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往事随风知几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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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谋反，既然没成功，那对沈毓来说只是初初听见时有些担惊诧罢了。
因而现在，纵然知道十四和那震远，估计还有驸马，被绑着跪在大殿由皇上亲自审问，纵然整个皇宫都被禁兵守着，纵然知道自己也是装模作样地随大流不外出变相被软禁，沈毓连一点不悦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如玉的素手轻轻执一卷诗集，倚着窗便是一个下午。
晴儿端着茶水，一进门便瞧见粉雕玉琢儿似的小人却拿着本大小于他极不协调的书，不由扑哧一笑，放下茶水便说道：“殿下，怎地还有心思看这些闲书？整个皇宫有这份雅致的恐怕只有您了吧。”
沈毓头也不回，嘴角含着笑：“晴姑姑你不也挺闲的么。”
晴儿突然不说话，沈毓察觉出了沉默，总算抬眼望她，只见她难得的神色凝重：“殿下，您就不想问问皇上相信我的说辞了没有？”
原来是为这个。沈毓轻笑着摇了摇头：“不想。要是有事，你早说了。”
晴儿气恼：“真没意思，殿下什么都清楚。不过殿下，所以皇子都争着在皇上面前出风头，您怎么把什么好点子都推给我！皇上都夸了我好几回，我怕下次瞒不住。”
沈毓眼中仍是一片水波平静：“麻烦。并且，不会有下次。”
晴儿换下凉了的茶水，深深地望了一眼沈毓，便退下了。
在宫中摸爬滚打了多年，怎么会不懂呢。若是没有几分心思又怎么会一直留在十六殿下身边。晴儿微微蹙了眉。
其实只是想听殿下亲口说而已。可是，殿下还是不信自己啊。
殿下…是在潜伏吧。正如已经盯紧了猎物的豹子，总是伏地极低极低，养精蓄锐，但，一击必中。
沈毓看着晴儿若有所思的的背影，微微苦笑。这人心思深，好在对自己忠心，又是从小陪伴身边，不然，还真是祸害。
沈毓眸光一扫，又回到书上来。
一本诗集很快扫过。合上书，沈毓倚着窗开始闭目养神。
忽觉得有些饿了，抬眼望见桌上的桃子酥，昨日在驸马府的事情涌上心头。手指轻轻抚上嘴唇，沈毓不由自主的一笑。那小娃娃，牙都没长，却是这样厉害。
素白的手捏过一块糕点，沈毓淡淡的左右扫视了一番，莞尔，而后竟慢慢伸出小舌，缓缓地舔着，如婴儿一般，一下、一下、地舔着。
身形忽然凝注。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竟学起那小娃娃了吗。
沈毓牵扯出一个无奈的笑，随手就将桃子酥放在桌上。
对着窗站了一会儿，外边一枝梅开的正盛。点点玫红装点了肃杀的天际。
沈毓似是赏的仔细，可那眼珠分明没动半分。
许久，沈毓微微侧过神来，淡淡地凝望桌上那块桃子酥。
也罢。
似是很自然的，随手拿起那块糕点，而后一口一口吃掉，很干净。
也不知驸马参与到了何种程度。沈毓对那姐夫虽然相识无多，却也知他饱读圣贤，对礼仪仁道推崇备至，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断不会做。
因此，一开始认为驸马牵连其中的时候，沈毓还是为自己的想法一震。疏漏了吗？
没有多余的想为什么——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如果知道发生的原因对结果没有丝毫影响，那么就不必想了。
估摸着事情已经有了大概的定论，沈毓便请旨面圣。
方才有人通报，端和公主进宫，觐见皇上于御花园。
谋反这种事情对皇家来说是大忌，如果皇帝认定你是谋反了，那你什么都不做这罪也是落实了的。因此，沈毓没有打算从原因入手找到切入点为其辩护，驸马是一定保不住了的，或者说，一定不是自己去保住。求情的人越多，只能越让皇上怀疑。能保住姐姐就好。欲如此，就要把罪应下，而后全推驸马身上，然后让姐姐装傻装不知，虽然不怎么厚道，却是最好的办法。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要皇上心中有所牵绊，不想杀姐姐，那么至于司法礼仪什么的，都是父皇心情好时几句话的事情。
看来要做自己最不喜欢的事情了。沈毓微微皱眉。
一袭宝蓝宫装，其布料华美裁剪规矩，完全按照宫中礼制而来，没有丝毫僭越。
远远就看见了华亭里跪着的沈莲，虽然面目戚戚悲怆，但还好，至少皇上眼中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有生怜惜。
这，是最重要的。
“殿下，皇上吩咐不准任何人……”
沈毓眼神一转，好似刚才只是恰好看到了那个方向而已，未多做停留。听及此更是微微侧过身来，所谓非礼勿视，便是这样，“那我等等，你只管皇上闲事替我通报一声。”
新来的小太监诚惶诚恐地领着沈毓去另一处等着，虽说仍是低眉顺眼，可还是忍不住频频抬眼。
