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倾凰》云初长清

2、红妆似血漫轻纱 悬崖千万丈

　　街上空无一人，虽是十分寒冷，但白沉染紧握着伞柄的手已湿漉漉。他冥冥中有不祥的预感。
　　从面前出现一幅巨大的鬼面具，呈黑青色。三只真正的鬼正站在面具下，一点一点往沉染移去。这三只鬼是冥界跑出来的厉鬼，冥界正到处缉拿，未想跑到人间长安天子脚下，还真是胆大妄为。
　　有人于背后拍打他肩膀，白沉染一惊，回头一看，是入画！他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他虽不清楚入画到底是什么身份，许是仙门弟子，至少有她在。她既然能一次又一次消除他的记忆，而且还声称与南金顶掌门熟识，那便证明她能力小，对付厉鬼应当不在话下。
　　“入画，刚才吓死我了，还好你来了……”沉染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半长着嘴不敢吱一声。陶入画那张洁如玉的脸变得狰狞，最后完全成为一幅鲜红的鬼面。“嘻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空中回荡着它诡异的笑声，陆续有房间的烛被点亮，已有人惊醒，但谁又敢出来？
　　它伸爪在他胸前抚摸，白沉染一动不动，额上不住往外冒冷汗。
　　“啪——”鬼将手探入白沉染胸膛，伴随着他的一声惨叫，血喷出足有三丈远。它取出一颗心，它本通身血红，白沉染的血沾在它身上一滴也看不出。它用尖利的爪子捏了捏心，尔后一口吞下。
　　听闻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入画眉头紧蹙，寻着血腥味找到了白沉染，他已经倒在血泊中，周围围着三只鬼，其中一只还伸着长舌头添脸，正是吃了白沉染心的那只红鬼。
　　陶入画小手篡拳，脚下所踏之剑于空中盘旋数圈，被陶入画一手握住。剑上一面刻着‘闻人暖’三字，正是该剑之名。顾名思义，闻人即暖，反之，遇鬼即寒。三鬼戾气甚重，闻人暖蓝光愈来愈浓，透着砭骨寒气。
　　入画持剑凌空而立，三鬼见状，匆匆飞走，陶入画飞身赶上，赶至田地，手一挥剑，一道蓝光划过。只消剑气，三鬼即化作碎片，散落田地。田中的庄稼撒上鬼的碎片，死了一片。
　　当她解决完三鬼，回到白沉染死的地点，尸首已不见。动静闹得这么大，人们都被惊醒，声响没了，应当是出来瞧过，发现了惨死的白沉染，许是被送回家了，没有了魂魄失了心的尸体，夺来也毫无用处，她手中长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她伏在那片血中，血还未干，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裙。
　　“你还要娶我……”
　　白沉染失去了心，起死回生已是不可能，然而无心之魂想要轮回，要在地府受尽百年之刑，其艰苦不可言表。他本就死于冥界鬼之手，冥界欠他的已不少，怎能再在冥界受苦？
　　她双手结印打开冥界之门，化作白光入冥界。一众小鬼只见白光闪过，还未反应，白光便消失不见。她飞身闯入阎罗殿，阎王判官与殿内一众小鬼被这小不点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哪来的野孩子，居然敢闯阎罗殿！”一只小鬼浑身乌黑，站在阎王身侧，毫不客气地斥责她。
　　“放肆！我乃神界凤凰神女，你这小鬼竟不知死活敢对我大呼小叫。”
　　一听是神界凤凰神女，阎王从案前走出，作揖道：“原是凤凰神女，冥界小鬼未有幸一睹神女尊颜，不知是神女尊驾，忘神女赎罪。不知神女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陶入画开门见山道：“你们冥界管教不严，逃了三鬼于人间害人，已被法。有无心之魂飘到地府，我只望他早日入轮回。”
　　“我冥界张告缉拿未果，既已被神女伏诛，小王心安矣。然者炼心须受九华鼎一百二十八年极刑，少半个时辰都不行，恕小王无能为力。”
　　“你……你们冥界害了人还有理了！”陶入画拔剑，阎王以为她要大开杀戒，忙跪地求饶：“神女饶命，神女饶命！”
　　将剑往掌心一割，血不住往外滴。“神女饶了冥界吧！”阎王见状，自以为神女大怒，大事不妙，欲血灭冥界，头磕得更重了。
　　“别磕了别磕了，你嗑死了谁帮我办事？拿碗来。”
