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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眉山长老不是老 那可是真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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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长安城,春。
大将军仪仗由城外浩荡而入,轿子落在北街将军府大门前。前一顶深紫色轿子中出来一位黑袍男子,三十多岁模样,眉毛黑而浓,一缕小胡子悬在下巴上,此人正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虞纾。后一顶粉红的精致小轿中跑出一位小姑娘,梳双平鬟,缀以四朵粉红珠花,纯白衣裙外罩鹅黄半臂,脸上粉扑扑得一副天然可爱模样。她跑至虞纾身侧拉着他的手唤爹爹。那小姑娘正是虞纾之女虞倾凰。
将军府门内出来一名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青色衣裙外罩墨绿半臂,清新脱俗。
“老爷,小姐!”那丫鬟提裙下石阶,浅浅施礼。
“折玉姐姐。”虞倾凰松了牵着爹爹的手,向折玉扑去。折玉微微蹲下身,将她揽于怀中。
虞纾轻咳数声,道:“折玉你且带倾凰下去休息,赶了一天的路想必她也累了。”
“诶。”折玉牵了虞倾凰的小手,入府而去,虞纾随后而入。
折玉与虞倾凰多日未见,熬了这么些天算是见着了。折玉还将今日去集市上买的画眉送给虞倾凰,虞倾凰本就爱鸟,对着只画眉自是欢喜的不得了,将画眉放至金丝笼中,提着金丝笼去寻爹爹,却在门外听得爹娘在谈论事情,便立于门外侧耳倾听。
“贤妃娘娘的那儿又来催了。”是个中年女子的声音,正是虞倾凰母亲何华。
虞纾沉思半响,道:“就怕倾凰还是不愿意。”
“倾凰出生当日皇宫上空凤舞龙翔,护国寺主持断言倾凰不凡,皇上隆恩亲赐倾凰为名,对倾凰亦是疼爱有加。贤妃娘娘早瞅准了倾凰,圣上的意思还是等老爷点头,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倾凰再不愿意,也要认命。”
这事娘和她提起过,贤妃娘娘有意将四皇子与虞倾凰定亲,贤妃乃四皇子陈渊生母,贤妃见皇上对虞倾凰珍爱之至,甚至甚于后宫公主,虞纾又手握重权,早有‘得臣女者得天下’这等言语传入虞府人耳中。贤妃便想着若是能结亲,保不准后位与太子之位双得,又怕虞倾凰长大后嫁了他人,便趁早要求定亲。当初贤妃一提出,便被她当面一口回绝,闹得贤妃很没面子,不想她还未死心。
当初宫宴皇上邀虞倾凰一同参加,见过那贤妃与四皇子,贤妃矫揉造作的模样想想都令人作呕,四皇子亏得没遗传她母亲,只是沉静寡言。反正,想让她与陈渊结亲,门儿都没有!
“唧唧,唧唧。”金丝笼中的画眉鸟轻叫了几声,虞纾耳朵灵得很:“谁!”
虞倾凰吓了一跳,道:“爹……爹,折玉姐姐送了我只画眉鸟,很是可爱。”
“贤妃娘娘不喜欢鸟雀,往后将军府便不养鸟雀了。”何华打开门,抚着虞倾凰的头道。
“皇上还有爹娘不常说我是天上的凤凰么?折玉姐姐说百鸟朝凤,我爱鸟雀是情理之中。贤妃若是不喜欢,我便永世不在她面前出现,要我不养鸟,除非我不叫虞倾凰!”她提着金丝笼甩头就走。她还是那么倔强。虞倾凰是皇上赐的名,还真改不得,看来这孩子是铁了心不嫁。
“倾凰。”何华欲上前追赶,却被虞纾拉住了手。“由她去吧,她若不愿意,便拒了这门亲事。”
“那贤妃娘娘那儿……”说到底何华还是在怕贤妃。虞纾拍了拍她的背,道:“害怕她一个女子不成?”
怕,怎么会不怕。虞倾凰固然得皇上喜爱,而贤妃毕竟是皇上枕边人,而虞倾凰终究只是个外人,万一皇上听信了她的枕边风,莫说虞倾凰,虞氏一族都要遭殃。
话说虞倾凰提着金丝笼便出了将军府,一到街上心情便大好,哼着小曲儿四处晃荡。可惜出来匆忙,身上未带银两,折玉又不在身侧,看着街边小吃也只能将口水往肚子里咽。
“你这只画眉不错。”身后传来男子温柔的声音,虞倾凰转身一看,那男子白玉束发冠束发,素白中衣外罩牙色深衣,腰白玉牙牌,手执竹骨纸扇,纸扇一面作山水图,一面书白居易《长恨歌》末五句: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会有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男子真高,虞倾凰才及他腰。他一手执扇置于腹前一手负于背,虞倾凰仰头看着他,道:“这是我折玉姐姐送我的,我也很喜欢。”
说着便抬高手臂将金丝笼提到他面前。他闭合折扇去逗那只画眉,那只画眉竟不惧他,还用嘴去啄那折扇竹骨。
“小姑娘,我向你买了这画眉如何?”他蹲下身道。
虞倾凰自是不肯,努嘴摇头。
他从腰间取下那白玉牙牌,又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这些来换?”
