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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庭院深深深几许(一) 那是他们初 ...

  •   立安三十四年,冬天走的格外的迟,柳梢儿上刚挂上芽,便被料峭的早春寒风又吹奄了去,瑟瑟地凝望不知何时才能涨起来的永旭河。
      春天,似乎太不垂怜崇德城。

      “莲儿……”
      被唤做莲儿的女子听闻这一生叫唤,稍稍敛了下垂在面前的红色纱幔,柔嫩饱满的丹唇轻启,又抿紧,似是犹豫了良久,最终还是轻声道:“娘,女儿不悔。”
      这一声娘似乎极大的触动了眼前衣着鲜丽端庄却难掩老态的女子,一直保持姿仪万千的她竟克制不住内心的澎湃,一双有些岁月痕迹却依旧纤长的手探出衣袖来紧紧拉住了眼前的女子,眼里已经是压制不住的泪水。
      “皇后娘娘。”那妇人身旁一位垂眉顺眼的小婢轻轻出声提醒,恭敬的呈上一方紫檀盒子,雕龙饰凤,华贵异常。盒中所呈的皆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宝物,其间一块莲型白玉,虽然没有繁复的雕刻,却依旧难掩其流光水溢的绝佳质地。转眼间,皇后已然恢复端庄得体的模样。伸向那盒子的手,却颤抖异常。
      “端和公主出!”
      老太监的嗓音十分尖锐,如锋利的指尖一般挠破人的耳膜。这一声由檐清殿响起,久久徘徊在深宫中,连御花园里安静小憩的仙鹤也被惊起,直直便要往空中飞去。奈何,早被剪去羽翼的它们,最后之内坠回这无边无际的深宫。
      而宫外花轿里,红纱幔下的殷红唇角缓缓上扬,是满满的幸福与期待。

      立安三十六年,秋。
      “月儿,驸马回来了吗。”出声女子手中的茶早已凉透,却不见半分减少。
      叫月儿的侍女再次换下女子手中的凉茶,半是埋怨的说到:“公主,奴婢给你换一杯,凉的对小少爷不好。”听及此,莲儿空洞无望的眸子里才有些光亮,低下头来温柔的抚摸着肚子,一想到有个小生命在自己身体里静静长大,她的眉眼便不自觉弯了。
      尽管日日相处,可是每当看到公主笑着的模样,月儿还是不自觉有些愣神,如此谪仙之姿,纵然是在盛产美女的宫廷,也无人可比。
      “公主,别再等驸马了,您也知道,他一下朝便往二夫人那里赶,哪里顾及到的你。”月儿心中有气,也不把莲儿当外人,便没顾念许多,自己倒是越想越恼,边擦着桌子边嘟囔:“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的,既没有您的公主之尊,父亲也不过一介武夫,竟叫驸马看上了眼!”一回头注意到莲儿越攥越紧的手,月儿止了声,回头便又做起自己的事。
      只是,她没见到莲儿微微蹙起的的眉,眸色深沉,突然又摇摇头,苦涩地一笑。

      驸马府的花园。
      莲儿静静依着靠湖的栏杆小憩,一双手不经意地一直抚着小腹,说是休息,可是脸上不见一丝轻松舒适的神采。
      周围直直立着十八个侍女,庭外也排着一列侍卫,一直蔓延到寝房。
      世人皆知端和公主纡尊下嫁潘琅之,是潘家大福,原先一个小小担着闲职的散官一朝登入天子殿,福泽绵延子孙,那潘琅之对公主定是极好的——而从私下里说,从礼数、态度看,潘公子确实对公主周到万分——是了,就是对“公主”,而不是“妻子”。可是这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公主自己知晓,就比如眼前这阵仗吧,还只是内院里的,若是出个门,必然是要清空街市,驸马府全部带护卫出动。可笑的是,这些事都是潘公子嘱咐管家办的,他本人,却呆在二夫人的小院,没什么大事,基本不出门,甚至在院墙上直接开了个门,如此便可连大门也不过了。

      她是驸马府唯一的主人,莲儿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一点。

      按理说,娶了公主的驸马不该再娶,可是这柳泠泠——震远将军之女,却偏偏要嫁与这个缙国出了名的才子做二房。这震远将军疼惜女儿,竟以军功相请,才让皇上点了头。
      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一时也留为佳话。
      这佳话,在当初铁了心要嫁给潘琅之的端和公主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奈何情已铸,爱弥深,那人纵是千般万般辜负自己,莲儿也不曾忘记出嫁时在母后跟前的那一声“不悔”。

