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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院深深深几许(二) “是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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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旭河外三十里,一座唤为依山的小村。
已是深秋,村外林子里飞鸟走兽基本绝了踪迹,只余厚厚一地落叶,人过无痕。
依着山坳而坐的一间小木屋前,河水已经干涸,本该是鲜绿的水草腐烂做一片黑黄,死死粘附在石头上。
“夫君,是你回来了吗?”忽然,小屋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女声,沙哑飘渺。
原来门外一位猎户打扮的男子已经徘徊好久,手指不停揉搓着已经脱线发白的衣摆,听到女子这一声叫唤,一跺脚,便进去了。
“夫君…”
男子连忙上前握住妻子的手,仔细替她掖好被子,却始终不曾说话。
“夫君,没有收获吗?”
前眼前这一位女子,虽然脸色苍白,却更显得一双明眸如月般皎洁,盈盈地嵌在一张小小的脸上,唇瓣显出黯淡的颜色,却令人不由的幻想,如果抹上一丝丝的丹红,会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阿姣…我对不住你…天太冷了,林子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男子垂眸不敢看她,只是憋住了些哭腔,身形微动。
“好啦,润英。”唤作阿姣的女子回握住男子的手,柔柔地望着他。“我知道你做的很好了”,
“这双手……”阿姣静静摊开润英的手,纤细莹白不似男子,只是虎口处突兀的磨出了厚茧,坏了一分精致,“本不是拿刀拿枪的。润英的手,是用来写出令举世传颂的诗赋的。”
听及此,润英再也难以压抑,一把抱住阿姣,将头埋在她的颈间。
“阿姣,那你这双手就是为我而操劳家务的吗!阿姣…是我没用,我宁愿我真的只是一个粗鄙的猎户,至少还能在你刚生产完时给你打一只野鸡补身子。阿姣…你是享尽华贵的公…”
阿姣一只手已经盖上了润英的嘴,将他满腔的羞愧掩下,“我们说好了,过去的事再也不提的。你看我们也不是真的要饿死了呀,缸里还有些粮,老母鸡汤么我也不爱喝。倒是御寒的衣物我们该备着些了,你看你的衣服都这样旧了…”说着便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雕花镂金的镯子来,“你也别再和以前一般不愿了。说好了要彻底放下过去,那这些物什我也决计不会再戴了,你若不拿去换钱,我便丢了它。”
润英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然不施粉黛极尽简朴,可眼底流露出的那分盈动确实任何珠宝都无法装点的,这样静静对你笑着,叫你把心掏出来都心甘情愿。
看了眼躺在床里侧的两个婴孩儿,润英接过镯子,“阿姣,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未来。”
看着丈夫出门的背影,阿姣慢慢靠上被枕,宠溺地望着身边的一对双胞胎。
“也不知,你们将来会是什么个样子呢,弥儿、绪儿。”女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呼唤,突然睁开眼来,迷惘地望着阿姣。
窗外,一片莹白忽然飘落,倏忽,满目满目的尽是纷扬而下的雪花。
苍茫大地,原驰蜡象,银装素裹,一切颜色都被掩盖。
冬天,来了呢。
苏润英从当铺出来后便去买了些吃食,一路上思索着,那镯子已经反复磨过,并没有皇家的标志,当出去应该不会惹麻烦,况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边应该已经放松,可是毕竟是富贵的东西,万一落到有眼力的人手里…..
“哎!您看,那就是苏猎户,他家有儿子,前几日刚生呢!帮他女人接生的还是我婆娘,那孩儿是又白又......”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苏润英才察觉方才起便一直有人谈论自己,回头一看,只见一寻常大汉定定的望着自己,而后上下打量一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长的不错,没有残疾,想来孩子也是好的;粗布麻衣,定不是权贵人家,如此便好办些……
男子思定,便上前抱拳作揖:“苏猎户,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山路上,苏润英急急走着,不时回头张望,好似后面有野兽追着似的,踉跄绊了好几跤。
“那人真是奇怪!说什么要借我的儿子!”
尽管确定那人没有追来,可是苏润英仍然对那男子诡秘的笑有丝后怕。
再次回头看看,一点儿人影也没,苏润英自嘲道:“这几年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多了,你竟然是如此胆小么,还说什么要给阿姣幸福,你凭什么……”
看着苏润英进了小茅草屋,石头后面忽的闪出一个黑影来,整张脸隐在树荫里。
这里......有点偏僻,处理起来到时比较方便……
黑衣男子足尖正要一动,却见林子那边一晃,出来一个人影。
只一眼,黑衣男子便看出那人武功不浅,看看天色,便闪身离去。
“有人家吗!”
