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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庭院深深深几许(三) 正是玉兰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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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姣不可置信的看着宴青背回来苏润英,转头看向裴末翎手中的苏绪。
“绪儿!”一声凄厉的叫喊由五内而出,令裴末翎的心生生一颤。
裴末翎下意识侧过身挡住阿姣的视线,“阿姣姐姐…我......”
“啊!”远远只瞥见孩子青紫的脸,可是作为母亲的阿姣心中已经是千转百回,看着裴末翎的样子,已经猜到七八分,一下子心就陷入荒芜之境,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嚎叫。
“啊——啊——啊——”
裴末翎闭目,手紧紧攥着,一丝血色从掌心涌现。
“阿姣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他还是说了,他知道这样的话最是无用,可是他真的,无话可说。
“润英…润英呢!你把润英怎么了?”阿姣睁着血红的眼,一言一词皆是饱含血泪。
“苏哥哥没事。”
“阿姣姐姐,我对不住你。
“阿娇姐姐,我会厚葬的你儿子......”裴末翎看着又睁了一双无害大眼的苏雅,心头一紧。
如果裴末翎稍微再年长一些,就会知道孩子对于母亲是多么重要,是那种掏尽心肺一心想保护的存在——不过也许他年纪再大也不会知道,因为,他未曾感受到过。所以他竟然想当然的以为,只要不让阿姣看到苏绪她就会好受一些,虽然知道她很痛苦。
“走吧。”
待宴青带走了裴末翎和苏绪后,疯了般的阿姣才有些清醒,挣扎着呼号着就起身往外追去,不顾难产后仍然带病的身子,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外冲去。
“孩子…我的孩子……”
半个时辰后,夜已深,瘫倒在地上的苏润英幽幽转醒。
房内空无一人,屋内昏暗的月光也算将周边照了透彻。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好似往常一般。
“嗯…弥儿,你娘呢。”苏润英揉揉后颈站起,看着自己女儿独自在床上,睁着清亮的眸子,吸吮着手指。
抱起小苏弥,苏润英隐去心中的不安——虽然瞥见了一些,可却是看不真切,那小公子手里的确实是苏绪,可是具体如何便不知了。料苏润英如何才气过人,也绝无可能想到,他那刚刚见世的小儿子,此刻已经和他天人永隔。
月光忽然被黑影抹去,一片寒气蓦地从苏润英背后升起,尽管不会武功,可他还是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气。
月亮已经升到正空,皎皎光华铺洒了整个依山,斑驳的树影织成了一幅凄厉的景色,远处繁华的都城里,仍是不夜,明明灭灭的灯火,照亮了整个崇德,可这里,却只是一片凄暗。
“不必担心你儿子,他会过得很好,你安心去吧。”苏润英来不及瞪大惊恐的眼睛,只一转身,便瞧见一片冷光闪闪,脖子涌出温热的液体,下意识地想抱紧苏弥,却发现怀里已经空无一物,机械的抬头才发觉小苏弥伏在来人的怀里,被那人强按着别过头,看不见自己。
如一朵旋灭的栀子,苏润英空洞地张着眼,泛白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缓缓倒下,雪白的衣衫铺了一地。
意识就涣散了起来。眼前飘过大朵大朵的紫玉兰,风略微拂过,便好似拂去了一层轻纱,底下巧笑倩兮的眉目清朗起来,盈盈的笑着,水润的唇瓣微合。
“馨…姣…”
苏润英的手直直地朝空中伸去,想要抓住什么,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急迫和渴求。
最终,染上了点点猩红的双手,只是无力垂下。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你这人好生不知脸!我家公主请你赴宴是抬举你,你竟然搬出一套礼法来,什么于礼不合!你真以为雍国第一才子就了不得么?无功无名的,哪里比的上王侯子弟,你要知道……”
只看着眼前唇瓣张张合合的小婢,苏润英好看秀气的眉瘪了下去,有些慌乱惊恐却不知如何接过话茬,自己不过说了,一介寒衣书生,实在没有这个规矩可以出入公主府,便被这伶牙俐齿的小婢一顿教训。
“小际,回来!”画船的珠帘卷掀起,露出微蹙的秀眉,下来是染了愠气的眼,美人狠瞪了眼苏润英,便放下了帘子。
竟然是那日在杨柳陌上的小姐!自己苦苦寻觅整个重安城,却连一丝消息都没有,原来竟是公主!
“呀,你怎么突然上来了!船都斜了。哎,你怎么进去了,我家公主……”
什么礼仪规矩,他苏润英,这一刻统统忘记。
正是玉兰开的最好的时节,一树的或紫或白的云雾,蕴透了整个儿的春意。
“阿姣,此去,就是箪食瓢饮,粗衣麻布,你可愿意?”