　　小鬼从殿后取来一只碗。入画的血滴在碗中，不多时，满满一碗血便端到阎王面前，这碗血对冥界中人来说，只消一滴便能魂飞魄散，或许死的更难看。
　　“用我的血为他重铸一颗心。若是不用心，我便将这碗血尽淋于你头上！”
　　阎王接过那碗血，点了点头。凝神，碗中血悬到空中，约莫半个时辰，殿内无一丝响动。血凝成心，落回碗中。见到她血铸成的心，入画笑了，阎王将她笑，这法力消耗虽大，但终归是保住自己，保住了冥界。
　　小鬼接过心，匆匆出殿。一盏茶功夫，那小鬼回来，道是心已植入，白沉染喝了孟婆汤，在它护送下过了奈何桥，已去投胎。
　　“孟婆汤好喝么？”入画解决完事儿，玩心大发，虽是百岁年纪，却有三岁孩童好玩之心。听小鬼说道孟婆汤，便着想喝孟婆汤。阎王自是不许，送这位贵客出了地府。
　　不行，不给我喝我偏要喝喝看！她随着人流，不，是鬼流到了忘川河畔。
　　当她接过孟婆汤，便一口气喝完。
　　“什么嘛，一点味道都没有！”她碎碎念叨，直言上当。
　　“啊——”随着一声惨叫，一魂失足落桥。坠入忘川河的都是在世时作恶多端之人，但陶入画对惨叫声毫无抵抗之力，当初救跳崖女子是如此，救白沉染之心亦是。她脚尖离地，往奈何桥下飞去。愈往下便觉得身上多压了块石头。眼见那魂便要落河，她用力一蹬，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意识到它是鬼魂，她怎么抓得到？
　　待她想转身回去时发觉，身子是那么重，不但丝毫没有上升趋势，反而一个劲往下坠。忘川河血黄河水散出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稍稍一瞥便见河内虫蛇满布，令人作呕。
　　最终还是落入忘川河了，消失不见。
　　“有一条路，叫黄泉路，路上行人目无光；有一块石，叫三生石，三生石旁念三生；有一条河，叫忘川河，忘川河上有座桥；那座桥，叫奈何桥，奈何桥上道奈何。我今生却被压在忘川河底，还未看一眼我的三生石，望不见奈何桥，怎生道奈何？或许当初闯冥界就是个错，可我不曾后悔。”
　　“白沉染该轮回了吧？现在他该几岁了？他今生叫什么名字？他过得好么？这辈子的劫会有人替他化解么……”
　　当初她毅然决然下界，便是因凡间有一人，不知是何缘故，世世十二岁八个月零三天遭大劫。以前还有神族仙族中人想去助他度过打劫，未想均以失败告终。陶入画本就是神界闲人一枚，一听说有这么个倒霉孩子，便欲前去一试，其父神君允，还言若陶入画三世内能助他度过大劫，神君便赐她以《天行薄》，内记载十二条造物法，是多少神垂涎欲滴的神册。不过陶入画还是好玩与怜悯占大部分，神君也认为她没这个能耐，才敢用《天行簿》作为奖赏。
　　一点一滴清晰地在她脑中扫过，她静静躺在忘川河底，竖耳听着一旁鬼魂哭泣、忏悔、嗥叫。不时有虫蛇伏在她身上叮咬，只觉得一阵阵入骨疼痛，血慢慢流出。她使不出神力，虫蛇一碰血便灰飞烟灭，便不刻意去赶它们，久而久之，虽有虫蛇叮咬，但越来越少，甚至误以为自己五识尽丧，连叮咬锥心的疼都感受不到。
　　“你在这儿几年了？”
　　“九百九十九年十二个月零三十天。”
　　是啊，九百多年，神界、仙界、魔界、妖界、冥界、人界，九百九十九年沧海桑田，她却都在无底忘川河中度过。
　　陶入画九百九十九年未曾睁开过一次眼，她怕看见血黄的忘川河水，怕看见密布的虫蛇，怕眼见受苦的鬼魂，更怕看见自己已被叮咬破烂的身躯。再熬过一天，她就可以出去了。
　　凤凰本可涅槃而生，然而忘川河水乃至阴至毒之物，寻常鬼怪能挺过一千年的少之又少，故而河底骷髅密布。将近一千年，她的神体早已被啃食殆尽。早在三百年前她就感受到体内最后一丝神力消失，由神界凤凰变为冥界鬼魂。
　　现在她只想着熬过最后一天，然后去投胎，去轮回，哪怕真的成为凡人。一千年的孤寂，她受够了！
　　身下似乎有双无形的手，将她托起。不时有鬼怪来拉她下垂的手，欲随着她出忘川河，可哪里抓得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越来越轻，最后被放于地。她缓缓睁开眼，一千年未见光，眼神早不如从前，看什么都是双重影。
　　自己已被放到奈何桥另一边，不必再心惊胆战过奈何桥了，她想也未想，往身后悬崖跳去。悬崖千万丈，崖下一片迷雾。舌尖苦涩之味越来越浓，原来孟婆汤是苦的。身子越来越轻，还未坠至崖底，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