拿不了笔了，并且还对皇上称曾经受到画仙托梦，才有了先前的佳作，可后来没了画仙指导，现在连颜色都辨不清出。此事还曾一度遭人饭后闲笑，什么原来所谓的神童只是这般而已。
沈莲思索间，沈毓继续道：“只是，还望姐姐保密。”
沈莲神色复杂的看着弟弟平静地铺纸取笔。看来…自己想的没错。
当今太子也是极爱丹青的，而且曾被皇上称赞有其风骨。
什么手指拿不了笔，只是一个借口而已，至于画仙托梦，更只是让人家更为信服——在这百姓及其推崇仙神之论的缙国可是极有信服力的——为了不要看出他是存心不抢风头让着人家而已。太子若是心里存了不服气，将来必定是要讨回来的，更重要的是，太子担的是“有圣上之风骨”，如果阿毓收到的赞誉比太子多，恐怕当下就要吃苦了。
“姐姐，抱着小序儿可好？”
可是看着沈毓那清清透透的眼睛，沈莲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嗯。”
沈莲依言抱着潘序倚着雕花木栏坐着。
白衣的少妇面目温柔祥和，如水的目光淡淡地流连在怀中孩子的脸上。
思索了一会儿，沈毓还是决定将潘序的那一颗小痣点上。笔尖染了一点朱红，起笔点下。再提笔时，有些用过力了，一颗饱满的红色水珠从笔尖滑落，一沾上纸面便立刻吸收散开，如血一般。
“可惜了。”沈毓眉尖微微一蹙便立刻舒展开，淡淡的语气却令人觉得，他其实不怎么觉得可惜。
沈莲起身上前，眼中满是惊艳，这精巧的笔法，别说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哪怕是南书房里画工最了得的太傅也不见得有这样的灵气。
只是…没有落款。也是，倘若有落款，给有心人瞧去又是一件祸害。
“阿毓，这画，姐姐收着可好？”
沈毓笑着摇摇头，“不好。”
沈莲无奈一笑，自己这个弟弟就是这样，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一点客套也不说，一点修饰也没有，完完全全的将自己的想法展示给你看。所以，这样是偶尔有人说十六皇子“傻气”的原因。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不论是皇上还是太子，对这个小十六都很宠爱——没有城府能看的透彻。更何况，沈毓的要的，和别的皇子心中所要的，相比都是可有可无，真正出格的要求，他提都不会提。
“我想留着，以后可以看看。”
听到这里，沈莲心中一动，还以为又是和自己耍赖呢，其实只是想留个念想吧…茫茫深宫，什么亲情都断送在那龙椅下了，只有他们这一对姐弟，相互依赖，相互信任。不管阿毓是怎样的，她终是姐姐，而他也将她作为姐姐，从那时候开始，不就已经想好了吗。
“嗯。”沈莲点头应允。
姐弟两人都是水一般的模样，这样柔柔的笑着，叫远处候着的奴婢们都看呆了眼。
只是，画上那一点小小的血色，却不断地在向外渗透开去……
“哇~”沈莲怀中的潘序突然醒了，立马嚎啕大哭。
“许是饿了吧，都耗了这么久了……”听着沈莲自语，沈毓有些新奇地看着潘序，从小一个人长大，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小的人，总归有些孩子心性起了玩念。
沈毓从袖口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桃子酥，“姐姐，我想想喂喂阿序。”
沈莲轻笑：“也就喜欢吃这些甜点，方能显出你只是六岁的稚童。不然，我都时常忘记阿毓你小我这么多。”踌躇了一会儿，沈莲觉得纵然是弟弟也不好意思在人前解了衣衫喂奶的，于是他这么一说，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应允了。
“早上晴姑姑非要我带着，正好合了你的胃。”沈毓捏下一小块糕粉，轻轻放在潘序的嘴边。
“哎！等等！”沈莲赶忙喝止。
“阿毓，你可知小时候乳母们是怎么喂你的？”
沈毓未出声，表示等着沈莲继续。
“这小孩子牙口还没长全，再软的东西，都要弄成糊状，或者是嚼碎了哺给他。”
“要…嚼碎了哺吗……”
沈毓看着仍在啜泣的潘序，微微一笑，拿石桌上的一盏茶漱了漱口，白润的手提起一块桃子酥，红口白牙一张就是一个，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大部分都顺势滑下了食道，嘴里还是有点剩的。
沈毓的唇是淡淡的橘红色，随便扯起一个弧度就是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刻却微微撅着凑近了潘序去，顿生几分可爱的模样。