“愿得有心人,白首不分离。阿姣,不悔。”
雍国,历清三十七年,随着邻国缙国的七公主端和公主出嫁礼乐的结束,是雍国唯一的公主阿姣公主丧礼上的悲鸣。只是,只有深宫里最接近那至高无上地位的人才知道,阿姣的棺里,空无一物。
愿得有心人,白首不分离。
“阿姣,不悔。”
“阿…姣…”
苏润英缓缓合上眼。
崇德城。驸马府。
街边的灯光被浓密的树影挡下大半,阴阴暗暗的洒在园子里,勾勒出鬼魅一般的形状。
树顶一声窸窣,一个人影如猫儿般灵活,瞬间闪身进了公主的寝室。
隔着门,依着如豆烛光可以辨清,屋内有两个人影。
“好单敕,我替公主谢谢你!”月儿喜极而泣,抱着还在熟睡的小苏弥就给侍卫单敕跪下,脸上泪水涟涟,声音都是颤抖的,“公主…公主…”
单敕的大黑脸忽的就红了起来,可这红若是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
“浣月妹子,你别这样…我…我们都是为了公主。”
“公主…公主…少爷在这呢,您快醒醒啊…”月儿跪着爬回公主床边。
“浣月,孩子小不好用药,我是扯了好几个谎才找到老妇将哭闹的小…公子哄睡着,你别给他吵醒了!”单敕又恢复了那副冰山脸。
“呵呵,”浣月小心的替公主掖好被子,冷冷一笑,“就是要吵的让他们全知道呀,让他们知道,是谁生出了驸马府的大少爷!那小贱人,此刻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不但自己的孩子保不住,公主虽然‘难产’了两天,可还是生出了儿子!”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公主。”浣月儿的脸,在昏暗的光下显得有些阴寒狰狞。
单敕不曾害怕,有的只是心疼。他知道,只有遇到公主的事情,昔日里泼辣单纯的浣月才会如此。她只是,太爱公主了。
浣月掐了一下苏弥,沉睡着的小人儿立刻大哭起来,惊动了满府的人。
“快来人呐!公主生了!”浣月大喊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离得最近的李大夫。
“你知道的。”浣月冷冷说道。
“小的…明白。”
“月…儿”身后床榻上,传来一声娇弱无力的呼喊。
月儿阴沉的脸瞬时明媚起来,转过头时,满脸的娇喜的模样才符合一个青春女子该有的芳华。她抱着哭闹不已的苏弥便奔向床榻。
“公主,您真厉害,少爷很漂亮,很健康!”
沈莲不可置信地看着月儿怀里的小人儿,颤抖着伸出手来,“是…男孩子?”
“是呀!公主,您瞧,多像驸马,将来必定也是迷倒崇德全城少女的翩翩公子!”
“月儿,你将烛光挑亮些,我要好好看看我的儿子。”沈莲眸子里泛着温柔,小心的哄着孩子。女人做母亲,从来不需要经验。
“公主,这下生出了少爷,不论从什么礼来说,这长子之名,小少爷是承定了的,那小贱..二夫人再是嚣张,这下也是没了毛的母鸡!”浣月欢快的拨动着烛火,觉得仍是不够亮,便又多拿出了些烛台和烛油来。
“只是,这红痣,不只是像了谁的呢。”就着明亮的烛光,苏弥右眼角下一颗小小的红痣绽放着。
月儿挑灯的手一抖,公主和驸马可脸上可都没有这样妖孽的红痣!这该怎么说?
“月…月儿也曾听说,有些父母都没有的特征,可孩子都会有呢,”看公主似是不信的眼神,脑筋一转,便又说道,“听说是随了祖父祖母吧,有些胎记男孩有,女孩没有,或是女孩儿有,男孩儿没有的。”沈莲细细一想,自己的祖母脸上也是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的,虽然位置不对,却也是相似的。
“这孩子,怎么还哭个不停的,你是要把心肺都要哭出来才罢休么,嗯?”沈莲低下头细细摩挲着苏弥,可谁知苏弥一口就咬了沈莲,尽管没牙,可还是让沈莲吃疼了一下。“啊…你这样孩子,亲人怎这样用力,真是有脾气呢。”
“公主——”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沈莲看看月儿。
“刚才月儿令人传话给了驸马,刚才李太医被唤出去了,估摸着驸马要来见见孩子。”
沈莲温柔的眉眼凝了一下,低头仔细的看着孩子,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小声的啜着,“我现在不想见他,你就说我不舒服,孩子也睡了。”
只隔着一层门,外面传话的小婢怎能听不见孩子的哭声,只是公主这似是小孩子赌气的话,却叫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索性禁了声,叫身后的驸马自己看着办。
“公主…驸马走了。”
“…走了…真的就……”沈莲似乎是自言自语,眼睛没有焦距。起先只是小声呜咽着,后来搂着月儿哭起来。
幽幽的哭声传到潘琅之耳中,他脚步一顿,如水的眸子里泛起一层雾,却只是一时。
提起下一步,他还是那个忘恩负义的潘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