只一只画眉,他为何不惜重金收购?虞倾凰有些动摇,自己好想有银两去买吃的啊!现在十两银子就摆在面前,将军府从不缺银子,可虞纾何华怕小孩子家弄丢了,出门多是丫鬟家丁带着,虞倾凰从来没碰过这么比数目银子。反正只是一只画眉,让折玉再去买一只便好。
“那……画眉哪及你这块玉牌贵重,我便要你的银子与折扇如何?”虞倾凰学着大人模样与他商量。
“好。”
交易成功,虞倾凰将折扇揣到怀中,一手捏银子离去,突然她意识——金丝笼!那可是真金子铸的鸟笼,被她十两银子就卖了。待她回首,那人已不见踪影。
“哼,居然敢坑我!”没想到这么个温文尔雅的人也会坑蒙拐骗的行当,还是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不过银子已经在手,虞倾凰没有太过纠结金丝笼,待人问起,就说娘不让养,自己便拿去扔了,最多是娘几句啰嗦,折玉数声埋怨。
虞倾凰行至面摊,要了碗阳春面,正拿起筷子要吃,一阵黑风从北至南刮过。街上行人竟化为森森白骨,那些屋舍也变得焦黑,仿佛一碰便碎。再看面前那碗阳春面,竟化作灰烬随风飘走,一滴汤也不剩,盛面的碗随后破碎,瘫在焦黑的桌上。唯一没事的便是虞倾凰、她身下的木凳以及手中的木筷子。
虞倾凰愣了半响,缓过神来更是害怕的不得了。她从木凳上摔下,筷子落地。当爬起身来走到一堆白骨前,刚才,这还是条活生生的生命,转瞬间便化为白骨。虞倾凰不禁恐惧,虽然自己没事,但保不准待会儿就出事了。
爹娘!虞倾凰跨过堆堆白骨,拼了命往将军府跑,与焦急寻找她的折玉撞了个满怀。
“折玉姐姐!出什么事了?”虞倾凰双手紧紧握着折玉双臂。
“出大事了!”
从折玉身后闪出一道红光,化为一把剑悬浮于空中。折玉抱虞倾凰到剑上,嘱咐道:“它会带你到眉山。不论如何都要见到眉山长老,就是个白胡子老头,将这簪子给他。”折玉从袖中取出一支绿簪,是个孔雀模样,金为雀身,三颗蓝宝石为冠,一颗黑宝石为眼,二十六颗绿宝石为尾,虞倾凰从未见过。她将孔雀簪往虞倾凰怀中塞,却见怀中还揣着把折扇。若非情况紧急,折玉怕是要追着她问上半天。
虞倾凰死死拽着折玉的手不肯放,“那你呢?”折玉甩开她的手:“我会去找你的,再不走来不及了。”
折玉手一挥,那剑载着虞倾凰越飞越高。虞倾凰从未飞过,自不知御剑是何物。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似一只黄色小鸟。她看清了长安的现状:黑云压城,长安城外狂风卷起千层黄埃,长安街上白骨森森,皇宫内火光冲天,不时溅起血光高数十丈。
虞倾凰早已泪流满面,疼爱她的爹娘、折玉、还有皇上,都还在长安,自己却要苟活于世。天,将要乃长安百姓何?
长安化作黑点消失在虞倾凰眼中。俯瞰身下,其余城镇还安然无恙,不知往后是否要与长安有同样遭遇。
剑载着她到一片群山中,那处群山之中,祥云缭绕的必是眉山。眉山连亘数十里,层层绿荫下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她越过山脊,山另一面的景象全然不同。山上楼阁林立,中间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被屋舍包围起,形成一个大广场。近山巅是三座辉煌的大殿,由上至下纵向排列,最顶端的最耀眼。山上还有数个山洞,洞口白云层层。这便是仙境。
她落到那片广场上,那把剑乖乖躺在她摊开的双掌上。虞倾凰的突如其来引的眉山弟子聚拢过来。有留着白胡子的老人,有撅着黑而短的小胡子的中年人,也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更有与她一般十岁光景的孩童。
众人议论纷纷。“是个凡人。”“这把剑不凡。”“她干什么到我们眉山来?”“她是来拜师的么?”“要告诉掌门么?”
“我……我找你们眉山长老。”
她一语出,众人哗然。虞倾凰哪知道眉山长老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是个白胡子老头。可眉山众弟子不同,他们有的自小就在眉山,眉山长老是何等人物,一个凡人居然敢说要见眉山长老。而且长老在闭关,想见也未必见得到。
“咳咳。”
众人转头看去,纷纷下跪。
“拜——”还未等众人说出下一个字,那人便道:“免了,都回房去吧。”
众人应声而起,却未各自回房,都朝着一个较大的房间而去,那人也只当没看见。
“我便是眉山长老。”
那人笑呵呵的模样虞倾凰哪会不记得?可不是长安街上坑走她金丝笼的男子,比起当时,现在的他多了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虞倾凰还不肯相信,到:“你胡说,折玉姐姐说眉山长老是个白胡子老头儿,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儿还这么坏,怎么会是眉山长老?”