      “哎,夫人,当心着,摔倒大少爷驸马又该怪奴婢了。”
      园子边上一条抄手游廊尽头传来一阵疾呼,一个转眼,只见一位内着浅绿慢束罗裙外罩雪纱开胸衫的清雅女子缓缓走出,跟前一个粉衣小婢前跳后跳一惊一乍地。
      莲儿只是扫了眼二夫人的肚子,便微微别开头。这一切都落在月儿的眼里,月儿心里有了怜惜,更受不了那粉衣小婢欢喜的模样,只觉得那柳泠泠是在炫耀,便故意装作没见着人出言呵到:“哪来的鸡零狗碎玩意儿,端和公主在此竟敢无礼!”
      那小婢一回眸,没见过月儿这阵仗,登时腿就软了,可是想来在二夫人院里没吃过亏,硬提着气,虽见着是公主,可也慌乱着说了话:“奴婢…可有说错?公子视夫人肚子里的大少爷为宝,夫人…”
      “还不住嘴!什么大少爷,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更何况,嫡长子只能由正房所出,说这话,你也不掂量掂量!”月儿瞥了一眼公主,见她没有制止的意思,只是眸子越发寡淡起来,便终于一吐心中怨气。
      话说这柳泠泠入门不过一月便怀上了,而且请的十几个大夫不知是收了她什么好处,竟同一条舌头一致说必定是个男孩,驸马高兴的不知成什么样了,天天往她那儿跑。那时候公主和驸马的关系已经开始淡了起来,没有之前的甜蜜恩爱。可是为了照顾二房跑着跑着不到一月,公主与驸马竟然形同陌路了……而后,就在不久后公主也被诊出喜脉,真要算日子可能比那柳泠泠还要早上几日,只是公主身子弱惯了,有些头晕不适也当小病没有请大夫,不当回事,不然,哪能让柳泠泠白白抢了几个月的宠!
      月儿固执的以为,因为那柳泠泠肚子里铁定是个男孩儿,所以才倍受宠爱,她一定乘机说了不少公主坏话,才让驸马受了蒙蔽。如今公主将近临盆,倘若比那姓柳的的早生上一个男孩儿,公主与驸马复合那是绝对的事儿。
      “月儿,够了,这儿不清净,我们走。”
      莲儿扶着腰慢慢站起,竟是一眼都没有看过那柳泠泠,袖角一扫便搭上了来扶的月儿。
      公主一起身,刚才还如丧尸一般死气的侍女护卫们都纷纷攒动了起来,为公主开道。
      尽管被丈夫千叮咛万嘱咐,可这柳泠泠也是在将军府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姐,更何况十七八的年纪藏得住什么,看见莲儿被众人呵护在心眼儿里,可自己却如偷情一般被夫君藏在小院子里,如今难得出来想去花园走走,还被一个婢女如此羞辱,也口不择言起来。
      “我记得琅之给我讲史时曾说,长子需嫡是本朝开始才有的习惯,以前可是全按长幼。更何况如今的皇上也非嫡系所出……”
      “住嘴!”
      一向清冷的女子一回首,面容威严可惧,与生俱来的皇者凌驾于万物的气势自然流露。只是她的手,借着宽大的衣袖将紧紧抓着月儿。
      “当今天子,是你可以挂在嘴边的吗!”
      柳泠泠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皇族公主,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大不敬之后,脸色煞白,腿一软便歪倒在地。
      “啊…”哪知这一歪太过猛烈,柳泠泠的肚子抽搐起来,她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夫..夫人…啊!公子…夫人…公主她…公主…”
      莲儿就这样淡淡看着突然出现的潘琅之,看着他抱起柳泠泠转身就走,看着那小婢焦急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明不白却叫别人怀疑地叫着自己。
      “公主…”
      月儿的手臂吃疼,却也什么也不说,只是轻声唤着:“公主,当心孩子,驸马他…”
      莲儿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看着他们。
      她在赌,潘琅之会不会回头。
      见他脚步一顿,莲儿的心突然猛烈跳动起来,猛烈到,她可以听见自己血液逆流过的澎湃。
      潘琅之回首,低低说道:
      “我知道你是公主,不曾忘记。我不会对你如何,只希望,你能顾念一下我们的情分。”
      而后快步离去,只留下一个雪色背影。

      莲儿已经听不到月儿的呼喊,只觉得身子似有千斤重,直往底面坠去。

      恍惚间眼前一片叶打着卷儿飘落。

      就像那一日,十里红枫,层林尽染,也是这样秋风萧瑟的时节。
      皇家的猎场,她却对那杀戮没有兴趣,遣走了人便偷偷带着浣月溜了出来,在临近的枫林里煮酒赏秋。
      那一日天气晴好,她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样好的景致。
      一树枫叶忽然晃荡了下,满眼的鲜红纷纷而落,一个雪色人影便从后面盈盈走出,看见沈莲时,那眸子中泛着时光的惊艳,纵然岁月流淌,如今回想起来也没有磨损丝毫。
      “小姐好雅兴!”
      那是他们初遇。初秋,红枫,少年与女子。
      只此一眼,便付了一生。

      “公主!别吓奴婢啊,您快起啊…啊!血…公主!”
      莲儿双眼空洞,手轻轻攀上月儿,苍白的嘴唇在她耳畔轻启。

      “我…要…这个孩子…月儿…我要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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