只见那年纪约二十有几的青年走出后里,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隐约看见屋檐一角便往这里走来。
“夫君,有人叫唤,你出去看看。”
“小公子好生不小心,这脚都伤成这样了。”
阿姣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玉一样的小人儿疼的龇牙咧嘴,好不夸张。
“呀,我的漂亮姐姐,你不知道我摔了多大一跤!”小男孩儿嘴巴甜的很,不论阿姣几次更正,都坚持叫姐姐,说是叫夫人显得生分,叫嫂嫂就把人叫老了。
“呵呵…还好遇上了我们呀,不然去城里这么远的路,可有你好受的了。”阿姣方才看的明白,尽管脚伤严重,可是这小公子却坚持自己走着,不肯叫那显然是他奴仆的小青年背着,润英给他上药时,也是礼仪尽致,纵然有些嘴滑,却难掩一派大家公子风范。
小公子眼眸一垂便道:“方才见着那么大一只野鸡,漂亮的很,一时心急便摔着了。”
未等那小公子说完,刚给他擦完药酒的苏润英把手中的布巾一扔,忙问:“在哪儿呢!”
小公子转了转眼睛忽然想到似的说:“就这儿出去,往西走一点,有点远,天黑了,哥哥便明日再去罢。“
苏可是润英拿起挂在墙上的猎弓,径直而出,“阿姣,我去去就回。”
“宴青,你跟着苏哥哥去看看吧,天也快黑了。”小公子深深的看了眼宴青。
“可是公子…”
“人家都敢把妻儿留与我们这外人独处,你又担心什么我会有不测呢。”小公子的眼睛笑起来是如新月一般,盈盈笑意直达眼底。
“是。”
两人走后不久,裴末翎瞧着阿姣姐姐有了些睡意,便拿了杯水静静看着窗外,不做打扰。
“哇——!”突然一声啼哭,打破了原本的安静和谐,刚合上眼的阿姣心一疼,便抱起身边的一个孩儿柔柔唤着。
“哦哦哦绪儿不哭,是冻着了吗…”
听见阿姣的自言自语,裴末翎贴心地阖了窗子,不一会,小苏绪又咬着手指睡了。
小裴公子见那小孩儿是在可爱,便出言:“阿姣姐姐,让我抱抱可好?”
阿姣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可小心些。”便小心翼翼的将小苏绪抱于他。
裴末翎笑着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可起了名字?”
阿姣的眼里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提起自己的子女,连眼神都柔软了下来:“是哥哥,叫苏绪,妹妹叫苏弥。”
阿姣看着眼前这个人是不过几个时辰的裴末翎,心中不知为何,好像熟识了很久似的,哪怕把儿子放在这个看起来自己都会摔倒的三岁娃娃手里,也是安心的很。
坐月子的女人总是格外贪睡,靠着枕垫,阿姣只觉得眼皮又有些重。
裴末翎一回头,便望见阿姣已经沉沉睡去。
“呵呵,还真是放心。”新月眼里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却很快消失不见。
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毕竟也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裴末翎也起了些孩子的心思,从袖袋里摸出半包用牛皮纸包好的桃子酥,将小苏绪放在桌上,拿起一块糕点便逗弄着。
“小苏绪小苏绪,要吃么?快喊声哥哥。”
小苏绪瞅准时机,小肥手一下子抓住了裴末翎手中的桃子酥。小孩儿抓到什么便往嘴里送,小苏绪也是如此。一会儿,糕粉便糊了一脸。
裴末翎的新月眼笑意盈盈,却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你!你快吐出来!”
见着苏绪的脸越来越紫,噎呜着却发不出哭声,裴末翎心中涌上从未有过的慌张,好似被人卡住喉咙要窒息了一般,不快点就会死去了一般,眼里泪水竟然不由自主的喷涌,整个人陷入茫然慌乱,却只能焦急地在一边看着,连拍一拍也忘了。
毕竟只是三岁,纵然天资聪颖,哪怕日后如何心机暗藏,此刻裴末翎也只是一个孩子,不知道干涩的糕粉混了津液极容易糊在喉咙里,大人倒是不会如何,只是对一个孩子来说,连吸吮乳汁都要费些气力,更何况是咳嗽。更何况,是这样大的一块桃子酥。
感受着苏绪小小的身子冷了下去,裴末翎瘫坐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裴末翎失神般喃喃着。
裴末翎只觉得心中一股浊气堵着心扉,连话也说不利索,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只是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论如何,现在的他从未害过人,尤其是这样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突如其来的死亡,几乎令他心智完全混沌难以接受。
阿姣蒲扇般的睫毛微微一颤,似乎就要醒来。裴末翎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起身,抱起已经没了呼吸的苏绪,顾不得脚伤转身就跑出了屋子。
“嗯......绪儿呢,绪儿?”
听着身后的大呼,裴末翎只觉得心中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不留神,撞到了正好回来的宴青和苏润英。
“小弟弟,你——绪儿?绪——”苏润英只见到自己儿子满脸青紫,还没等到上前查看,便被宴青敲昏了。
宴青看了眼裴末翎手中的小人,心中微动,也不问什么,提刀就要对苏润英下手。
“不要。”裴末翎的新月眼逼出一点清明,闪烁着扫了一眼苏润英。
“不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