这就是师傅说过的那个十六皇子吗？果然是不一样！之前瞧见的皇子大臣，要么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讨尽欢心，要么自视甚高不屑一顾，好些的隐藏的深叫你看不真切，可终究不会让你觉得舒坦。可这十六皇子确是……
醇雅如斯，澄澈如斯。
一举一动，看似随心稚气毫无城府，可却不会叫你为难，叫你难做。又极是爱笑，不论何时总是不吝啬如栀子初绽的刹那芳华。
尽管尽管，沈毓只是一个六岁孩子而已。
“……莲儿，起吧。”
沈莲知道，再不听，父皇的怜惜会不再，没准还会多一丝厌恶，虽然不愿，可还是缓缓站起。手指微微颤抖，渐渐蜷缩在一起，指尖紧紧按在掌心。
真的…没办法了吧。
谋反。
证据确凿。
呵呵，自己还真是傻呢，明明知道是没有用的，还是来了。
“莲儿，比他好的人多的是，待以后朕定与你寻一个更为如意的郎君，断不会叫你委屈。”
灿金龙椅上威严的面目此刻也是泛了愁的。
帝王无情是没错，可不是生来无情。
为皇位兄弟厮杀时，情亲是最要不得的玩意，可真当踏上这高处不胜寒之地，尤其是普天之下再无威胁之时，却对之前弃之如敝履的亲情分外渴求。
有情无情，无情有情。可她沈莲，早懒得去猜了。不就才猜错过一次么。
“谢父皇。”
沈莲知道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面色略微恢复，优雅得体地回礼，正准备退下就有下人来报，十六皇子求见。
脚步一顿。
毓儿！对，还有他……
沈莲面色有了丝轻快，只是一会儿，又转凝重。
沈毓一上前，直接拜跪在皇上面前。
果然，皇上竟欲起身扶起，身子一顿，又恢复皇家风仪，可语气还是有些急了。
“毓儿，你怎么了？”
“毓儿不管父皇对他们是凌迟还是如何，毓儿只要姐姐。”没有前因后果，有的只是坚定。
此刻若是有些想帮将军驸马脱罪的大臣在场，怕是想上来捂实他的嘴了。他们在那里辛辛苦苦理由借口减轻刑罚，可这边十六皇子这话一出就是“他们反他们的，我不管，我就要姐姐”的这等小儿稚语，除了太子皇上最为疼爱的就是十六，他的话分量有多大他不知道么，他这样不是添堵吗！
再来些平时眼力好认为这十六是只小狐狸深藏不露的人，那就更要大跌眼镜了。这十六不是要救人么？这是救人还是害人！他这样任性又罔顾朝纲的话，怎会让皇上依他！只会让皇上觉得是驸马荼毒人心，加重对其的厌弃而已。
但，沈毓不是谁的想那样，谁想的，都不是。
皇上神色居然缓了很多，微微叹了口气。
沈莲在沈毓进门前已经退出。她是秘密而来，皇上也不想多让些人瞧见。
仍是朝沈莲走的方向看了眼，皇上缓缓地无奈的说道：“我已经拟旨，除了莲儿外，驸马府满门抄斩。这已经是极限了，前朝对逆谋可动辄诛九族。要保住莲儿，也须得一番好好商量。”
沈毓微微冷笑，九族自然是不能诛，可这满门抄斩是轻是重，还不是当位者所定么。皇帝要是不想杀，谁敢多言。
不过，皇上竟然已经下旨，那也好，省去很多麻烦。
“嗯。”
看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呢，呵。
姐姐不会有事。
通晓这点的沈毓心思开明许多，和皇上聊了一会也准备告退了。
俯身作揖的身子忽然一滞。
除了姐姐以外，满门抄斩。
满门。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说。”
沈毓默了良久，缓缓道：“儿臣请旨，任执行驸马府抄家灭门之职。”
皇帝似乎有丝惊诧，眸色变深，问道：“为何？”
沈毓一个字一个字，似乎有些费力地说道：“姐姐的脾气，父皇不是不知。毓儿怕姐姐行事太刚烈，我自己去，总归有分寸。”
皇帝了然一笑，道：“还是你们姐弟情深。”于是命人去来诏书，立刻下旨。
老太监恭敬地请过圣旨，颂了一遍，低头却见沈毓迟迟不接，刚要再出声，却见沈毓跪下磕头，“儿臣，领旨。”
礼数周全，面色宁静。
此刻，驸马府仍如往常一般，奴仆们安静的往来，只是人人心里都提着一口气。
驸马一夜未归。
造反事情毕竟不是这些下人可以知晓的，但是单看两个女主子都是一脸戚容——尤其是二夫人，那定是有些什么事了。
沈莲园子里的还好，毕竟都是些宫人，见过场面，也不多嘴。
莲居一如既往的安宁。
暴风雨来临前的安宁。
浣月是大丫头，鲜少有事做，忙了一些闲活，此刻，趁着人少，闪身进了公主的屋子。
毕竟偷梁换柱这事做起来是要一番功夫的，哪里都不能有纰漏。那几日公主确实有生过——尽管是死胎，但也方便了。什么血衣胎衣都有，公主自己也是难产完的虚弱模样，除了那串通好的大夫外，别的大夫也看不出端倪。
一切都是很完美的模样。
只是，那小孩儿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却没有扔。为了免去麻烦，还是得做干净。
从床底下掏出小布袋，浣月正准备看看有什么遗漏，却听到公主推门而入的声音。
“月儿，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往事随风知几何（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