他努了努嘴,道:“唔……谁说长老就很老了。你折玉姐姐可曾见过我?”
虞倾凰哪里知道折玉有没有见过眉山长老,半张这嘴吐不出一个字。
“那不就结了,她定是只闻我眉山长老之名,便自以为我是个老头。”他绕着虞倾凰转了几圈,问:“你现在又带鸟了?”
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她就来气。“我逃命过来的,怎么会带什么鸟?倒是你,还我画眉,还我金丝笼!”
那人从他怀中拔出一角露在外面的折扇,“画眉是没有了,金丝笼倒还在,随我来吧。”他收了虞倾凰手中的剑,牵了她的手,往眉山之巅最底层的大殿飞去。
躲在门后的眉山弟子又是一阵议论,“掌门为什么谎称自己是眉山长老?”“那女孩跟掌门好像很熟。”“画眉?金丝笼?是掌门从凡间带来给我们玩的那只画眉么?”“掌门居然带着她上东殊殿,我也好想去。”
入了殿,几番交谈下虞倾凰得知他唤作莫子蓑,刚从凡间回来。虞倾凰还怪他身为神仙,明明在凡间却不出手救长安于危急。莫子蓑歪头笑了笑,道:“我不是那些家伙的对手。”
虞倾凰正想说你不是眉山长老,很厉害的么,东殊殿的门就被打开,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散在肩上,眉毛也是雪白的,眉尾垂至两颊,白胡子很长,正好垂到他脚尖。
“师父!”莫子蓑脸色大变,“您怎么出关了!”其实,莫子蓑心中早埋怨了千遍万变,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个时候出关。
“听弟子们说,你谎称是为师,带了个女孩儿上东殊殿。”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眉山长老,虞倾凰白了莫子蓑一眼,又被他骗了。莫子蓑心中又暗骂那些多嘴的弟子千遍万变,眉山长老读心修为极强,皱了皱眉头,道:“身为眉山掌门,当为眉山弟子之表率,你却在众弟子面前欺骗一个小姑娘,现在想什么当为师不知道?罚你抄眉山门规一千遍,十日后交到凌云洞。”
“啊!?”莫子蓑虽身为眉山掌门之尊,却还有个师父在,纵观眉山上下,也唯有眉山长老压得住他了。自从拜入眉山门下,自从被眉山长老收为首徒,莫子蓑抄的眉山门规怕是都能将凌云洞给填满了。可莫子蓑哪知道他师父从来不看他抄的门规,一送过去便被服侍眉山长老的小童拿去烧了。
“啊什么啊,犯了错就要罚。在凌云洞就闻到鸟味儿了,怎么又在东殊殿养鸟?是不是去人间的时候偷偷带上来,想瞒过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东殊殿不能养鸟你就是不听。”眉山长老环顾四周寻找鸟的踪影,却怎么也找不着。
虞倾凰仰头盯着莫子蓑道:“是不是我的画眉?”
“天地良心,师父不给我养鸟,你那只画眉我一带来就送给弟子们了。东殊殿一根羽毛都没有!”
“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可是奇怪,怎么会有鸟的气息,会不会进了什么脏东西?不至于啊,你小子虽说不学无术,但几百年的修为怎么会有什么脏东西靠近你……”想不到堂堂眉山长老也有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莫子蓑则是不爽到了极点,多少年,他在师父眼中还是不学无术。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盯着虞倾凰:“师父,是这孩子身上的气味。当初我在凡间,从她身上闻到一股不寻常的鸟的气息,以为是她手中的画眉,便向她买了下来,结果仔细一瞧却平常无奇,才送给弟子们玩乐。方才徒儿见到他,依旧有那气息……”
虞倾凰努着嘴,莫子蓑居然将她的画眉送给弟子玩儿。
眉山长老凑近虞倾凰嗅了嗅,“似乎确实如此。可你确确实实是个凡人,怎么会有这么奇特的味道。我活了数千年,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奇怪的鸟的气息……”
虞倾凰将手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啊。
“你尚无修为,是闻不到的。”眉山长老捋了捋胡子,“对了,还未问,你带她上东殊殿做什么。”
“她……其实是来找师父您的。”莫子蓑再也不敢撒谎了,一千遍,够他累的了。
眉山长老眉头紧锁:“找我?何事。”
“折玉姐姐说,将这个给您”虞倾凰从怀中搜寻孔雀簪,却怎么也找不着。女孩子家脸皮薄,转过身去才敢大胆寻找。幸亏腰带系的紧,孔雀簪正好被腰带卡着才不至于掉下去。虞倾凰转身递了过去,“诺。”