唇贴着唇，热热的。
潘序本就是碰到什么都往嘴里送的年纪，此刻有自动送上门的，更是自觉，张口便吸吮上去，尝了些味道，甜甜的，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两只捏成拳头的小手便啪的拍在沈毓的脸上，没瞧见沈毓那明显吃疼的表情，只是忙着按牢沈毓的脸，而后伸出小舌头一下一下往他嘴里舔着。
这小娃娃，力气好生大！
沈毓挤了挤眉毛，好不容易适应了潘序的掠夺。
只是…嘴唇上那很奇异的、温温软软的触感，却叫他，放下了一切心思，单纯的，几乎可以说是享受着潘序的舔舐。
一块儿…一块儿…又一块儿……
其实潘序吃的不多，等多时候只是在舔，大多还是进了沈毓的嘴里。一小包桃子酥，却吃了许久。
“竟是这样喜欢桃子酥吗，倒是和你舅舅一样。”沈莲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只觉得，一辈子要是只守着他们，看着他们，也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
一个着深青色衣服的下人低着头进了小亭子，道：“皇子，该回宫了。”
沈莲接过孩子，小心擦拭着染了碎屑的嘴，自然是没有看到那下人眼中闪现的慌忙。
沈毓侧身看看还没消失的夕阳，眼波无澜。略一停顿，恍然般地看了一眼沈莲，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又很快散开。
“姐姐，我先走了。”
命人将画取着，沈毓便直出驸马府花园。
今天侍奉十六皇子出来的宫人们，又一次看到了一向不疾不徐的沈毓，此刻竟然脚步凌乱。
按理，就算是留在这用晚宴，下人们也绝不会出声提醒，因为完全没必要，有了父皇的许可，留宿都是可以的。但现在，一向跟着自己的小太监竟然违逆自己的意思出声提醒——能令他慌张的，只能是和给他权利出宫的父皇有关。驸马早该回来，可是一直没人通报。平时也许就算了，然而，自己今日的拜访是递了帖子的，他驸马再多的事情也都会推掉，能比奉旨出宫的自己更重要的，自然也只能是宫中那人。驸马…父皇……突然想起前日下学时，瞧见震远将军和十四皇兄交谈……那十四，自视甚高地很，最瞧不起武夫，怎会和他攀谈？
难道……
果然，一出了内院，那小太监便颤抖着说：“主子…那十四皇子反了！”
沈毓停下了脚步，此刻离大门只有几步，出去了便是车水马龙的闹市。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时辰前，事情刚出立刻有人来通报了。”
“你随我走偏门出，找个人留下，晚膳后挑个人多的时候乘门口的车马离去。”
“主子？为何……”
沈毓已经转身。
自是不用问那十四谋反成功了没，若成功了，哪有人有机会出来通报的。也不需问十四靠的谁，纵然他母亲华贵人背后有不少人撑着，可都难成气候，而他竟然有胆量谋反，必定是依仗父皇最为担心的军队势力了——那就是震远了。
这些都很好想…只是……
驸马，必定牵涉其中。不然，自己的下人不会出言要求他离开驸马府。
如果今日被有心人得知自己来了驸马府，就算父皇疼爱相信自己，也是说不清。反叛当日，自己又身处逆贼府中，加上自己同位皇子的暧昧身份，不被人怀疑那京城里的人们定是昏了头。
所以......便当做没来过好了。
自己来时正值午后，街上人少，加上来时是微服于是便可以隐蔽了些，确信没有人瞧见。那么等会就在人多的时候，让众人看看，这华丽的马车里，坐的是自己派来探望姐姐的家奴便好了。虽然还是有些不明不白，可是这样最好，真的撇得一干净反而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当然，要圆好这个谎，还得花些心思，只是没关系，有人放水。
仅仅几步路，沈毓已经将一切想得透彻，而刚才的小太监，仅仅说了两句话而已。
宫廷里此刻必定是严备的很，如此还能立马放出消息来，那只能是——他那尊贵的太子哥哥了。
太子的意思，就算不是皇上的意思，也怕是好好猜透了父皇的心思了。
还是配合一下他们吧。
沈毓确信他就算被人得知今日来了驸马府也必定平安，只是可能有些麻烦了，或是给日后埋下什么祸端。
但是，不确定的东西，他从来不喜欢。
只是这些主意想法，到时候又要推到晴姑姑那儿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往事随风知几何（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