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云装锦素雪为媒 但闻空中回 ...
-
黑天,白雪,黄土,破木屋。
白沉染年十二,一手撑着把黄棕色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个油纸扎成的小包裹,往巷子深处而去。
那是座废弃的老宅,已被积雪覆盖尽了。白沉染收了伞立于半开的木门前,门额上方匾半悬着,摇摇欲坠状,结满了蛛网,一阵寒风掠过,便随风摇晃。透过厚重的灰尘,依稀可见‘陶府’二字。陶氏曾是长安的名门望族,也不知是何变故,如今只留了个女孩陶入画守着这么个大破宅。
白沉染探首,透过门缝,正堂内还燃着香火,陶氏一族灵位一直供在此地。西厢房半边屋子已塌,如何也不能住人,唯有东厢房,门窗最为干净,从窗中透出光亮。白沉染轻声唤了句:“入画。”
东厢房门缓缓打开来,陶入画十二三岁模样,着纯白衣裙,乌发垂至腰际。面若玉,眉若柳,眼里散发着灵气。她左手持烛台,右手护着烛焰,立于东厢房门前,道:“进来。”
白沉染推开木门,极其小心翼翼,似是随着木门的吱呀声,那方匾会突然坠落,砸他个正着。
“今天是什么好吃的?”陶入画将烛台搁会方桌上,又前去关了门。
“烤鸡。”小男孩将油纸伞随手扔于墙边,又将油纸包递予小女孩。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陶入画蹲在木凳上,木凳随着她一丝细小的动作发嘎嘎声。陶入画拆开油纸包,但见那只烤鸡静卧油纸上,本就已油光发亮,烛光衬得更为好看诱人。
“我以前很抠门么?”
陶入画扭了一只鸡腿,大口啃了起来。边嚼边道:“你以前总带馒头烧饼,以后记得多带烤鸡烤鸭啊!”
瞧着她满脸幸福样,白沉染有些犹豫。半响,还是开口了:“入画,以后我不能给你送吃的了,连馒头烧饼都没了。”
“怎么了?被你爹发现了?”陶入画舔了舔唇,满不在意。
“比这还严重。爹凑了好些银两,准备送我上南金顶。”
“你说南金顶?那儿最近在招新弟子,掌门我熟得很……”陶入画自觉又说漏嘴了,忙开脱道:“呃……你就当我在吹牛皮。”
“有像你这样吹牛皮吹得跟真的似的么?陶入画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你根本不是人。”
一股冷风从两人背后刮过。陶入画从凳上下来,缓缓抬起右手,一点白光显现在她指尖分外耀眼。
白沉染伸手挡住眼,叫道:“不,入画不要!你已经十多次消除我的记忆。”
“你……你怎么知道的。”入画大惊,指尖的白光也消失了。白沉染绝顶聪明陶入画是知道的,可他怎么会这么清楚,难道自己的法术失灵了?
白沉染清了清嗓子,道:“正常人莫名其妙失去这么多记忆都会奇怪。起初我还纳闷怎么事到你这都有上无下的,有头无尾,再加上爹屡次阻止我来找你,我已明白三分。”
陶入画大笑数声:“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我不是有意玩你的啊,我大大咧咧总是说漏嘴,不得已的……”言讫,不知为何,她脸上多了抹红晕。
“倒也奇怪,爹为什么见着你总是满脸惧色,难不成你是妖怪?”白沉染瞪大了眼睛。
“有长得这么可爱的妖怪么!你爹那小子居然在背后黑我。”
“我爹都四十多岁了,你个小丫头竟称他为小子。”
陶入画双手叉腰道:“你爹出生时我刚过完一百岁生辰,你爹拜入南金顶门下时我东海都闹完了。”陶入画激动地讲述着她闹东海的风光历史。
“什么!我爹拜入南金顶门下!”白沉染两手搭在陶入画剑上使劲摇了两下。陶入画从他手下挣脱出来,道:“不然为何非送你上南金顶?还不是方便走后门。不然为何不让你见我?还不是在南金顶修炼过几年,闻到了……你爹这老狐狸越老鼻子是越灵光!”
“闻到了什么?”白沉染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都像弄清楚。
小女孩满脸尴尬,言出又止。良久,嘴里才蹦出几个字:“你迟早会知道,现在问这么多做什么?”
白沉染嘟囔道:“不问就不问,当我很关心你似的。”
“你难道不关心我?”陶入画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白沉染。
“呃……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可怜你罢了!”白沉染寻思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借口。
陶入画对戳手指,小声道:“谁要你可怜,要不是因为你,鬼才呆在这破宅子这么长时间。”
“瞎嘀咕什么?”凡人的听觉可没她的灵敏,他真的没听清楚。
陶入画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十几倍:“我说,我为你呆在这这么长时间,我要你——娶——我——”言讫,双手捂嘴而笑。
白沉染吓倒在地,“什…….么……你都一百多岁了。入画乖,我们不开玩笑。”
她蹲下身,笑呵呵道:“那怎么了那怎么了?我控制着就永远不会长大,你不是要拜入南金顶门下么?待你修得仙骨,就不会再长大了,我再长到和你一般大小,不就好了?等等让我算算。”
陶入画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半天,哭丧着脸语重心长地说:“小沉染你可要好好努力,你最多只有二十年时间,二十八岁够老了,再老一点我就不要你了!现在最早修得仙骨的是十二坊坊主笑娘,二十岁便修的仙骨。你该不会连个女子也敌不过吧?”敌不过笑娘的人多了去了,何况他还只是个小不点。不过陶入画语气半带威胁,白沉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十分滑稽。
陶入画扶额:“这太难了,你脑子还不错就是行动迟缓。”
“呃……很晚了,被我爹发现了可就大事不妙了。”白沉染很不得马上脱离她的魔爪。
陶入画望了望门外的天,是不早了,又下着雪,这才准备放行。临别时,陶入画将伞塞到他手中,道:“云装锦素雪为媒,沉染入画永无悔。”
白沉染紧咬下唇,跑出陶府。他只觉牙齿直打哆嗦,咯的唇很疼。
他现在并不想以后要不要娶她,也没心思琢摩她刚才说的话,什么媒不媒悔不悔,一门心思去南金顶修仙才是最主要的。况且她不是人,已经一百多岁了,而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送走白沉染,陶入画倚在墙上望着桌上蜡烛,弹指便灭了烛火,长叹一声:“白沉染啊白沉染,我助你度过这一劫,今生你可一定要娶我。”她垂眸,细细算了算,送了口气:“还好只是今天。”
什么!今天?
陶入画瞪大眼睛,满眼恐惧。她怎么会忘记,她怎么该忘记,她怎么又忘记了!他的上上辈子,她和火鸟去南海游玩竟忘了日子,匆匆赶去时都已下葬;他的上辈子,她为了救一个因情跳崖的女子晚到了一步。这辈子,她又要错过么?
她慌忙拔剑,御剑追赶。但闻空中回荡着诡异的笑,她知他今生大劫已到。
“白沉染,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